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哈尔滨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在林晚秋心里疯长。她没告诉陆明哲,也没告诉陈建国。她知道,说了他们肯定拦着,或者要陪她去。她不想麻烦任何人,这是她自己的心事。
她取了两个月的退休金,用小信封装好,贴身揣着。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她就悄悄起身,揣上干粮和水,坐上了去县里的最早一班农用三轮车。再从县里挤上开往哈尔滨的长途汽车。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鸡鸭鹅的气味,拥挤不堪。她缩在靠窗的角落,抱着装钱和干粮的布包,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和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既有奔赴目标的坚定,又有深入未知的惶然。
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哈尔滨。出了车站,她打了辆出租车,说出“肿瘤医院”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车子七拐八绕,走了很久。林晚秋隐隐觉得不对,她对哈尔滨不熟,但也记得上次没走这么久。果然,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得让她心惊肉跳。她怯怯地问:“师傅,是不是绕远了?”司机不耐烦:“这单行道!不这么走咋走?”
她不敢再争辩。下车时,车费比预想的多出一倍。她心疼地数出钞票,默默记下了这次“教训”。
再次走进肿瘤医院的大门,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拥挤嘈杂扑面而来。她心跳加速,顺着记忆找到妇科三病区,站在306病房门口,竟有些不敢推门。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病床布局没变,但靠门那张床空着,中间两张床换了陌生的面孔,最里面靠窗那张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正是沈墨心。她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林晚秋,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绽开大大的笑容:“林姐!你真来了!快进来!”
林晚秋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沈墨心伸过来的手。手很凉,但握得有力。“你咋样?看着……还行?”林晚秋上下打量她。
“还行,死不了。”沈墨心笑,指指旁边的空凳子,“坐。你胆子变大了啊,敢自己跑这么远。”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林晚秋坐下,从布包里掏出在家煮的茶叶蛋和烙饼,“给你带的,干净的。”
沈墨心没客气,接过一个茶叶蛋剥开:“正好饿了。你吃了没?走,食堂快开饭了,我请你吃饭。”
肿瘤医院的食堂像个巨大的集市,人声鼎沸。沈墨心显然熟门熟路,打了两个清淡的菜,两份米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沈墨心吃得不多,但一直劝林晚秋多吃。
正吃着,沈墨心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了免提。
“姐!你快劝劝小薇!这死丫头又跟她妈吵架,摔门走了,说要去南方打工!才十七啊!”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炸响,是沈墨心的表妹。
沈墨心皱了皱眉,对着手机,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你把电话给她……小薇?听见我说话没?我是你大姨。”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抽泣声。
“哭啥?出息!”沈墨心语气放缓了些,“南边是好,但你现在去,能干啥?端盘子洗碗?你妈是不对,唠叨,可她是怕你吃亏。你听大姨的,先回家。真想出去,等高中毕业,大姨帮你找个靠谱的地方,学门手艺。你现在赌气跑了,那是把你妈往死里逼,也把你自己毁了。听见没?”
她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既讲利害,又带感情。电话那头的抽泣声渐渐小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细小的女孩声音传来:“大姨……我……我回去。”
“这就对了。把电话给你妈。”沈墨心又跟表妹交代了几句,才挂了电话。整个过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一丝疲惫。
林晚秋看得呆了。她自己一辈子怯懦,从没想过能这样条理分明地处理麻烦事。沈墨心收起手机,自嘲地笑笑:“家里破事,让你见笑。人活着,就免不了这些。”
吃完饭,林晚秋犹豫再三,还是掏出了那个信封,塞到沈墨心手里:“墨心,这个……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沈墨心一怔,推开:“林姐,你这是干啥?我不能要。”
“你拿着!”林晚秋难得强硬,把信封死死按在她手上,“我有退休金,儿子也给寄钱。你……你用得着。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沈墨心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真诚的担忧和恳求,沉默了。良久,她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喉头滚动了一下:“林姐,谢谢你。这钱……我记着。”
分别的时候到了。林晚秋要赶末班车回去。沈墨心执意送她到病房楼下。深秋的风已带寒意,沈墨心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她站在台阶上,朝林晚秋挥手:“林姐,回去好好的!别惦记我!”
林晚秋回头看着她站在风里的身影,瘦削,孤单,却挺直着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车上,她紧紧抱着空了的布包,心里沉甸甸的,又似乎空落落的。她见到了想见的人,说了话,给了钱,完成了心愿。可为什么,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呢?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沈墨心拿着那个信封,找到了护士长。也不知道,沈墨心看着窗台——那里早就没有了小金鱼,也没有了酒瓶——轻轻说了一句:“这老太太,心真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