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华的来访和那番“死亡证言”,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林晚秋的生活。她吃不下,睡不香,白天精神恍惚,晚上一闭眼就是沈墨心在食堂吃饭的样子,或者赵春华说“她没了”时那肯定的表情。两个画面在脑海里打架,撕扯得她头痛欲裂。
她必须弄个明白。赵春华的话,她无法全信,但也无法完全不信。毕竟,那个电话确实是空号。还有一个人可以问——王素云。那个想吃铁锅炖大鹅的、最悲观的女人。如果沈墨心真那么早就没了,王素云当时应该也在医院,她可能知道。
这个念头折磨了她好几天。她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在一个下午,颤着手拨通了王素云留下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喂?哪位?”
“是……是素云妹子吗?我是林晚秋,306病房那个林晚秋。”她声音干涩。
“林姐?”王素云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意外,“是你啊!你好吗?好多年没信儿了。”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怯弱的声音,林晚秋鼻子一酸:“我还好。素云,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我还行,老毛病,就这样了。”王素云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林姐,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素云,我……我想问问,你还记得沈墨心不?就是咱们屋那个爱喝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记得。她咋了?”
“她……她是不是……不在了?”林晚秋问得小心翼翼,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素云的回答却让她如坠冰窟:“沈墨心?她应该还活着吧?我出院的时候,她还躺床上喝酒呢,我还去跟她道了别。她男人那阵子常来。”
活着?林晚秋脑子嗡的一声。赵春华说死了,王素云说活着?
“那……那赵春华呢?赵春华你还记得吧?”林晚秋的声音开始发抖。
“赵春华?”王素云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林姐,你……你不知道吗?赵春华她……没了啊。”
轰——林晚秋感觉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桌角才没摔倒。“没了?啥时候?”
“就你出院以后,两个多月吧。”王素云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恍惚,“我当时还没出院呢。她甲状腺癌,突然就恶化了,喘不上气,没抢救过来。我亲眼看见她女儿来收拾的东西,哭得可惨了。”
林晚秋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赵春华死了?两个多月前?可赵春华明明昨天还活生生地坐在她家里,吃着水果,说着旅游见闻!她还那么精神,孙子都小学毕业了!
“不……不对!”林晚秋几乎是在尖叫了,“赵春华昨天还来看我了!她说她好了,到处旅游!她还说沈墨心早就死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王素云才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林姐……你……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你看花眼了?赵春华真的没了,我亲眼看见的。沈墨心……我真的觉得她还在。不过,我也好久没联系了。”
林晚秋彻底混乱了,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赵春华说沈墨心死了,王素云说赵春华死了,而王素云又说沈墨心活着。她们三个人的话,构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循环。每个人都在指认另一个人已死,而自己是被指认者眼中“活着”的那个。
到底谁死了?谁活着?还是说……她们都已经……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林晚秋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林姐?林姐你还在听吗?”王素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别想太多了,可能……可能时间久了,大家都记混了。你好好保重身体。”王素云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轻声说,“林姐,我现在搬到克山下面的屯子了,自己弄了个小院,种点菜。你啥时候有空,来我这,我给你做铁锅炖大鹅,管够。”
铁锅炖大鹅。这个当年病房里的执念,此刻听来却毫无暖意,只让林晚秋感到一种荒诞的寒意。她含糊地应了两声,魂不守舍地挂了电话。
屋里死一般寂静。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扭曲的鬼魅。林晚秋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罩子里,外面是看似正常的世界,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堆互相矛盾、无法验证的“事实”。
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