这种被迷雾包裹、无人可诉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年。林晚秋的话越来越少,时常发呆。陈建国只当她年纪大了,毛病多,懒得深究。儿子从美国打来越洋电话,她也只说“挺好,没事”。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夏天。儿子回国出差,顺便把她接到成都,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到了成都,儿子忙,她便提出想去看看侄子陆明哲。儿子帮她联系好,送她到了陆明哲家。
陆明哲住在成都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书房堆满了书。见到姑姑,他很高兴,张罗着做饭。林晚秋却有些坐立不安。饭后,陆明哲泡了茶,两人坐在阳台上。夏夜的微风带着蓉城特有的湿润气息。
“姑,在成都还习惯吗?我看你好像有心事。”陆明哲细心,看出了姑姑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晚秋心里那扇紧闭的、积压了太多困惑和恐惧的门。她看着眼前这个她带大、最信任的侄子,那股倾诉的欲望再也压制不住。
她开始说,从赵春华突然来访说起,说到沈墨心的“死亡证言”,说到与王素云的通话,说到那个可怕的“死亡循环”,说到自己如何半路折返,又如何发现所有电话都成了空号。她说得很慢,有时语序混乱,有时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地回忆、复述。那缸小金鱼,沈墨心的酒,食堂的外放电话,塞过去的信封,赵春华的鲜亮衬衫,王素云邀请的炖大鹅……
陆明哲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起初是惊讶,随后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思索。作为一个作家,他听过、构想过许多离奇的故事,但那些都隔着一层。眼前姑姑讲述的,却是活生生的、发生在至亲身上的“悬案”。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凌乱”,那不仅是事件本身的混乱,更是姑姑所经历的那种对生命认知根基的动摇——生与死,记忆与现实,变得含糊、狭隘、不扎实,仿佛一脚踩空。
林晚秋讲完了,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尖发白,小心翼翼地看着侄子,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明哲,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糊涂了?还是……见鬼了?”
陆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给姑姑续了热水,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理性开始运转,他试图用逻辑的梳子,去梳理这一团乱麻。
“姑,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一点点来分析。首先,你说你见过沈墨心,给了她钱。这是实物证据,你的记忆里有非常具体的细节,时间、地点、对话、甚至她处理家事的内容。这不太像凭空幻想,更不像梦。梦通常没那么连贯和富有逻辑,尤其是细节。”
林晚秋眼睛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次,赵春华来看过你。这是有目击者的。你邻居可能看见她了?或者,她留下的糕点盒子?这些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至于她说沈墨心死了,可能……是她记错了?或者,她当时听错了消息?癌症病房,人来人往,消息传错也是有的。”
“可是……她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扔了酒瓶……”
“记忆是会骗人的,姑姑。”陆明哲耐心解释,“尤其是经历过重大创伤(比如癌症)后,人的记忆可能会出现偏差,甚至会把听到的别人的故事,安插到自己记忆里。赵春华可能听说了某个病友去世的细节,时间久了,就记成是沈墨心了。”
“那王素云呢?她说赵春华死了,沈墨心活着……”
“这也可能是信息差。”陆明哲继续分析,“王素云出院早,她可能只知道赵春华病情恶化,后来听说人没了,就以为去世了。实际上赵春华可能挺过来了呢?就像你,当初镇医院不也说不行了?至于沈墨心,王素云出院时她还在,后来没联系,自然以为她还活着。”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更现实的推测:“还有一种可能,姑姑,你们出院后,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闹过不愉快?或者,有什么没说开的芥蒂?有时候,人心里有疙瘩,就不愿意再联系,甚至……会希望对方‘不好’,在记忆里或者转述时,就可能无意中‘诅咒’对方,或者传播不实消息。时间久了,假的也当成真的了。”
林晚秋愣住了,努力回想。306病房里,大家互相鼓励,分吃的,似乎没有过矛盾啊?可陆明哲的分析听起来又那么合情合理。记忆偏差,信息错误,心理作用……这些解释,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她心中的疑团,但至少把这件事从“灵异”的范畴,拉回到了“人间”可能发生的误会范畴。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那……那些空号呢?”
“这个更常见了。”陆明哲说,“现在换号多方便。沈墨心如果后来病情反复,长期住院,可能原来的号不用了。赵春华到处旅游,可能换了外地号。王素云搬家到屯子里,也许信号不好就换了。巧合而已。”
阳光重新照进了心里那片被迷雾笼罩的荒野。虽然迷雾还未完全散去,但至少看见了路的大致方向。林晚秋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一年多的大石头,被侄子这番理性的分析撬动了一丝缝隙。
“明哲,你说得……有道理。”她喃喃道,“可能真是我钻牛角尖了,自己吓自己。”
陆明哲笑了,拍拍姑姑的手:“姑,你别多想。这事儿交给我,我回头托哈尔滨的朋友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查到沈墨心那个号码是什么时候停用的,大概就能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你放心,肯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林晚秋点点头,眼里有了点光彩。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来成都,向侄子倾诉了这一切。
然而,陆明哲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作家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可能远超他刚才那些理性推测。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先安抚好姑姑。同时,一个疑问也埋在了他心里:如果真是简单的误会,为何会形成如此诡异、自洽的“死亡循环”?这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关于生命、记忆与人性的秘密?
他决定,要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