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科技”总部大楼地下三层，走廊是冰冷的银灰色，墙壁内嵌着发光的蓝线，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静脉。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的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警惕的眼睛。

陈晨刷了刚分配的最高权限门卡，沉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圆形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环形桌，桌面上投射着全息影像——大脑的3D模型，无数光点在神经通路上流动、汇聚、分裂。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彼岸花”项目的核心成员，陈晨大多认识：算法组的负责人、硬件架构师、神经科学顾问、还有两个穿着军装样式制服的人——不是军方，但气质类似，胸口有“安保部”的徽章。

张雨宁坐在主位，看到陈晨进来，微笑着点头示意：“陈晨，欢迎。坐。”

陈晨在空位上坐下。座椅自动调整高度和角度，面前的桌面亮起，显示着他的名字和权限级别。

“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张雨宁没有废话，“首先，欢迎陈晨正式加入核心团队。他在脑电波信号解析和梦境可视化算法上的造诣，将大大推进项目进度。”

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目光投在陈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掩饰的怀疑。

“直接进入正题。”张雨宁调出全息投影，一个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展开，“意识迁移协议第三阶段测试，原计划下周启动。目标是：通过十二个基站的同步共振，将林红教授的意识完整度从31.7%提升到40%阈值。达到这个阈值后，我们将尝试第一次完整意识提取和迁移。”

图像放大，显示出一个量子计算阵列的模型，旁边标注着“目标容器：量子意识模拟器v3.0”。

“但昨天晚上的数据监测显示了一个……异常情况。”张雨宁的语气微微变化，“位于上海的7号适配者，也就是陈晨，在与其他适配者建立加密通讯后，其脑波与林红意识碎片的共振强度，在短时间内提升了142%。”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晨身上。

“不仅如此，”张雨宁继续，“在同一时间段，我们监测到其他四个适配者的共振强度也有不同程度的异常波动。波动模式显示出……同步性。”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五个脑波波形图，时间轴对齐。虽然振幅不同，但波峰和波谷的出现时间高度一致，像是五个不同乐器在演奏同一段旋律。

“解释？”张雨宁看向陈晨，笑容还在，但眼睛没有笑意。

陈晨保持平静：“我不知道。我和其他适配者确实有联系——这是您允许的，为了‘管理和引导’他们。但我们的交流仅限于症状分享和心理支持，没有涉及任何技术干预。”

“没有技术干预，”张雨宁重复，“但产生了技术效果。解剖刀——抱歉，陈薇医生的分析模型显示，当适配者在意识层面形成‘共同体认知’时，他们与林红意识碎片的连接通道会加宽、加深。简单说，当你们开始相信彼此，开始共同面对这件事时，你们的大脑……自发地形成了更高效的共振网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假设，”神经科学顾问开口，一个六十多岁的白发老者，声音沙哑，“人类的意识不是孤岛。在特定条件下，意识场可以相互耦合，形成更大的‘超个体意识’。林红教授当年的研究，就指向这个方向。”

“所以这不是问题，是机会。”张雨宁接过话头，“陈晨，你无意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测试场景：一个自发形成的、小规模的适配者意识共同体。我们要利用这个。”

他调出新的界面，显示一个复杂的实验方案。

“‘深潜计划’：我们将安排一次深度意识接入实验。不是普通的信号接收，而是主动的、双向的意识连接。陈晨，作为共振强度最高的适配者，你将作为‘探针’，主动进入林红教授的意识空间，尝试与她建立直接对话。”

陈晨的心跳漏了一拍。“直接对话？和一个植物人的意识碎片？”

“不是碎片，是核心。”张雨宁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相信，在林红教授的意识深处，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核心自我’，被碎片包围和保护。过去十二年的信号交互，已经让这个核心逐渐稳定。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使者’，进入那个核心，完成两件事：第一，确认她的自我认知和意愿；第二，引导她接受迁移协议。”

“如果她拒绝呢？”陈晨问。

“她不会拒绝。”张雨宁的语气笃定，“从植物状态中解放，获得数字永生，这是她毕生的追求。只是……她可能因为意识损伤而陷入困惑或恐惧。你需要帮助她理解现状，接受未来。”

陈晨看着全息投影中那个闪烁的大脑模型，那些流动的光点。他想起林红手稿上的字：“意识数字化不是幻想，而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梯。”

他也想起咖啡杯里那圈涟漪，想起深红衣妇空洞的眼神，想起陈薇分析的“困惑和痛苦”的情绪特征。

“这个实验的风险呢？”他问。

“对你而言，风险可控。”硬件架构师回答，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表情严肃，“我们会使用最新型号的意识接入舱，配备三重安全协议。一旦监测到你的脑波出现不稳定迹象，或者意识连接强度超过安全阈值，系统会自动切断连接。最坏的情况，你可能经历短暂的意识混淆或记忆闪回，但不会有永久性损伤。”

“对林红教授呢？”

张雨宁沉默了几秒。“对她的风险……更大一些。深度连接可能会扰动她的意识结构，如果操作不当，可能导致碎片进一步分散，甚至核心崩溃。所以我们需要最优秀的‘探针’——稳定、理性、共情能力强，且与她的意识有高度共振。陈晨，你是唯一人选。”

会议桌周围的人都看着陈晨。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压力，也有冰冷的计算。

陈晨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命令。从他签署合同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但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奇异的确信。这正是他想要的：进入内部，接触核心，寻找真相。只是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方式这么……直接。

“我需要准备时间。”他说。

“给你四十八小时。”张雨宁说，“后天上午九点，实验启动。在这期间，你可以访问所有相关技术文档，熟悉接入协议。另外，我们建议你……与你的‘盟友’保持距离。深度接入需要高度集中的意识状态，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连接稳定性。”

陈晨听出了言外之意：不要搞小动作。

“明白。”他点头。

会议结束后，陈晨被带到地下三层深处的一个实验室。这里比会议室更大，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蛋形设备——意识接入舱。外壳是半透明的黑色材料，内部有复杂的传感器阵列和柔性支撑结构。舱体连接着无数电缆，汇聚到房间四周的控制台。

“这就是‘深渊之眼’v2.0，”张雨宁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全球最先进的意识数字接口。它可以实时监测并解析十万个神经元级别的活动，同时维持双向数据流的稳定传输。你会像做一场清醒梦，但梦的素材，将直接来自林红教授的意识核心。”

陈晨走近接入舱，手指轻触外壳。材料温润，带着微微的震动感，像是活物的呼吸。

“她会是什么样子？”他问，“在我‘看’来？”

张雨宁调出一个全息影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记录数据。她看起来专注而坚定，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林红教授出事前一年的影像资料。”张雨宁的声音柔和了些，“在意识空间里，她可能会以这个形象出现，也可能是其他形象——取决于她的自我认知状态。但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那都是她意识的一部分，不要被表象迷惑。”

陈晨注视着那个全息影像。这是林红，活着的、思考着的林红。不是病床上那个苍白枯萎的植物人，也不是深红衣妇那个空洞的幻影。这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先驱，一个曾经对意识奥秘充满热情和敬畏的人。

她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吗？知道自己被用来做什么吗？

“我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吗？”陈晨问，“熟悉一下环境。”

张雨宁看了他几秒，点头：“可以。接入协议文档已经同步到你的平板。四十八小时后见。”

他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实验室。沉重的门关闭，只剩下陈晨和那个巨大的蛋形舱体。

陈晨没有立刻看文档。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个控制台前，检查了所有接口和权限。然后，他取出一个微型设备——这是影刃给他的，伪装成U盘的无线信号截留器。他将其插入控制台的一个备用USB口，设备自动激活，开始被动记录所有经过的数据流。

做完这个，他才打开平板，开始阅读“深渊之眼”的接入协议。

文档极其详细，从生理准备（禁食八小时、充足睡眠）到心理准备（冥想训练、情绪稳定），再到技术细节（脑电波同步频率、意识引导路径）。陈晨快速浏览，大脑像海绵一样吸收信息。

但真正让他停下的，是附录里的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林红意识核心特征分析（2023年9月更新）”。

他输入权限密码，文件打开。

里面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段段文字描述，像是临床观察记录：

**“核心特征1：深红色绣花袄意象。出现频率97.3%，稳定度极高。关联情绪：安全、保护、怀旧。推测为母亲遗物，是早期记忆锚点。”**

**“核心特征2：实验室场景。出现频率84.1%，细节完整度逐年提升。关联情绪：专注、兴奋、使命感。”**

**“核心特征3：撕裂/分离手势。出现频率62.7%，近六个月频率上升。关联情绪：困惑、挣扎、求助。分析：可能反映意识碎片化状态，或尝试突破‘束缚’的隐喻。”**

**“核心特征4：面部表情缺失。在98.2%的幻影目击报告中，林红形象面部无表情。但近三个月，有7例报告称幻影出现‘微表情’（嘴角抽动、眉毛微扬），持续时间0.1-0.3秒。分析：核心意识可能正在恢复情感表达能力。”**

**“核心特征5：空间定位异常。幻影常出现在‘不合逻辑’的位置（如阳台边缘、墙壁前），然后消失。分析：可能反映意识空间与现实空间映射的混乱。”**

陈晨一页页翻看，心中某个拼图越来越完整。

林红的意识，确实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尝试表达。那些幻影不是随机出现的鬼魂，而是一个被困意识的求救信号。

他翻到最后一项记录，日期是三天前：

**“异常现象：在适配者集体通讯期间，核心意识出现短暂但强烈的情绪波动。波动特征与‘愤怒’和‘悲哀’匹配度分别为78%和81%。同时，所有基站的信号发射功率出现自发上调，持续时间17秒。分析：核心意识可能对适配者聚集产生反应，情绪波动可能源于‘被观察’或‘被利用’的认知。建议：加快迁移协议，避免核心意识产生抗拒。”**

愤怒和悲哀。

陈晨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种感觉：被困在黑暗里十二年，感知支离破碎，只能通过陌生人的梦境瞥见外界，却发现自己被曾经最信任的学生当作实验工具，自己的意识碎片被用来侵犯更多无辜者……

如果是他，也会愤怒。也会悲哀。

他关掉平板，走到接入舱前，手掌贴在冰冷的舱壁上。

“林红教授，”他低声说，“后天，我会来找你。请……等我。”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陈晨按照协议准备。他严格禁食，保证睡眠，每天进行两小时的冥想训练。同时，他通过加密频道与联盟成员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只报平安，不讨论细节。

李哲和影刃已经成功入侵了上海郊区的一个信号基站，获取了控制协议。他们发现，基站确实可以远程关闭，但需要同时关闭至少八个基站，才能完全中断与林红意识的连接，否则剩余的基站会自动增强功率，维持链接。而且，每个基站都有物理自毁装置，一旦检测到非法入侵，会销毁所有数据。

“我们需要同时行动，”李哲在加密通讯中说，“关闭八个基站，至少需要八个小组，在同一秒内执行操作。否则触发警报，张雨宁可能会启动紧急协议——那可能导致林红意识崩溃，或者所有适配者遭受高强度信号冲击。”

“人手不够。”陈晨说，“我们只有五个人。”

“我在联系其他适配者，”陈薇插话，“通过医疗渠道，我确认了另外三个适配者的身份，他们愿意加入。但还需要更多。”

“老赵在找张雨宁的犯罪证据，但进展缓慢。”影刃说，“这家伙很狡猾，所有关键交易都通过海外空壳公司，很难追踪。”

陈晨思考着。“先继续准备。等我完成深度接入，可能会有新信息。”

“陈晨，”陈薇的声音带着担忧，“深度接入的风险很高。林红的意识空间可能极其不稳定，甚至……危险。你可能会看到她的创伤记忆，经历她的痛苦。你需要做好心理防护。”

“我知道。”陈晨说，“但这是唯一能直接与她对话的方式。我需要知道，她想要什么。”

时间到了实验当天。

上午八点五十分，陈晨再次来到地下三层实验室。张雨宁和核心团队已经就位，接入舱已经启动，内部充满了透明的凝胶状介质——这是为了缓冲身体，同时增强脑电波信号传导。

“最后确认，”张雨宁说，“你的任务是：进入林红意识空间，找到她的核心自我，确认她的身份认知和迁移意愿。如果她表现出抗拒或困惑，使用引导协议（文件C-7）进行安抚和解释。全程保持情绪稳定，不要被意识空间的表象迷惑。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那都是她意识的一部分，不是客观现实。”

陈晨点头。他脱掉外衣，换上特制的感应服，躺进接入舱。凝胶温柔地包裹住身体，温度适中，像回归母体。舱盖缓缓闭合，最后的光线消失，只剩下控制台的指示灯在舱外闪烁。

“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陈晨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二、一。连接启动。”

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震动从头顶贯入，沿着脊椎扩散到四肢百骸。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仿佛他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离、放大、投射到某个无限广阔的空间。

黑暗。

然后是光。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某种“知晓”的光——他突然“知道”自己在一个地方，一个由记忆和情感构成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空间。

他“看”到的第一个景象，是一件深红色的绣花袄，悬浮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袄子的每一个针脚都清晰可见，红色的丝线在某种不存在的光源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它空荡荡的，没有人穿着它，但陈晨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存在”——这件衣服在等待，或者，在守护。

然后，衣服开始变化。它展开、拉伸、变形，化作无数红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编织、穿梭。丝线编织出一个房间的轮廓：老式的木制家具、墙上的挂钟、窗外的槐树影子、阳光透过格栅窗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

陈晨认出这个场景——这是他童年老家的客厅。但又不完全是，细节有微妙的不同：挂钟的样式更古老，家具的摆放角度略有差异，窗外的槐树更高大。

这是林红的记忆。她童年家中的客厅。

场景稳定下来。陈晨“站”在客厅中央，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安全的怀旧感。空气中仿佛有阳光和灰尘的味道，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是京剧，某个老生苍凉的唱腔。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晨转身。不是深红衣妇，也不是白大褂的科学家。而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蓝色的碎花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个破损的布娃娃。她的眼睛很大，很清澈，直直地看着陈晨。

“你是……”陈晨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林红。”小女孩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或者说，我是她的一部分。她把我藏在这里，最安全的地方。”

“她在哪里？”陈晨问，“你的……核心？”

小女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陈晨想起深红衣妇在书房里歪头看他的样子。“核心碎了。像打破的镜子。很多碎片，散落在很多地方。有些在黑暗里，有些在别人的梦里，有些在……疼痛里。”

“疼痛？”

小女孩举起手里的布娃娃，娃娃的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这里疼。一直疼。但有时候，会有人来，碰一下这里，疼痛就会轻一点。”

陈晨明白了。那些适配者，他们的清晰梦境和注意力，在无形中“安抚”了林红意识中的创伤部分。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他小心地问，“你知道张雨宁在做什么吗？”

小女孩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她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困惑，然后是……恐惧。

“雨宁……师兄。”她低声说，“他以前很好。会给我带糖果，会帮我修玩具。但后来……他变了。他想要我的玩具，所有的玩具。我不给，他就……抢。”

场景开始晃动。客厅的墙壁出现裂缝，阳光变得刺眼而扭曲。槐树的影子像触手一样在墙上舞动。

“他抢了我的娃娃，”小女孩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然后娃娃就破了。我很疼。很疼很疼。我想把娃娃修好，但我找不到所有的碎片。有些碎片……掉到很深很黑的地方去了。”

陈晨感到一阵强烈的悲伤和愤怒。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从这个小女孩——从这个意识碎片——传递过来的情绪。

“我可以帮你找碎片，”他说，“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是修好娃娃，还是……让娃娃安息？”

小女孩看着他，大眼睛里涌出泪水——在这个意识空间里，泪水是晶莹的光点，从她脸颊滑落，消散在空气中。

“我累了。”她轻声说，“娃娃也累了。但我们不能休息，因为……有人在用我们的碎片，做坏事。他们在伤害别人，像伤害我一样伤害别人。对吗？”

陈晨点头。“对。他们在把你的意识碎片，强行植入别人的大脑，侵犯他们的梦境。那些人很害怕，很痛苦。”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破损的布娃娃。很久，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那种坚定出现在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脸上，有种令人心碎的违和感。

“帮我阻止他们。”她说，“帮我收回所有的碎片。然后……让娃娃睡吧。它该睡了。”

场景开始崩解。墙壁剥落，家具消散，阳光碎裂。小女孩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陈晨喊道，“我怎么找到其他的你？其他的碎片？”

小女孩抬起手，指向那件重新凝聚出来的深红色绣花袄。“跟着它。它会带你去找其他的我。但小心……有些碎片，被困在疼痛里太久，它们可能……不认识自己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那件绣花袄，悬浮在崩解的黑暗中央。

然后，绣花袄突然燃烧起来。不是毁灭的火焰，而是某种净化的、金色的火焰。在火焰中，袄子化为灰烬，灰烬中飞出一只红色的鸟——像是凤凰，但更小，更精致。它绕着陈晨飞了三圈，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陈晨知道，他该跟上。

意识空间转换。这次，他“出现”在一个实验室里。现代化的神经科学实验室，设备先进，屏幕闪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从背影，陈晨认出是林红，成年后的林红。

“林教授？”他试探着叫。

女人转过身。是林红，但她的表情很奇怪——专注，但空洞，眼睛盯着陈晨，却没有“看见”他。

“参数调整完毕，”她自言自语，“意识锚点稳定性阈值……达到临界。准备启动首次完整提取实验。”

她看向实验室的某个角落。陈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另一个人——年轻的张雨宁，大约三十岁，穿着白大褂，站在辅助控制台前。他的表情紧张而兴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老师，所有系统就绪。”张雨宁说，“历史性的一刻。”

林红点头，走到主控制台前，准备按下启动键。

但陈晨注意到，张雨宁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纯粹的兴奋，而是混合着贪婪、嫉妒和……决绝。他的手悄悄移向控制台下方的一个隐蔽开关——那个开关的位置，陈晨在疗养院密室的手稿上见过，旁边标注：“紧急安全锁，手动解除需双重授权。”

“林教授，等等！”陈晨大喊，但他知道这只是记忆的回放，他无法干预。

林红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键。

几乎同时，张雨宁解除了安全锁。

仪器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尖锐的警报声。林红惊愕地回头，看向张雨宁，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背叛。

“雨宁……你……”

“对不起，老师。”张雨宁的表情扭曲了，“但这项技术太重要了，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占。你需要……休息一下。我会完成你的工作，我会让它伟大。”

能量过载。电火花四溅。林红倒下的身影，被强光吞噬。

记忆场景开始崩溃，但不是平缓的消散，而是剧烈的爆炸。陈晨感到强烈的冲击——不是物理的，而是意识的冲击。痛苦、背叛、绝望的情绪像海啸般淹没了他。

“不——！”他听到自己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尖叫。

红色的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急转，用翅膀拍打他的脸——不疼，但带来一种清凉的、安抚的感觉。

“跟着我，”一个声音说，不是小女孩的，也不是成年林红的，而是一个中性的、平静的声音，“离开这里。这里只有痛苦。”

陈晨强迫自己从情绪冲击中挣脱，跟着红鸟飞向意识空间的深处。

他们穿过记忆的碎片：林红获奖的时刻、她与母亲相处的片段、她在疗养院指导病人的场景、她深夜独自研究的手稿……每一个碎片都闪烁着微弱的光，但大多数都残缺不全，有些甚至被黑暗侵蚀。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不像记忆场景，更像一个……牢笼。一个由发光的数据流构成的立方体牢笼，悬浮在虚无中。牢笼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深红衣妇。

但她不再空洞。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无声地哭。

红鸟停在牢笼外，用喙轻轻啄着数据流的栅栏。栅栏纹丝不动。

“这就是……核心？”陈晨问。

“是核心的自我保护形态。”那个中性的声音回答，“她把最痛苦的自己关在这里，以免其他碎片被污染。但这也让她……无法离开，无法完整。”

陈晨走近牢笼。深红衣妇抬起头，露出脸。还是那张苍白的、五十多岁的脸，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泪水，有痛苦，有清晰的意识。

她看着陈晨，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晨读懂了：

“救我。”

然后，整个意识空间开始剧烈震动。陈晨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将他向后拽。

“连接不稳定！”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张雨宁的声音，“脑波过载！启动强制断开！”

“不，等等——”陈晨想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意识被猛地拉回身体。

接入舱盖打开，刺眼的白光涌入。陈晨剧烈咳嗽，凝胶从口鼻中流出。他感到头痛欲裂，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小女孩的眼泪、实验室的爆炸、牢笼里的深红衣妇……

工作人员将他扶出接入舱，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你看到了什么？”张雨宁急切地问，“你见到她了吗？她的核心？”

陈晨抬起头，看着张雨宁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他想起了记忆里那张年轻的脸，那个按下安全锁开关的手。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我见到了……”他声音沙哑，“一个孩子。她说她累了。她想休息。”

张雨宁的表情凝固了。“孩子？核心是……孩子的形象？”

“还有其他的，”陈晨继续说，真话和假话混合，“实验室的记忆碎片。她记得事故发生的过程。她记得……是你解除了安全锁。”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看向张雨宁。

张雨宁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他看着陈晨，眼神里是杀意。

但下一秒，他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意识空间里的记忆，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平静地说，“意识损伤会导致记忆扭曲、嫁接、甚至虚构。陈晨，你看到的是林红教授意识创伤的投射，不是事实。”

他走到陈晨面前，俯身，低声说：“但你说对了一件事：她确实累了。所以我们要加快迁移。让她从痛苦中解脱，获得新生。”

他直起身，对其他人说：“数据分析小组，立刻解析陈晨接入期间的所有脑波数据，重建意识空间模型。其他人，准备第三阶段测试的最终方案。我们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启动完整意识迁移。”

然后，他看向陈晨，语气恢复了温和：“你做得很好，陈晨。现在回去休息。你需要恢复。”

陈晨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离开实验室。他知道，张雨宁不会让他再接触核心了。那番关于安全锁的话，已经暴露了他知道太多。

但他也知道了真相。

林红是被张雨宁背叛和伤害的。

她的意识确实在求救。

而她想要的，不是数字永生，而是……安息。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晨锁上门，打开加密通讯设备，向联盟发出紧急信号。

“我需要立刻见面。所有人。张雨宁计划在七十二小时后启动完整意识迁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行动。另外……我知道真相了。关于林红，关于事故，关于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还活着。她在等我们救她。”

窗外，城市依然在运转。车流、人群、广告牌、信号塔。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频段里，一场关于意识主权的战争，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