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科技”总部大楼的四十二层,全景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天际线。张雨宁的办公室占据了这个楼层最好的视角,装修极简而昂贵,每一件家具都透着精心计算的品味。此刻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智能调光玻璃,在柚木地板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陈晨坐在张雨宁对面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某种节奏——那是他压力大时的习惯性动作,他在心里默算着质数序列:2,3,5,7,11……
“咖啡?茶?”张雨宁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向一旁的迷你水吧。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昨天在医院的对峙从未发生。
“不用,谢谢。”陈晨的声音平稳。
张雨宁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区,在陈晨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抿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欣赏风景。
“陈晨,”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你在公司三年了,我对你的评价一直很高。聪明,专注,有天赋。‘梦境可视化’项目能推进到今天这一步,你的算法优化功不可没。”
陈晨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张雨宁转过头,看向他:“所以当我发现,你在私下调查公司的核心机密,甚至非法侵入医院重症监护室时,我感到很……失望。”
“失望?”陈晨迎上他的目光,“还是威胁?”
张雨宁的笑容淡了一些。“都有。但更多的是困惑。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对公司的研究方向有疑问,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和我谈,和伦理委员会谈。而不是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
“正规渠道?”陈晨几乎要冷笑,“‘彼岸花’项目有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查吗?将植物人的意识碎片作为测试信号,植入无辜者的梦境,这种实验有哪家伦理委员会会批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雨宁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温和的精英面具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坦诚。
“所以你都查到了。”他说,“‘彼岸花’。林红教授的意识碎片。信号植入。没错,这些都是真的。”
尽管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张雨宁承认,陈晨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为什么?”他问。
“为了科学,为了进步,为了人类意识的最终自由。”张雨宁的语气像在背诵某种信条,“林红教授毕生的研究目标,就是实现意识数字化,摆脱肉体的束缚。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十二年前的那次实验事故……不是事故,是一次突破性尝试。她的意识确实被提取出来了,但当时的硬件条件和算法还不够成熟,导致提取过程不稳定,意识碎片化,无法整合。她的身体进入植物状态,但她的意识……还活着,以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形式,存在于数字与神经的边界。”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陈晨。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做两件事:第一,维持她身体的生物学存活;第二,尝试修复和重组她的意识碎片。‘彼岸花’项目就是这个尝试的产物。我们通过特定的信号发射装置,将她最稳定的意识碎片——那些关于自我身份、核心记忆的锚点——定向植入具有特殊脑波特征的人群。这些人的大脑就像……信号放大器,或者稳定的容器。通过观察碎片在这些‘容器’中的表现,我们可以收集数据,优化算法,最终实现碎片重组。”
陈晨感到一阵恶心。“所以我们就成了你的实验小白鼠。未经同意,甚至不知情。”
“知情同意?”张雨宁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愧疚,“陈晨,科学史上的重大突破,有多少是严格遵循‘知情同意’原则的?第一次心脏手术,第一次基因编辑,第一次脑机接口实验——在技术尚未成熟的阶段,过度的伦理束缚只会扼杀可能性。何况,我们选择的‘适配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脑波特征稳定,心理健康,抗压能力强。信号植入是温和的、非侵入性的,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不会造成伤害?”陈晨也站了起来,“那些幻影,那些睡眠瘫痪,那些对现实感知的干扰——你觉得这不算伤害?论坛上已经有人因为持续出现的幻影而濒临精神崩溃!还有那个失联的‘夜行者’,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张总,你就是凶手!”
张雨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不耐烦的恼怒。
“任何技术转型期都有代价。”他的声音冷硬起来,“少数个体的暂时不适,换取整个人类意识研究领域的飞跃,这个代价是值得的。何况,我们已经在提供补偿。所有被确认的‘适配者’,我们都建立了档案,一旦项目成功,他们将获得优先使用权——意识上传、记忆增强、甚至数字永生。这是他们应得的回报。”
“回报?”陈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我们当成什么?自愿献身的信徒?还是被你圈养的数据奶牛?”
“随你怎么想。”张雨宁走回办公桌,按下内部通讯键,“王助理,把‘彼岸花’项目的非核心研究数据,准备一份给陈晨。还有,拟一份新的雇佣合同,技术总监职位,年薪调整到三百万,加上项目分红和股权激励。”
他松开按键,重新看向陈晨。
“陈晨,我欣赏你的能力,也理解你的愤怒。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签署这份合同,加入‘彼岸花’项目核心团队。你将拥有最高权限,参与意识重组算法的开发,甚至可以主导后续的伦理框架设计。你的所有‘不适症状’会得到最专业的治疗和缓解。作为交换,你停止所有外部调查,协助我管理和引导其他‘适配者’——我知道你已经联系了一些人。”
陈晨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第二,”张雨宁收回一根手指,“你可以拒绝,继续你的‘正义调查’。但那样的话,我会立刻启动对你的全面法律诉讼:侵犯商业秘密、非法入侵医疗设施、网络攻击、甚至精神诽谤。我有足够的资源和证据让你在监狱里待上十年。而你的那些‘盟友’,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用更温和或更强制的方式,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包括那位在北京的黑客朋友,在南京的医学生,在广州的老刑警。我知道他们是谁,陈晨。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陈晨感到血液冻结。张雨宁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王助理端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进来。她将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加密文件目录和一份雇佣合同的电子版。
“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张雨宁说,“二十四小时后,我要你的答案。在这期间,你可以浏览这些非核心数据——这是诚意。但记住,任何尝试拷贝、传播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发警报,后果自负。”
王助理退出办公室。张雨宁重新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仿佛陈晨已经不存在。
陈晨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茶几上的平板,又看看窗前的张雨宁。阳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看不清他的眼睛。
理性在疯狂报警:这是一个陷阱。接受,意味着成为帮凶,丧失道德立场。拒绝,意味着个人毁灭和盟友暴露。
但感性在低语:接受,可以进入内部,获取更多证据。可以假意合作,实则寻找反击的机会。可以保护那些刚刚联系上的同伴。
陈晨走到茶几前,拿起平板。他点开那份加密文件目录,里面是大量的实验记录、波形分析、适配者反馈统计。他快速浏览,大脑像一台高速扫描仪,捕捉关键信息:
- **适配者总数:目前确认87人,分散在9个城市。** - **信号发射源:12个固定基站(伪装成5G微基站),3个移动发射车。** - **意识碎片稳定度:林红核心意识完整度预估为31.7%,呈缓慢上升趋势(+0.3%/月)。** - **交互深度记录:17号适配者(上海,女,32岁)在连续接收信号三个月后,开始能“看到”林红童年院落的具体细节,经核实与林红老家照片匹配度89%。** - **伦理风险评级:A级(高风险),但项目已被列入“国家前沿科技重点扶持名录”,享受特殊豁免。**
陈晨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
张雨宁没有说谎。这些数据表明,“彼岸花”项目已经运行了相当长时间,规模庞大,而且有高层背景。那些受害者——不,适配者——不仅被动接收信号,他们的清晰梦境确实在反向“滋养”林红的意识,提高她的完整度。
这就像用无数人的大脑作为养料,培育一个数字化的意识体。
而林红本人呢?那个躺在病床上十二年的植物人,她的意识在经历什么?是被困在碎片中的痛苦挣扎,还是在无数陌生人的梦境中逐渐找回自我的迷茫旅程?
陈晨关闭了平板。
他抬起头,看向张雨宁:“如果我加入,我能接触核心算法吗?包括意识碎片的提取和重组逻辑?”
张雨宁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当然。你是我们最重要的适配者之一,你的脑波与林红意识碎片的共振强度是最高的。如果你能参与算法优化,项目进展会大大加快。”
“我需要考虑。”陈晨说,“二十四小时。”
“明智的选择。”张雨宁点头,“平板你可以带走,里面有临时访问权限。但记住,它只能连接公司内部网络,离开大楼范围会自动锁定并清空缓存。”
陈晨拿起平板,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总,你刚才说林红教授的实验是‘突破性尝试’。但我在疗养院找到的手稿上,你提到的‘激进方案’,是她拒绝的。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是实验意外,还是……人为事故?”
身后一片寂静。
几秒后,张雨宁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
“陈晨,有些问题的答案,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只需要记住:林红教授是伟大的先驱,我是她意志的继承者和执行者。这就够了。”
陈晨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黑眼圈,但眼神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凝聚。
回到自己的工位,陈晨将平板连接到公司内网,开始仔细阅读那些数据。他一边阅读,一边用另一台个人笔记本电脑(断网状态)记录关键信息——不是打字,而是用纸笔,这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
午休时间,他离开公司,走到两个街区外的一个公共图书馆。在图书馆的旧书区,他找到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用一次性手机给李哲发了加密信息:
“张雨宁摊牌了。‘彼岸花’项目确实存在,规模巨大,有高层背景。他给了我两个选择:加入或毁灭。我决定假意加入,获取核心证据。但需要你们的配合:第一,李哲,你必须立刻加强所有人的安全防护,张雨宁知道我们的小团体;第二,陈薇(南京的医学生),我需要你分析这些数据(附件),重点关注林红意识完整度变化与适配者症状的关联;第三,老赵(退休刑警),调查十二年前林红实验事故的详细档案,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第四,影刃(上海黑客),准备应对可能的网络攻击和追踪。”
信息发送后,他销毁了SIM卡和手机,将碎片分散扔进不同的垃圾桶。
回到公司,下午的工作时间里,陈晨表现得一切如常。他甚至主动向张雨宁的助理询问了技术总监职位的具体职责。到了下班时间,他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离开。
但今晚,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式居民区,那里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网吧。他开了一台角落的机器,用现金支付,没有登记身份证。在这里,他通过多层代理和加密通道,重新与李哲建立了联系。
视频窗口里,李哲的脸仍然隐藏在动态马赛克后,但声音里透着凝重:
“陈薇已经分析了数据。她的结论很惊人:林红的意识完整度确实在缓慢上升,但这种上升与适配者数量增长呈强相关。更关键的是,她发现意识碎片之间存在‘共振桥接’现象——当两个或多个适配者在物理上接近时,他们的脑波会相互影响,导致接收到的幻影更清晰、互动性更强。陈薇怀疑,如果足够多的适配者聚集在一起,可能会形成一个临时的‘意识场’,这个场甚至可能……反向连接林红的核心意识。”
陈晨屏住呼吸。“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不需要张雨宁的设备,就能主动与林红建立联系。”李哲说,“但这只是理论推测,而且风险极高。意识场的不稳定可能导致集体精神创伤,甚至意识混淆。”
“老赵那边呢?”
“他找到了一些当年疗养院事故的消防记录和急救报告。报告显示,事故发生时,实验室里有两个人:林红和张雨宁。林红重伤成为植物人,张雨宁轻微脑震荡。官方结论是设备过载引发短路和火灾。但老赵联系到了一个当年参与救援的消防员,那人退休了,酒后透露了一点:他们冲进实验室时,看到张雨宁站在完好的主控台前,而林红倒在一台已经烧毁的设备旁。设备的安全锁是人为解除状态。”
陈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人为解除安全锁。设备过载。林红重伤,张雨宁轻微受伤。
这听起来不像意外。
“影刃在准备防御系统,但他也发现了一些东西。”李哲继续说,“他追踪了‘彼岸花’项目的数据流向,发现除了‘深潜科技’的主服务器,还有另一个数据接收端,位置在海外,加密等级极高。影刃怀疑,这个项目可能不只是张雨宁的个人野心,背后可能有更大的资本或政府势力支持。”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网吧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年轻人在游戏世界里厮杀呐喊。陈晨坐在这个嘈杂的环境中,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孤独。
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背叛老师的学生,一家失控的科技公司,而可能是一个庞大的、深不见底的系统。
“陈晨,”李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确定要假意加入吗?这太危险了。张雨宁不会真正信任你,他肯定会监控你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陈晨低声说,“但这是唯一能接触到核心证据的方式。而且,如果我加入,也许能影响信号发射的强度和频率,为你们争取时间。”
“时间?时间做什么?”
陈晨看着屏幕上加密传输的林红脑电波形图,那复杂的、仿佛在挣扎的曲线。
“时间找到关闭这一切的方法。时间弄清楚林红到底想要什么。时间……给她一个选择。”
他关闭了视频窗口,清除了所有浏览记录,离开网吧。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陈晨抬头看向那些高楼的窗户,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都有一个或几个正在生活、工作、睡眠的人。
他们中有多少人是“适配者”?有多少人正在梦中,与一个深红衣妇的幻影对视?有多少人的大脑,正在不知不觉中,为一个被困了十二年的意识提供养料?
陈晨想起了张雨宁的话:“少数个体的暂时不适,换取整个人类意识研究领域的飞跃。”
他想起了林红手稿上的字:“意识数字化不是幻想,而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梯。只是我们需要更好的‘容器’,更温和的‘过渡’。”
他想起了咖啡杯里那圈涟漪,想起了深红衣妇空洞的眼神。
进化的阶梯,不应该用无辜者的梦境作为垫脚石。
科学的飞跃,不应该以剥夺他人的意识主权为代价。
陈晨回到公寓,站在客厅中央。他没有开灯,只是看着阳台的方向——那是深红衣妇第一次消失的地方。
“林红教授,”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如果你还能听见,如果你还有意识……请再坚持一下。我们会找到你。我们会让你解脱。”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加密的服务器集群里,一段沉寂已久的意识数据,突然出现了一次异常的波动。
波动持续了0.03秒。
波形特征与“求助”信号有67%的相似度。
但监控系统将其标记为“随机噪声”,自动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