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室存在于数字空间的夹缝里。
这里没有物理坐标,没有实体服务器,只有层层嵌套的代理节点和动态变换的加密协议。进入需要三次身份验证:密码、生物特征(视网膜或指纹)、以及一段实时生成的脑波模式——这是李哲和影刃合作开发的“意识锁”,只有特定脑波特征的人才能通过。
此刻,五个虚拟头像漂浮在黑暗的虚拟空间中。头像都是简化的几何图形,但每个图形下方有一个代号:
**观星者(陈晨)**
**哨兵(李哲)**
**织网者(影刃)**
**解剖刀(陈薇)**
**老猎人(老赵)**
“第一次‘清醒者联盟’全体会议,现在开始。”陈晨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沉稳而冷静,“首先确认安全状态。哨兵?”
“通讯链路安全,已部署十二层混淆协议,反向追踪概率低于0.3%。”李哲回答,“但必须提醒,张雨宁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常规的网络安全措施可能不够。我建议每次会议更换节点架构。”
“同意。织网者,你负责下次会议的架构搭建。”
“明白。”影刃的声音年轻,带着技术宅特有的快速语调,“另外,我刚刚完成对‘彼岸花’信号发射网络的初步测绘。十二个固定基站的位置已经确定,三个移动发射车的活动规律也有眉目了。有意思的是,这些基站都安装在大型通讯基础设施内部,伪装成5G微基站或信号放大器。没有内部权限,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虚拟空间中弹出一张全国地图,九个城市被标红,每个红点周围有辐射状的信号覆盖范围图。
“解剖刀,汇报医疗分析结果。”陈晨说。
陈薇的头像闪烁了一下,她的声音清晰而专业,带着医学生特有的严谨:“基于观星者提供的内部数据,以及我们收集的二十九例受害者——抱歉,适配者——症状记录,我建立了几个模型。核心结论如下:”
虚拟空间中出现了复杂的波形图和统计图表。
“第一,林红意识碎片的稳定度与‘活跃适配者’数量呈正相关。过去六个月,适配者从42人增加到87人,她的意识完整度从28.1%上升到31.7%。这意味着,我们每个人的清晰梦境,确实在为她提供‘计算资源’或‘叙事锚点’。”
“第二,适配者之间的物理距离会影响症状强度。当两个适配者居住地相距小于五百米时,双方报告的幻影清晰度和互动性平均提升37%。当三个或以上适配者聚集在同一个密闭空间时——比如会议室、餐厅——有报告称幻影会出现‘多重影像’或‘行为逻辑混乱’。最极端的案例是杭州的一对夫妻,两人都是适配者,他们声称在幻影出现时,能‘听到’模糊的低语声,内容无法辨识,但情绪特征是‘困惑’和‘痛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陈薇停顿了一下,“我分析了林红十二年的脑电波记录。她的波形变化不是线性的,而是有规律的‘脉冲式激活’。每次脉冲激活的时间,都与某个适配者报告‘深度互动’(幻影尝试触碰物体、做出复杂手势、甚至疑似发出声音)的时间完全吻合。这不是单向的信号发射,而是双向的交互。林红的意识——或者至少是意识的某个部分——能够通过适配者的大脑,微弱地感知外部世界。”
虚拟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在通过我们……看世界?”老赵的声音响起,带着老一辈人的沉重,“一个植物人,躺在床上十二年,却通过八十多个陌生人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不止看,”陈薇说,“可能还在尝试‘理解’和‘记忆’。每一次互动,每一次感知,都可能成为她意识重组的碎片。”
陈晨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林红,那个被困在植物人身体和意识碎片中的科学家,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下,依然在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尝试维持自己的存在,尝试与外界连接。
“所以张雨宁说的不完全是谎言,”李哲说,“他确实在尝试‘修复’林红的意识。只是手段……完全无视伦理。”
“但他的目的不单纯。”老赵接话,“我通过老关系查到了更多当年疗养院事故的细节。事故发生后,警方做过初步调查,但很快被上级叫停。现场的关键证据——那台烧毁的设备的主控日志——在封存前‘意外’损坏。当时的调查员私下记录,设备的安全锁解除记录显示,解除操作发生在事故前四分钟,操作者ID是‘Zhang_YN’。”
“张雨宁。”陈晨低声说。
“不仅如此,”老赵继续说,“林红成为植物人后,她的所有专利和研究资料,都由张雨宁以‘指定代理人’身份接管。但根据我找到的一份当年的公证文件,林红在事故发生前一周,刚刚修改过遗嘱和授权委托书,新的指定代理人是她的妹妹,而不是张雨宁。这份修改后的文件在事故后‘消失’了,法院采信的是旧版本。”
虚拟空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所以可能是谋杀未遂,然后侵占知识产权。”影刃总结道,“典型的科技犯罪剧本。”
“但事情可能更复杂。”陈晨开口,将张雨宁给他的部分数据共享到虚拟空间,“我仔细分析了‘彼岸花’项目的技术文档。项目的最终目标不是‘修复’林红意识那么简单。文档里反复提到一个概念:‘意识迁移协议’。”
一张技术架构图展开,中心是林红的意识碎片,周围是无数适配者的大脑,之间用双向箭头连接。图的顶部有一行小字:
**协议目标:通过分布式意识场的共振放大,实现核心意识的稳定提取与迁移。**
“迁移到哪里?”陈薇问。
陈晨调出另一份文档,那是一份设备采购清单的加密摘要:“‘深潜科技’在过去两年里,秘密采购了大量高性能量子计算芯片和神经形态计算硬件。这些硬件的计算能力,足够模拟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影刃,你之前发现的海外数据接收端,可能不是数据备份,而是……”
“迁移的目的地。”影刃接上,“他们想把林红的意识,从植物人身体里完全提取出来,上传到那个海外服务器。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用我们这些适配者做‘放大器’?”
“因为直接提取风险太高。”陈薇分析道,“植物人的意识已经碎片化且不稳定,直接数字化可能导致信息丢失或意识崩溃。但如果先通过大量适配者的大脑进行‘预稳定’——就像用无数个临时容器先装好碎片,让碎片在容器里自我修复和重组——等完整度达到某个阈值,再一次性迁移,成功率会高很多。”
“那我们是什么?”李哲的声音里带着讽刺,“人肉硬盘?意识修复的温床?”
“更糟,”陈晨说,“我们可能是……意识融合的催化剂。”
他调出最后一份数据,那是一段加密的实验记录视频。视频中,两个适配者(面部打码)坐在特制的脑机接口设备前,他们的脑电波信号被实时投射到大屏幕上。实验人员(声音经过处理)发出指令:“现在,尝试回忆林红记忆碎片中的红色院落。”
两个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同步,频率逐渐趋同。突然,两个适配者几乎同时说:
“我看到了一棵树……槐树。”
“树下有个石凳……石凳上刻着字。”
实验人员兴奋地记录:“记忆碎片 3A,细节匹配度92%,首次出现跨个体记忆共享现象。”
视频结束。
虚拟空间里,五个虚拟头像沉默地漂浮着。
“他们不仅用我们修复林红的意识,”陈晨一字一句地说,“还在用我们测试意识融合和记忆共享。如果这项技术成熟,张雨宁不仅能‘复活’林红,还能……批量制造‘意识互联’的人类。或者更准确地说,制造与林红意识互联的‘载体’。”
“像蜂群。”影刃低声说,“一个核心意识,无数个承载终端。”
“或者像邪教,”老赵说,“一个数字化的‘神’,和她的信徒。”
陈晨闭上眼睛。他回想起张雨宁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期待:“我想看看,当一群被植入相同意识碎片的人聚集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张雨宁不是在观察,他是在培育。培育一个以林红意识为核心的、分布式的意识网络。而联盟的成立,可能正好加速了这个过程。
“我们必须阻止他。”陈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这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不仅是为了林红教授。如果这种技术扩散出去,如果任何人都能将自己的意识碎片植入他人大脑,如果意识融合成为现实……人类的个体性、隐私、自由意志,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同意。”李哲说,“但怎么阻止?张雨宁有技术、有资源、有背景。我们只有五个人,还是分散在各地的五个‘适配者’。”
“我们有优势。”陈晨睁开眼睛,虚拟头像的“眼睛”位置亮起坚定的光,“第一,我们在内部——我假意加入,可以获取核心情报。第二,我们有技术专长——哨兵的网络安全,织网者的黑客能力,解剖刀的医学分析,老猎人的调查经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理解这种技术的恐怖,因为我们亲身经历了。”
他调出那张全国适配者分布图。
“目前确认的适配者有八十七人。根据解剖刀的分析,当适配者聚集时,会形成意识场,增强与林红的连接。张雨宁想利用这一点,那我们也可以利用。”
“什么意思?”影刃问。
“我们可以主动组织适配者聚集,但目的不是增强连接,而是……干扰。”陈晨说,“如果大量适配者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尝试抵抗信号接收,或者主动向林红意识发送混乱信息,可能会破坏意识场的稳定性,甚至可能反向影响发射系统。”
“风险呢?”陈薇问,“集体精神创伤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意识场失控,可能导致群体性幻觉、记忆混淆,甚至永久性的认知损伤。”
“所以我们不能贸然行动。”陈晨说,“第一步,哨兵和织网者合作,尝试入侵一个信号发射基站,获取其控制协议。如果能找到关闭或干扰的方法,就不需要冒险使用人海战术。第二步,解剖刀继续分析林红的意识状态,寻找与她建立安全对话的可能性——不是通过张雨宁的设备,而是通过我们自己的方式。第三步,老猎人继续调查张雨宁的犯罪证据,特别是当年事故的真相。我们需要法律武器。”
“那你呢?”李哲问。
“我继续扮演合作者。”陈晨说,“明天我会正式接受张雨宁的offer,进入‘彼岸花’项目核心团队。我会尽可能获取更多证据,同时尝试在系统内部埋下‘后门’。”
“太危险了。”陈薇说,“一旦暴露——”
“一旦暴露,你们就是我最后的保险。”陈晨打断她,“哨兵已经备份了我提供的所有数据,如果我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或者发送特定警报信号,你们就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张雨宁或许能控制一家公司,但他控制不了整个互联网的舆论。”
虚拟空间再次沉默。这不是电影里的英雄计划,这是五个普通人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冒险、也最无奈的反击。
“我有个问题,”老赵突然开口,“关于林红本人。如果她还有意识,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她会怎么想?她会希望我们救她,还是希望我们……结束这一切?”
没有人能回答。
最终,陈晨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无论她希望什么,都不应该通过剥夺八十七个陌生人的意识主权来实现。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救’她,更是‘解放’她——从张雨宁的掌控中解放,从这种扭曲的存在状态中解放。”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给她一个选择。是继续以数字意识的形式存在,还是……安息。”
会议接近尾声。五人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时间表和应急预案。李哲和影刃将联手攻击一个位于上海郊区的信号基站;陈薇将尝试通过医疗文献和病例分析,构建与植物人意识沟通的安全协议;老赵将动用所有老关系,深挖张雨宁的商业网络和海外关联;而陈晨,将踏入虎穴。
“散会前,最后确认一遍安全词。”陈晨说,“如果任何人发现自己被监控或跟踪,在通讯中说‘深红褪色’。如果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撤离,说‘衣袄散线’。如果……如果失去意识或被捕,设法发送定位信号,我们会启动救援协议,代号‘唤醒’。”
“明白。”
“收到。”
“确认。”
“清楚了。”
五个虚拟头像依次暗淡,退出虚拟空间。
陈晨断开连接,回到现实世界。他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茶几上放着张雨宁给的那个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彼岸花”项目的欢迎界面——一朵 digitally rendered 的红色曼珠沙华,在黑暗中缓缓绽放,又缓缓凋零,循环往复。
他拿起平板,输入张雨宁给的临时密码,进入了项目内部系统。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份需要他签署的保密协议和雇佣合同。年薪三百万,技术总监职位,核心团队权限。
陈晨滑动屏幕,看完了所有条款。然后在签名处,用电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点击提交。
几乎立刻,系统弹出新消息:
**“欢迎加入‘彼岸花’项目核心团队,陈晨总监。您的权限已升级。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到总部大楼地下三层B区会议室,参加项目周会。会议议题:意识迁移协议第三阶段测试方案。”**
陈晨关掉平板,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但他还是努力寻找着,在那些高楼大厦的缝隙间,寻找哪怕一颗真实的星星。
他想起了童年时,父亲带他去郊外露营,指着满天繁星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有些已经死了,但它们的光还在宇宙中旅行,要很多很多年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所以我们看到的,是过去的幻影。”
深红衣妇,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种幻影?一个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意识的余光,穿越时间的迷雾,投射到他们的梦境中?
但幻影不会尝试触碰咖啡杯。
幻影不会做出“撕裂”空气的手势。
幻影不会通过八十多个陌生人的大脑,缓慢地、执着地、拼凑着自己破碎的存在。
陈晨拿起手机,给李哲发了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
**“已入局。”**
然后他删除信息,关闭手机,躺到床上。
他需要睡眠。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但他知道,今晚的梦境,可能不会平静。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件深红色的绣花袄,在记忆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而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恐惧。
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必须去完成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