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云那句“来吃铁锅炖大鹅”的邀请,在林晚秋心里生了根,又长出了荆棘。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日夜折磨着她。她迫切地想亲眼确认王素云的“存在”,用眼睛去看,用手去触碰,来打破这个可怕的罗生门。赵春华的“死而复生”来访太过诡异,电话里的声音又太虚幻,只有面对面,才能让她那颗快要被疑惑和恐惧撑破的心,找到一点实在的依托。
可她怕。骨子里的怯懦像沉重的枷锁。她怕风尘仆仆赶过去,看到的是一座空屋,或者一个坟头。她怕印证了心底最深的恐惧——那些曾经并肩抗争的病友,其实早已湮灭,只有她还困在过去的记忆里,像个孤魂野鬼。她更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这捡回来的命,经不起折腾。
犹豫拉扯了数月,秋意渐浓时,那股想要“确认”的冲动终于压倒了恐惧。她没告诉陈建国实话,只说想去邻县看个老姐妹。陈建国正在院门口劈柴,头也没抬:“去呗,早点回来。”语气里是惯常的不甚在意。
她在镇子口找到一辆跑黑活的旧面包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谈好价钱,三百块,包来回。车子颠簸着驶出依龙镇,驶上更加崎岖的乡道。路况很差,车子摇晃得厉害,卷起的尘土模糊了车窗。林晚秋紧紧抱着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一点钱、干粮,还有那张写着王素云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越接近克山地界,她的心跳得越快。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村庄稀疏,田野荒芜。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化疗时的画面:冰冷的药水进入血管,全身瘫软,天旋地转的恶心和恐惧;闪过沈墨心在风里挥手的样子;闪过赵春华说“她没了”时肯定的眼神;闪过电话里王素云困惑的声音……
“大姐,前面快到那个屯子了。”司机忽然开口,打破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秋猛地一颤,像是从梦魇中被惊醒。她扒着车窗向前望,远处依稀可见一些低矮的房屋轮廓,被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半掩着。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恐慌骤然攫住了她。她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那感觉,比当年化疗晕倒前还要强烈。
去干什么?去证实王素云活着?然后呢?如果王素云也像赵春华一样,说出另一个人的死讯呢?这个死亡循环会永远继续下去吗?还是说,她推开那扇门,里面根本没有人,只有积满灰尘的家具,证明王素云也“早就没了”?
她不敢想下去了。
“师傅!”她听到自己尖利而颤抖的声音,“不去了!调头!回去!快回去!”
司机吓了一跳,从后视镜里惊愕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啊?这都快到了……”
“回去!求你了!钱我照给!快回去!”林晚秋几乎是在哀求,身体蜷缩起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司机嘟囔了一句“真晦气”,但还是找了个稍微宽点的地方,艰难地调转了车头。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来路返回。
林晚秋瘫在后座上,虚脱了一般,布包掉在脚边也无力去捡。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同样荒凉的景色,心里一片空茫。她逃了。从真相面前,从可能的更深的恐惧面前,像个懦夫一样逃了。
回到家,她像生了一场大病,好几天都蔫蔫的。陈建国问了一句“咋回来这么早”,她含糊地应付过去。夜深人静时,她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电话。先拨沈墨心的——空号。再拨赵春华昨天留下的那个手机号——竟然也是空号!她不死心,哆嗦着按下王素云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女声,第三次响起,像最终的判决。
三个号码,全部成了空号。她们就像约好了一样,从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抹去了所有可追寻的痕迹。是巧合?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林晚秋握着话筒,僵立在昏黄的灯光下,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噬。她仿佛独自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曾经同路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雾里,连回声都没有留下。她开始怀疑,306病房的那段日子,那三个活生生的病友,那些交谈、鼓励、甚至悲观,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她濒死时,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
陈建国起夜,看见她木头似的站着,不耐烦地说:“大半夜不睡觉,杵那儿干啥?那些癌友的事儿,还没完没了了?赶紧睡!”
林晚秋慢慢放下电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躺回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恐惧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无边无际的茫然和孤独。她被遗弃了,被留在了一个真假莫辨、生死不明的孤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