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绿色桑塔纳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了七个多小时。林晚秋蜷在后座,身子随着每一次颠簸轻轻摇晃,像一片风干了的叶子。她紧闭着眼,不敢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田野,也不敢看驾驶座上侄子紧绷的侧脸。
“姑,再忍忍,快到了。”陆明哲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声音干涩。
林晚秋“嗯”了一声,没睁眼。她子宫里那个瘤子,在镇医院黑白B超屏幕上像个狰狞的拳头,医生把单子递给她时,眼神躲闪着:“去大医院吧,咱这儿……治不了。”邻居老张头在门口听见,摇头叹气:“晚秋啊,认命吧,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人财两空。”她原本也认了,六十岁的人,老伴走了多年,儿子在美国,再嫁的老陈大她十二岁,自顾不暇。在家“等死”是她能想到最体面的结局。
可陆明哲不答应。这个在成都当作家的侄子,闻讯连夜飞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东西,去哈尔滨。”她怯怯地说:“不去了吧,白花钱……”陆明哲眼睛一瞪:“钱的事儿你别管!我管!”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执拗,还有一丝……愧疚?是啊,她带大的这个侄子,工作后忙,回来得少,总觉得欠着她。
车忽然猛地一颠,林晚秋胃里翻江倒海,赶紧捂住嘴。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不耐烦地嘟囔:“这破路!说好的八百,你们这又病人又跑远路的,得加钱。”
陆明哲压着火:“师傅,上车前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个屁!这路多废车你知道不?”司机把车往路边一靠,“不加钱不走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陆明哲气得脸发白,争执了几句,那司机索性熄了火,掏出烟抽起来。林晚秋慌了,拉着侄子袖子:“明哲,要不……咱们回去?”陆明哲咬咬牙,摸出手机给哈尔滨的朋友徐申打电话。一个多小时后,一辆半旧的捷达才把他们接走。徐申一边开车一边骂:“这路上跑的黑车专宰外地人,尤其是去肿瘤医院的。”
哈尔滨肿瘤医院比林晚秋想象中更大,也更乱。乌泱泱的人挤满了门诊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灼。穿白大褂的医生穿梭其间,不像大夫,倒像急着招揽生意的小贩。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挤到陆明哲面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病历:“子宫癌?晚期?来我们科吧,最新的‘激光碎癌’疗法,无痛苦,见效快!”
另一个女医生也凑过来:“别听他的,他那激光就是唬人!我们科的介入疗法最好,微创!”
陆明哲护着瑟瑟发抖的林晚秋,艰难地挤到挂号窗口。好不容易办完住院,住进妇科三病区306病房,已是傍晚。
病房有四张床。靠门那张床空着。中间两张,一张躺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有些浮肿,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另一张床边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脸色苍白,却拿着一小瓶白酒,正对着瓶口慢慢咂着。最里面靠窗那张床,就是林晚秋的。
“新来的?”喝酒的女人转过头,眼睛很亮,“啥病?”
林晚秋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子宫……癌。”
“哦,我乳腺癌,转移了。”女人晃了晃酒瓶,“整点不?舒筋活血。”她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要不要嗑瓜子。
林晚秋连忙摆手。陆明哲安顿好姑姑,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两本精装书,是他自己写的长篇小说。他走到护士站,找到管床医生——一个三十出头、神色疲惫的男医生,把书递过去:“王医生,一点心意,我姑姑胆子小,麻烦多关照。”
王医生愣了一下,看看书,又看看陆明哲诚恳的脸,接过书翻了翻扉页,露出点笑容:“作家啊。行,放心。”第二天,林晚秋的化疗安排就下来了,比好些排了一周队的病人都早。
化疗开始后,林晚秋才算真正认识了同屋的病友。喝酒的女人叫沈墨心,北安人,开烟酒批发部的,乳腺癌术后三年复发,转移到了肺。“家里房子卖了,”她抿口酒,笑着说,“但挺得住。”她不用人陪护,自己办手续,自己打饭,每日雷打不动三四两白酒,说是“止痛,也痛快”。
靠窗发呆的叫赵春华,克山人,甲状腺癌,脖子上有长长的手术疤。她话不多,总爱念叨半句:“人这辈子啊……”后半句就咽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女儿刚生了孩子,来陪了两天就被她撵回去了:“别耽误工作,我自个儿行。”
最里面靠墙那张床,住着王素云,也是克山人,乳腺癌早期,按理说预后最好,却是最悲观的一个。她常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喃喃自语:“死前我必须要吃上一口铁锅炖大鹅!”说完,又蒙着被子悄悄抹眼泪。
林晚秋怕得很。第一次化疗输液,药水刚滴进去没多久,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瘫软,直接晕了过去。醒来时,沈墨心正拿着湿毛巾给她擦额头,赵春华默默给她倒了杯水,王素云在床边担忧地看着。那一刻,冰凉的心里滑过一丝暖意。
化疗间隙,陆明哲回成都处理急事。林晚秋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窗台上不知谁养的一缸小金鱼,红彤彤的三条,在水草间不知疲倦地游着。沈墨心顺着她目光看去,忽然笑了:“你看它们,多欢实。咱们四个啊,不一定活得过它们。”
林晚秋心一紧。
出院前一天,沈墨心抄了个电话和地址给林晚秋:“拿着,以后常联系。人啊,就得想开点,不负好时光。”她字写得潦草但有力。赵春华也给了个号码,王素云犹豫半天,也写了一个。
林晚秋紧紧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攥着三根救命稻草。她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不敢言说的希望:也许,真能活过那缸金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