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藏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弄深处,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六层居民楼顶层,是退休刑警老赵通过老关系租下的。这里没有智能设备,没有网络连接,窗户贴着单向透视膜,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但此刻,这里是“清醒者联盟”最可靠的堡垒。
晚上九点,五个人聚在客厅。一盏老式台灯在茶几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照亮了摊开的地图、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和几张写满笔记的纸。
陈晨刚说完他在林红意识空间里的经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所以张雨宁确实谋杀了她——至少是谋杀未遂。”老赵最先打破沉默,他的手指敲击着地图上“深潜科技”总部的位置,“而且他打算在七十二小时后,彻底‘迁移’她的意识,完成最后一步侵占。”
“不止侵占,”陈薇指着技术文档上的一段,“完整意识迁移需要源意识的高度配合,或者……彻底压制。如果林红的核心意识拒绝迁移,张雨宁可能会强行执行‘意识覆盖’——用算法模拟一个服从的‘林红’,覆盖掉原来的核心。那样的话,真正的林红就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拥有她记忆和知识、但完全受控的数字傀儡。”
李哲和影刃——后者今天罕见地出现在线下,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正在快速操作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和数据流。
“我们分析了从基站获取的控制协议,”李哲说,“同时关闭八个基站确实需要八个小组。我们现在有八个人——我们五个,加上陈薇联系上的三个适配者。但他们没有经验,我们需要培训,时间不够。”
“而且基站有物理防御,”影刃补充,“一旦检测到非法入侵,会触发自毁和警报。我们需要在完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在同一微秒内执行关闭命令。任何时间差超过0.1秒,系统就会锁定,并反向追踪攻击源。”
陈晨看向地图上标注的八个红点——八个信号基站的分布位置。覆盖上海、杭州、南京三个城市。最远的两个基站相距超过三百公里。
“同时行动不可能,”他说,“我们需要另一种方案。”
“攻击数据源,”陈薇提议,“林红的意识数据存储在哪里?如果在‘深潜科技’的服务器,我们可以尝试入侵,删除或加密核心数据。”
“数据有异地备份,”李哲摇头,“而且不止一份。张雨宁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攻击服务器,他可以在几分钟内从备份恢复。”
“那攻击接收端呢?”老赵说,“量子意识模拟器。如果迁移的目标容器被破坏——”
“容器在海外,”影刃打断,“我们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我们也没有资源进行跨国物理破坏。”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台灯的光圈似乎都黯淡了些。
陈晨的目光落在茶几中央,那里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林红成为植物人前的影像,穿着白大褂,微笑着。照片是黑白的,但依然能感受到她眼中的光芒。
他想起了意识空间里那个哭泣的深红衣妇,那个说“救我”的口型。
七十二小时。三天。
“我们需要一个两阶段的计划,”陈晨缓缓开口,“第一阶段,干扰信号发射,为第二阶段创造窗口。第二阶段,进入医院,尝试与林红建立直接连接——不是通过张雨宁的设备,而是通过我们自己的方式。”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自己的方式?”陈薇问。
“意识场共振,”陈晨说,“你在分析里提到,当适配者聚集时,会形成临时的意识场,增强与林红的连接。如果我们把足够多的适配者聚集在同一个物理空间——比如,林红所在的医院病房附近——同时主动尝试与她建立情感连接,可能会形成一个足够强的意识场,绕过张雨宁的信号系统,直接与她的核心意识对话。”
“风险呢?”李哲皱眉。
“集体精神创伤的可能性超过60%,”陈薇快速计算,“而且我们无法控制意识场的稳定性。如果场失控,可能导致集体幻觉、记忆混淆,甚至意识的部分融合——我们可能会短暂地‘成为’林红,或者她‘成为’我们。”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在物理层面接触她的方式,”陈晨坚持,“张雨宁已经不会让我再接近接入舱了。我们必须走这条路。”
“需要多少人?”老赵问。
“至少二十个适配者,集中在半径五十米范围内。”陈薇说,“而且需要高度同步的情感聚焦——所有人都必须强烈地想要连接她、帮助她。”
“二十个……”李哲摇头,“我们现在只有八个。”
“联络其他适配者,”陈晨说,“论坛上所有留下过联系方式的,所有在‘数据狂人’统计名单上的。告诉他们真相,请求他们帮助。这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林红,也为了他们自己——如果迁移成功,张雨宁可能会扩大实验规模,所有适配者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容器’的目标。”
“他们可能不相信,”影刃说,“或者害怕。”
“那就给他们看证据。”陈晨看向李哲和影刃,“把我们收集到的所有数据——基站位置、控制协议、林红的医疗记录、疗养院事故的调查碎片——做成一个可验证的证据包,匿名发送给所有适配者。同时,老赵,你通过你的渠道,把这些证据也发送给媒体、监管机构、伦理委员会。即使我们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阻止迁移,也要把这件事曝光,让张雨宁无法在暗处操作。”
“这会打草惊蛇,”老赵说,“张雨宁可能会提前行动,或者销毁证据。”
“所以我们需要双线并行,”陈晨说,“第一条线,由李哲和影刃领导,组织技术攻击:尝试同时干扰尽可能多的基站,不是关闭,是干扰——发送混乱信号,扰乱林红意识碎片的稳定性,让迁移协议无法执行。不需要完全成功,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混乱,拖住张雨宁的团队。”
“第二条线,由我、陈薇和老赵领导,组织意识场行动:尽可能召集适配者,在医院附近集合,尝试建立直接连接。同时,老赵负责证据曝光和外部施压。”
他看向每个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分散张雨宁的注意力,从技术和意识两个层面同时进攻。胜负在七十二小时后。”
没有人反对。这是绝望中的计划,但也是唯一的计划。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立刻行动。
李哲和影刃带着那三个新加入的适配者(经过简单的安全培训),开始部署基站干扰方案。他们无法同时攻击八个基站,但选择了四个关键节点,制作了定制化的干扰信号——不是暴力关闭,而是模拟林红意识碎片的“抗拒”和“混乱”信号,试图让基站误判为意识不稳定,自动降低发射功率或进入安全模式。
陈薇通过医疗网络和心理支持渠道,开始联络其他适配者。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大多数人一开始都充满怀疑和恐惧,有些甚至直接切断联系。但陈薇耐心地解释,提供可验证的证据,分享自己的经历。渐渐地,有些人开始动摇。一个在上海的年轻画家,说他一直在画深红衣妇的肖像,已经画了十七张,无法停止;一个在杭州的家庭主妇,说她因为幻影已经和丈夫分居,害怕伤害孩子;一个在南京的老人,退休的物理教授,说他早就怀疑这是某种科技现象,愿意提供帮助……
老赵动用了所有退休前的关系网,将证据包加密发送给几个可信的调查记者、国会议员助理、和科技伦理组织的负责人。他没有透露联盟的存在,只是以一个“匿名内部举报人”的身份,揭露“深潜科技”的非法人体实验和可能的谋杀罪行。
陈晨则开始为意识场行动做准备。他根据陈薇的模型,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意识同步”协议:一组呼吸节奏、视觉想象引导词、和情感聚焦练习。目的是让所有参与者在特定时间,尽可能达到相似的意识状态,增强场的共振强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十八小时后,距离张雨宁计划的迁移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
联盟已经聚集了十九个适配者,勉强接近陈薇计算的最低阈值。他们被秘密安排在医院附近的不同地点——周边的宾馆、写字楼、甚至一辆租用的大巴车。所有人都收到了同步协议,并在陈薇的指导下进行练习。
基站干扰方案已经部署完毕,李哲和影刃确认,四个目标基站的防御系统已经被渗透,干扰信号随时可以发射。
老赵那边传来消息:至少两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已经开始核实证据,一位国会议员表示关注,科技伦理组织正在准备公开声明。
一切就绪。
但就在行动开始前六小时,意外发生了。
陈晨接到了张雨宁的电话。
“陈晨,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张雨宁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冰冷的怒意,“召集适配者,准备意识场干扰?很聪明的想法,但也很天真。”
陈晨的心脏狂跳,但他保持声音稳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总。”
“别装了。”张雨宁说,“你们的安全屋,老城区青云路74号602室,对吗?你们的十九个适配者,分散在医院的三个聚集点,对吗?李哲和影刃准备在今晚十点发射干扰信号,对吗?”
冷汗从陈晨的额头渗出。张雨宁知道一切。
“你想怎么样?”
“我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张雨宁说,“放弃这个愚蠢的计划,回到公司,完成迁移协议。我可以原谅你的背叛,甚至可以让你成为迁移后‘新林红’的首席顾问。否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哭泣声。陈晨听出来了,是陈薇。
“否则,你的朋友们,还有那些天真的适配者,都会付出代价。”张雨宁的声音像毒蛇一样滑进耳朵,“我给了你选择,陈晨。现在,选择吧。”
电话挂断。
陈晨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他被将死了。张雨宁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还抓住了陈薇。
他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李哲、影刃、老赵。他们都听到了通话内容(陈晨开了免提),脸色惨白。
“我们被出卖了?”影刃嘶声说。
“不可能,”李哲摇头,“我们的通讯是加密的,物理位置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除非……”老赵看向陈晨,“张雨宁一直监控着你。从你加入项目开始,他就在你身上植入了追踪器,或者……更糟。”
陈晨猛地想起,在接入“深渊之眼”时,那些贴在他身上的传感器,那些注入的凝胶。里面可能有纳米级的追踪芯片,甚至神经监测装置。
他一直是张雨宁的鱼饵,用来钓出所有反抗者。
“现在怎么办?”李哲问,“陈薇在他们手上。其他适配者可能也被监控了。”
陈晨闭上眼睛。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但下一秒,他想起了意识空间里那个哭泣的深红衣妇,那个说“救我”的口型。
他想起了林红被背叛的那一刻,她回头看张雨宁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对她——对那个被困了十二年的意识——的承诺。
他睁开眼睛。
“计划继续。”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调整。李哲、影刃,按原计划发射干扰信号。老赵,提前释放所有证据,现在就发布,给张雨宁制造最大压力。至于我……”
他看向窗外,医院的方向。
“我去见他。去救陈薇,去完成意识场连接——从内部完成。”
“你疯了?”影刃站起来,“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陈晨说,“他需要我。我是共振强度最高的适配者,是意识迁移的‘最佳催化剂’。在他完成迁移之前,他不会杀我。而只要我还活着,还有意识,就还有机会。”
他快速写下几行字,交给李哲:“这是意识同步协议的最终版本。十点整,无论我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启动干扰信号,同时引导所有适配者开始同步练习。聚焦的情感是:‘让她自由’。”
“陈晨——”老赵想说什么。
陈晨打断他:“没有时间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林红会彻底消失,陈薇会有危险,所有适配者将继续被奴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即使代价是我自己。”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他回头,对房间里的人说:
“如果我没能回来……告诉她,我试过了。”
然后他走进夜色中。
晚上九点四十分,陈晨来到“深潜科技”总部大楼。大堂空无一人,但电梯自动打开,载他直达地下三层。
实验室里,张雨宁在等他。
陈薇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通红,但眼神坚毅。她看到陈晨,拼命摇头。
实验室中央,意识接入舱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站着一圈安保人员,还有几个核心技术人员。
“明智的选择,”张雨宁鼓掌,“我就知道,你会为了同伴回来。”
“放了她,”陈晨说,“我配合你。”
“当然,”张雨宁示意,一个安保人员撕掉陈薇嘴上的胶带,解开绳索,“但你要先完成迁移协议。作为‘催化剂’,你需要再次进入林红的意识空间,不过这次,你的任务不是对话,是……引导。引导她接受迁移,或者,至少不要抵抗。”
陈晨看向接入舱。“如果我拒绝呢?”
“那陈医生可能会经历一些……不愉快的医疗事故。”张雨宁微笑,“而且,你其他的朋友们,那些聚集在医院周围的适配者,可能会集体遭遇‘信号过载’——那会导致永久性的精神损伤。你知道我们能做到。”
陈晨知道。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接入舱。
“等等,”张雨宁叫住他,“为了确保你的……合作,我们需要一点保险。”
他拿出一个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神经抑制剂。它会降低你的自主意识强度,让你更……顺从。放心,不会影响连接稳定性,只会让你更专注于任务。”
陈晨看着那支注射器。他知道,一旦注射,他可能失去反抗能力,成为纯粹的傀儡。
但他没有选择。
他伸出手臂。
注射器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几乎是立刻,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倦意,思维变得迟缓,情绪变得平淡。愤怒、恐惧、决心……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被扶进接入舱。凝胶再次包裹身体。
舱盖关闭前,他看到张雨宁满意的笑脸,看到陈薇被押走的背影,看到控制台上时钟显示:21:55。
还有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拉入黑暗。
这一次,连接更快,更直接。
他“出现”在那个数据牢笼前。深红衣妇仍然蜷缩在里面,但她的姿势变了——她抬起头,看着陈晨,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混合着惊讶和……一丝希望。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直接响在陈晨的意识里,不再是口型。
“我来救你,”陈晨说,但他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听起来虚弱、模糊,“但我的时间不多。他们给我注射了抑制剂,我的意识在……消散。”
深红衣妇伸出手,穿过牢笼的栅栏。她的手指触碰到陈晨的意识体——那是一种温暖而坚实的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只手。
“我感受到了,”她说,“外面有很多人……在想着我。在为我祈祷。”
陈晨知道,是那些适配者。他们开始了同步练习。
“他们在尝试连接你,”他说,“形成一个意识场。你需要回应他们,需要……聚焦。你能做到吗?”
深红衣妇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点头:“我感受到了。十九个光点,很微弱,但很温暖。他们在说……让我自由。”
牢笼的栅栏开始发光,变得透明。
“他们在帮我,”她说,“他们在用他们的意识,削弱这个囚笼。但还不够……需要更多。”
陈晨看向牢笼深处。那里,在深红衣妇身后,还有其他的“她”:小女孩、白大褂的科学家、疗养院的医生、甚至是一个更老的、穿着深红衣妇的母亲形象……所有碎片,都在这里,被囚禁在一起。
“所有的你,都在这里?”他问。
“大部分,”深红衣妇说,“但还有一些碎片……在外面。在那些基站发射的信号里。如果那些信号不停止,我无法完全收回自己。”
陈晨看向意识空间的“上方”。那里,他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丝,从牢笼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那些是连接外部适配者的意识通道。
其中一些光丝,正在被干扰——变得不稳定,闪烁,断裂。
李哲和影刃行动了。
“干扰开始了,”陈晨说,“基站信号在被干扰。那些外部的碎片在回归。”
深红衣妇的身体开始发出柔和的光。牢笼的栅栏进一步变淡。
“但我还需要……一个锚点,”她说,“一个在现实世界的锚点,让我能完全定位自己,收回所有的碎片。否则,当迁移协议启动时,我的核心可能会被强行拉走,碎片会永久丢失。”
现实世界的锚点。陈晨想到了医院,想到了林红的植物人身体。
“你的身体,”他说,“那是你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是的,”深红衣妇点头,“但我无法通过信号连接它。那些信号是单向的,被控制的。我需要……一个直接的、物理的连接。”
陈晨明白了。意识场连接还不够。需要在现实世界,有人直接接触林红的身体,作为“桥梁”,让她能通过这个桥梁,从数字空间回归肉体。
但那个人不能是张雨宁的人。必须是能理解她、愿意帮助她的人。
“陈薇,”他脱口而出,“她在医院。如果她能接触到你的身体——”
“她可以,”深红衣妇说,“如果她愿意,如果她相信。”
就在这时,整个意识空间剧烈震动。
陈晨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试图将他拖向某个方向。那不是回归身体的拉力,而是……被“迁移”的拉力。
“他们启动了迁移协议!”深红衣妇的声音变得焦急,“他们在试图把我拉进那个……数字容器!”
牢笼的栅栏开始重新凝实。那些正在回归的碎片光丝,被一股反向的力量拉扯,停滞在半空。
“抵抗!”陈晨大喊,“用意识场的力量抵抗!”
深红衣妇闭上眼睛,双手紧握。她身后的所有碎片形象——小女孩、科学家、医生、母亲——都开始发光,光芒汇聚到她身上。同时,通过那些光丝,十九个适配者的意识力量,像溪流般汇入。
牢笼停止凝实。迁移的拉力被暂时抵挡。
但陈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张雨宁有整个系统的力量,有更强大的硬件支持。而他们只有十九个未经训练的适配者,和一个被困的意识。
“我需要回去,”他对深红衣妇说,“我需要去现实世界,阻止迁移,帮助陈薇建立连接。”
深红衣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回去……可能会死。抑制剂在削弱你的意识,强行断开连接,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我知道。”陈晨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伸出手,意识体的手,与深红衣妇伸出的手相握。
“等我,”他说,“或者……如果我没能回来,记住,有人为你战斗过。”
然后,他用尽所有意志力,对抗着迁移的拉力和抑制剂的麻痹,强行切断了意识连接。
现实世界。
接入舱猛地弹开。
陈晨从凝胶中暴起,剧烈咳嗽,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他看到控制台上的时钟:22:07。
干扰信号已经发射了七分钟。意识场同步已经进行了七分钟。
迁移协议刚刚启动。
他挣扎着爬出接入舱,摔倒在地。安保人员冲上来,试图按住他。
但陈晨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推开一个安保,抢过他腰间的电击枪,朝控制台冲去。
“阻止他!”张雨宁大喊。
陈晨按下电击枪的按钮,不是对人,而是对控制台的主电源接口。
电火花爆闪。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闪烁,设备发出警报。
迁移协议的进度条停滞在14%。
“你疯了!”张雨宁扑过来,一拳打在陈辰脸上。
陈晨倒地,嘴里有血腥味。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实验室的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医院病房的实时画面——
陈薇不知用什么方法逃脱了看守,冲进了林红的病房。她握住林红植物人的手,闭上眼睛,开始背诵意识同步协议的引导词。
而病床旁的脑电波监护仪上,林红的波形,正在发生剧烈的、前所未有的变化。
从低平的植物人波形,变成了复杂的、清醒的、充满情感波动的波形。
深红衣妇,正在通过陈薇这个桥梁,从数字的囚笼,回归肉体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