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哈尔滨下了场薄雪。陆明哲从成都赶回来接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林晚秋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带来的厚棉袄,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但精神头似乎好了一些。至少,那种随时要坠入黑暗的恐慌暂时退潮了。
窗台上的小金鱼依然欢快地游着,阳光透过玻璃缸,在水面折射出晃动的光斑。沈墨心还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熟悉的酒瓶子,朝她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养着,别瞎想。”赵春华已经能下地走动,帮她提了一下行李包,还是那句没说完的话:“人这辈子啊……”王素云眼圈红红的,拉着她的手:“林姐,好好活着,替我多吃几口好的。”
“你们也……保重。”林晚秋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她不敢说“再见”,怕成了谶语。
陆明哲结算了费用,近三万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钱递进窗口。林晚秋在旁边看着那一沓沓钞票,心揪着疼。回去的路上,陆明哲开着租来的车,语气轻松:“姑,你看,钱能买命。医学发达了,癌症也没那么可怕。”林晚秋“嗯嗯”地应着,心里却虚得慌。她知道侄子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那三万多,对写书的侄子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车回到依龙镇时,天已擦黑。再婚的丈夫陈建国在门口等着,接过行李,只闷闷说了句:“回来了。”便转身进屋。饭桌上摆着简单的粥和咸菜。林晚秋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喝了一碗。家的气息,混合着老房子淡淡的霉味和灶火的暖意,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两年,日子仿佛回到了旧轨道,又仿佛完全不同。林晚秋按时复查,指标居然控制得不错。镇医院那个当初断言“人不行了”的邻居老张头,在街上碰见她,瞪大眼睛打量半天,讪讪地说:“晚秋,你这气色……挺好啊?”林晚秋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让她羞愧的“得意”。看,我没死,我还活着。
她身体渐渐有了力气,能操持简单的家务,甚至偶尔去街口的老姐妹家打几圈小麻将。但老胃病依旧,稍微吃不对就疼得冒汗。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呆坐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杨树叶子绿了又黄。她常常想起306病房,想起沈墨心喝酒的样子,想起赵春华的半截话,想起王素云念叨的铁锅炖大鹅。那三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被她用塑料纸仔细包好,压在枕头底下。她无数次摸出来,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电话机按键上徘徊,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去。
她怕。怕听到坏消息,怕证实某种隐忧,也怕打扰别人。自己是个捡回半条命的老太太,别人或许早就忘了她,开始了新生活。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秋日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炕头,又摸出了那几张纸条。沈墨心那张被摸得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她——她就想知道,那个说“不负好时光”、喝酒像喝水一样的女人,还在不在?活得怎么样?
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她拿起老式座机听筒,笨拙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沈墨心的号码。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心尖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挂断时——
“喂?”电话通了!一个略显沙哑但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晚秋一下子哽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沈墨心的声音带着疑问。
“是……是我,”林晚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林晚秋,306病房,那个子宫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哎呦!林姐!是你啊!你还记得我号码呢?你怎么样?挺好的吧?听声音精神头不错!”
悬了两年的心,“咚”一声落了地,却砸出满腔酸热。林晚秋抹了把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连连点头:“好,我好着呢!你呢?你……”
“我?老样子,还在医院泡着呢呗。”沈墨心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串门,“又进来巩固治疗了。你呢,别光顾着自己好,有空来看看我啊?还在老地方,306。”
挂了电话,林晚秋坐在炕沿上,久久没动。窗外阳光刺眼,她心里那块阴冷的地方,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光来。沈墨心还活着,还在战斗。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甚至生出了勇气。也许,其他人也都还好好的?
她不知道,这通电话,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