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六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区，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混合的气味。
陈晨穿着从网上购买的假医护制服——白大褂、工牌、甚至还有一个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推着一辆装有医疗器械的小推车，从容地穿过走廊。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瑕：略带疲惫的职业性平静。这是他观察了医院医护人员三天后模仿出的神态。
李哲提供的医院内部结构图和值班表显示，每周三晚上八点到九点，ICU三区的护士会集中交班，监控盲区时间最长。今天是周三，晚上八点二十分。
“摄像头已经循环播放过去五分钟的画面，你有二十三分钟。”耳机里传来李哲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在电流杂音中仍能听出一丝紧张。“记住，不要触碰任何设备，只观察。如果触发警报，按照B计划撤离。”
“明白。”陈晨低声回应，推着车停在ICU 307病房门口。
病房门上有一小块观察窗。陈晨深吸一口气，凑近玻璃。
房间里的光线柔和而恒定。各种监护仪器环绕着一张病床，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和数字。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被，只能看到苍白的脸颊和稀疏的灰白头发。她的鼻子和嘴巴覆盖着呼吸面罩，胸口随着呼吸机节奏微弱起伏。
床边挂着的病人信息卡上写着：
**姓名：林红**
**年龄：52岁**
**入院日期：2011年10月15日**
**诊断：持续性植物状态（PVS）**
**备注：特殊监护，访客需经院办批准**
陈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真的是她。林红。那个代码的署名者，那个疗养院的负责人，那个深红衣妇幻影可能的源头。
但她在这里，已经以植物人状态躺了十二年。
陈晨轻轻推开病房门，溜了进去，将推车停在门内作为阻挡。他慢慢走近病床。
林红的面容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一些。虽然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皮肤苍白透明，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清秀和锐利。她的双眼紧闭，眼窝深陷，睫毛很长。如果不是那些维生设备，她看起来就像在深睡。
陈晨从口袋里取出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对准病床周围的设备。读数正常。他又取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这是李哲紧急制作的简易神经信号采集器，能被动接收一定范围内的脑电波泄漏信号。
他将采集器贴在床栏上，启动。
几乎就在同时，采集器的小屏幕上，原本平稳的直线开始出现波动。不是植物人典型的低平脑电波，而是有规律的、复杂的波形组合。陈晨认出了其中一部分：α波与θ波的混合，频率特征与他自己遭遇幻影时记录到的“双频共振”惊人相似。
采集器自动开始记录波形数据。陈晨又拿出手机，对着病床和周围的设备拍照。就在他拍摄呼吸机屏幕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推车被门推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晨猛地转身，手机差点脱手。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表情严肃。另一个，陈晨认识——张雨宁。
时间凝固了几秒。
张雨宁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陈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的目光扫过陈晨身上的假制服，扫过床栏上的采集器，最后回到陈晨脸上。“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擅自闯入林红教授的病房吗？”
陈晨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质问？还是——
“我在调查一些事情。”他选择了直接，同时悄悄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紧急警报按钮。“关于‘彼岸花’项目，关于那些幻影，关于林红教授的意识碎片被用作信号源，侵入无辜者的梦境。”
张雨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陈晨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旁边的医生则皱起了眉头，看向张雨宁：“张总，这是？”
“王主任，抱歉，这是我公司的一名员工，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一些妄想。”张雨宁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冷了下来。“陈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彼岸花’项目。林红教授是我的恩师，我定期来看望她，仅此而已。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非法入侵和侵犯病人隐私，我希望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只能报警处理。”
“报警？”陈晨笑了，那是压抑了太久后爆发的、带着愤怒的笑。“好啊，报警。让警察来看看这些。”他举起手机，“看看林红教授的脑电波记录，看看它和‘深潜科技’内部服务器里那些‘测试信号’的波形匹配度有多高。再看看疗养院密室里那些手稿，上面有你的名字，张总。你当年向林红教授提出的‘激进方案’，是什么？是直接在她身上进行意识提取实验吗？”
张雨宁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冰冷的、被触怒的本质。他向前走了一步，王主任下意识地拉住了他。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在指控什么，但这里是医院。”王主任的声音带着权威，“请你立刻离开病房。否则我会叫保安。”
陈晨知道不能再停留。他快速拔下床栏上的采集器，塞进口袋，推起小推车。“我会离开。但张总，你知道我在查。你也知道，不止我一个人在查。‘梦隙之间’论坛上已经有二十九个确认案例，这个数字还在增加。你们用活人的大脑作为实验场，用植物人的意识作为武器——这项技术会反噬的。”
他推着车走出病房，与张雨宁擦肩而过时，低声说：“她不是工具。她曾经是人，现在也许还是。”
张雨宁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陈晨的背影，眼神深不可测。
陈晨沿着走廊快步离开，在拐角处扔掉推车，脱下白大褂塞进垃圾桶，恢复便装。耳机里，李哲的声音响起：“撤离路线畅通，医院后门有一辆网约车等你，车牌号已发送。抓紧，张雨宁很可能已经在调动资源拦截你。”
陈晨小跑着穿过医院后勤区，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辆白色轿车果然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立刻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安全了吗？”陈晨喘着气问。
“暂时。”李哲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论坛上那个最早联系你的目击者，ID叫‘夜行者’的，一小时前失联了。他最后一条私信是：‘他们发现我在查了。信号源锁定到我的住处了。如果我三天没消息，请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公之于众。’”
陈晨感到一阵寒意。“能定位到他吗？”
“最后的IP地址显示在杭州。我已经在尝试通过其他方式联系，但……”李哲停顿了一下，“陈晨，这件事的严重性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公司，可能是一个系统。一个用高科技手段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系统。”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陈晨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有序。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缝隙里，在无数人沉睡的梦境中，一场无声的入侵正在进行。
他掏出那个采集器，连接上手机。屏幕上，林红的脑电波形图清晰显示。他将波形放大，与自己遭遇幻影时的记录进行比对。
相似度高达87%。
“李哲，”陈晨说，“我需要林红的所有资料。她是怎么变成植物人的？事故细节是什么？‘深潜科技’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张雨宁在她的事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已经在查。但很多资料被加密或销毁了。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联系：‘深潜科技’成立于2012年，也就是林红成为植物人后一年。公司的初始核心技术专利，有三分之二署名是林红，但专利所有人是张雨宁。法律文件显示，张雨宁作为林红的‘指定代理人’，在她丧失行为能力后，‘继承’了她的所有知识产权。”
“继承？”陈晨冷笑，“是窃取吧。”
“还有更蹊跷的。”李哲继续说，“我黑进了医院的内部医疗系统——别问怎么做到的——调阅了林红十二年的病程记录。前九年，她的脑电波一直是典型的植物人低平波。但从三年前开始，波形开始出现周期性异常，越来越复杂。医院记录的解释是‘仪器干扰’或‘偶发性神经活动’，但频率和规律性明显不符合自然现象。而三年前，正好是‘深潜科技’的‘梦境可视化’项目立项的时间。”
陈晨闭上眼睛。碎片开始拼合。
一个天才科学家，在意识数字化研究上取得突破，但可能因为实验事故或人为陷害，变成了植物人。她曾经的学生和助手，窃取了她的研究成果，创立公司，并将她残存的意识作为实验资源，持续“开采”了三年。为了测试和完善技术，他们将她的意识碎片作为信号，植入特定脑波特征的人群，观察反应，收集数据。
而那些被植入信号的人，在睡眠瘫痪状态下，“看”到了林红潜意识中最深刻的形象——那件深红色的绣花袄，可能是她母亲的遗物，也可能是她某个重要记忆的锚点。
“她可能还残存着意识，”陈晨低声说，“被困在那个植物人的身体里，被困在那些被切割、被发射的记忆碎片里。而我们这些‘接收者’，不仅是被观察的实验品，可能还在无意中……滋养着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我们的清晰梦境，为她的意识提供了‘计算资源’？”李哲的声音严肃起来，“就像分布式计算？用无数人的大脑作为服务器，来维持和修复一个濒临消散的意识？”
“或者更糟，”陈晨说，“她可能在尝试‘重组’，甚至……‘转移’。”
车子停在了陈晨的公寓楼下。他下车，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灯光还亮着——他出门前设置了定时开关，制造有人在家的假象。
但他知道，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张雨宁知道他在调查。无人机跟踪过他。医院对峙已经撕破了脸。他的公寓，他的电子设备，甚至他的工作场所，都可能已经被监控。
“李哲，”陈晨站在夜风中，说，“是时候把其他人召集起来了。所有可靠的、有能力的目击者。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计划，一次反击。”
“我联系上了三个人。”李哲说，“一个在上海本地的黑客，技术不比我差；一个在南京读神经医学的研究生，她提供了很多专业分析；还有一个在广州的退休刑警，他孙子疑似也出现了幻影症状，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查。他们都愿意见面，但需要绝对安全。”
陈晨思考了几秒。“线下见面风险太大。先建立加密的线上协作平台。每个人用代号，不暴露真实身份。共享所有数据，制定阶段性目标。第一阶段：证实‘彼岸花’项目存在，获取其技术细节和实验伦理审查文件——如果他们有的话。第二阶段：定位所有信号发射源，找到关闭或干扰的方法。第三阶段：解救林红的意识——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解救？”李哲问，“你是想……让她‘安息’，还是让她‘复活’？”
陈晨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几乎不可见。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没有人应该被囚禁在自己的意识碎片里，被用作工具，被发射到陌生人的梦境中。她需要被‘看见’，被‘听见’。然后，由她自己决定该去往何处。”
他走进公寓楼的大厅，电梯门打开。在踏入电梯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们叫她‘深红’，但在那件绣花袄下面，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被自己的学生背叛、被自己的发明囚禁了十二年的人。”
电梯门关闭，上行。
陈晨不知道的是，在他公寓对面的另一栋楼里，某个黑暗的房间中，一架长焦摄像头正对着他的窗户。摄像头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晨公寓的实时热成像图——他还没回家，房间空无一人。
操作摄像头的人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目标已离开医院，正在返回住所。确认他在调查林红。确认他与其他目击者有联系。威胁等级上调至A级。是否执行‘净化’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雨宁平静的声音：
“不。继续观察。让他联系更多的人。我需要知道，到底有多少‘适配者’已经觉醒，以及……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是张总，风险——”
“风险可控。”张雨宁打断道，“陈晨是个优秀的程序员，他的大脑是我们迄今发现适配度最高的‘接收器’之一。如果他真的能组织起其他适配者……那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测试场。我想看看，当一群被植入相同意识碎片的人聚集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是相互干扰，还是……共振增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
“毕竟，‘彼岸花’项目的最终目标，从来不是制造几个逼真的幻影。而是意识的……集体迁移与融合。”
“通知技术组，将陈晨的‘观察者一号’协议升级至‘诱导交互模式’。加大信号发射功率，频率调整为群体共振波段。让我们看看，当‘深红’真正开始凝视他们时，这些‘清醒者’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电话挂断。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摄像头马达微弱的转动声，和屏幕上的热成像图里，那个刚刚走进家门的身影散发的橘红色光斑。
窗外，城市依然在沉睡。
但有些人的梦境，即将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危险，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