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在依龙镇缓慢流淌。林晚秋的身体状况还算平稳,复查成了例行公事。枕头底下的三张纸条,被她摩挲得更旧了。沈墨心的电话,在那次哈尔滨之行后不久,她曾尝试又打过一次,想问问情况,却听到了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愣了很久,安慰自己:可能是换号了,或者出院了不用那个号了。她没敢深想,也没再尝试联系赵春华和王素云。有些东西,像不敢触碰的伤疤,宁愿它盖着。
直到那个夏日的午后。
门被敲响时,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择豆角。陈建国去邻镇赶集了。她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鲜亮碎花衬衫、烫着卷发、精神矍铄的女人,手里还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林姐!还认得我不?”女人笑着,声音洪亮。
林晚秋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猛地想起来:“赵……赵春华?”她几乎不敢相信。记忆里那个浮肿、悲观、总爱叹息的赵春华,和眼前这个面色红润、眼神带笑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可不就是我嘛!”赵春华自来熟地迈进院子,“我自驾游,路过你们这一片,想着你就在依龙镇,非得来看看你!咱们这可是生死之交!”
林晚秋又惊又喜,连忙把人让进屋,倒水洗水果。赵春华打量着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屋子,啧啧称赞:“林姐,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气色也好,看来是彻底好了!”
“凑合过。”林晚秋笑着,心里暖暖的,“你呢?看你这样,是大好了!”
“好了!全好了!”赵春华嗓门很大,“甲状腺癌,切了就好!我现在啊,天天旅游,孙子都小学毕业了!人呐,想开啥都不是事儿!”她身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过于饱满的活力。
两人聊起当年306病房的事,感慨万千。赵春华说:“你还记得那个喝酒的沈墨心不?”
“记得,记得!”林晚秋忙点头,“我后来还去哈尔滨看过她一次。”
赵春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林姐,你不知道吧?她……没了。”
“哐当——”林晚秋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她僵在那里,声音发颤:“没……没了?啥时候?”
“就你出院后,二十多天吧。”赵春华语气肯定,“我当时还没出院呢。那天晚上,她突然就不行了,大口吐血,昏迷了,直接推进ICU。她男人来了,在走廊里哭得嗷嗷的。后来……就没再出来。唉,也是个苦命人。”
林晚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我看她的时候,她还跟我吃饭,还接家里电话劝她外甥女……她精神挺好的!还收了我给她的钱!”
赵春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怜悯,还有一种“你被蒙在鼓里”的了然:“林姐,你是不是记错了时间?或者……你见到她的时候,她可能就是回光返照?我亲眼看见的,她窗台上那个空酒瓶,还是我帮她扔的呢。”她顿了顿,拿出手机,“你要不信,我现在打她电话,肯定是空号。”
她当着林晚秋的面,拨出了沈墨心的号码。果然,扬声器里清晰地传来那个林晚秋早已听过的、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林晚秋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清楚地记得哈尔滨之行的每一个细节:长途汽车的颠簸,出租车的绕路,沈墨心苍白的脸,食堂的饭菜,那通外放的电话,还有她塞过去的、装着退休金的信封。那些细节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回光返照?
赵春华收起手机,拍拍她的手:“林姐,别想了。也许……也许就是你太惦记她,做了个梦,记混了。咱们这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有时候是分不清梦和真的。听我的,就当做了个梦,别琢磨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旅游见闻,铁人纪念馆什么的,但林晚秋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赵春华看出她心神恍惚,便起身告辞,临走又叮嘱:“好好活着,别想那些了。”
送走赵春华,林晚秋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碎裂的玻璃碴,仿佛看到自己笃信的某块现实也碎裂了。沈墨心死了?早就死了?那她三年前见到的是谁?那个收下她钱的又是谁?鬼魂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