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数据包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被困在玻璃箱中的萤火虫。

陈晨的公寓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实验室。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示波器、一堆缠着标签的数据线，以及他自制的信号捕获器——一个改造过的路由器，天线被替换成高灵敏度的定向接收器，此刻正对准卧室方向。

过去四十八小时，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与“数据狂人”建立了稳定的加密通讯渠道。对方真名叫李哲，二十七岁，在北京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工作，本身就是一名顶尖的白客。李哲提供了更多数据：全国范围内已经确认的“深红衣妇幻影”目击案例增加到了二十九例，时间跨度八个月，地理分布从一线城市开始向二线城市扩散。最关键的是，李哲通过某种“非官方手段”获取了部分城市基站的后台日志，确认了不明信号源的存在，并绘制了信号强度的时间-空间分布图。

“信号不是连续发射的，”李哲在加密视频通话中说，他的脸隐藏在动态马赛克后面，声音经过变声处理，“而是脉冲式的，每次持续几十秒到两分钟，间隔时间不规律，但目标明确——每次都是瞄准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也就是目击者的住所。更诡异的是，信号发射源不是固定的，似乎在移动，但我暂时无法精确定位。”

第二，陈晨对自己的监测系统进行了升级。他从公司的实验室“借”出了几个高精度脑电波采集电极片（理论上需要报备，但他绕过了流程），连接到自己的监测系统。同时，他编写了一个复杂的触发算法：一旦系统检测到自己的脑电波进入“双频共振”模式，且环境电磁场出现异常波动，就自动启动全方位数据捕获——包括网络流量、蓝牙/Wi-Fi信号、甚至电力线的噪声。

现在，他在等待。

等待她第三次出现。

根据前两次的规律，间隔大约一周。今天是9月28日，距离第二次遭遇过去了七天。陈晨设置了闹钟，从凌晨两点开始，每小时喝一杯高浓度咖啡，保持浅睡眠状态。他躺在卧室床上，电极片贴在前额和太阳穴，数据线延伸到客厅的监测设备。

凌晨三点四十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陈晨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但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对未知的焦虑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他的眼皮开始沉重，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监测系统的警报灯亮了。

不是响亮的蜂鸣，而是微弱的红色闪光——陈晨特意设置了静默警报，避免惊吓到可能出现的“信号源”。客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脑电波监测曲线开始剧烈波动，α波和θ波的振幅同时增大，频率逐渐趋同，形成完美的共振波形。

双频共振，再次出现。

陈晨在意识残存的边缘，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禁锢感。身体沉重如铅，只有眼球还能勉强转动。卧室的顶灯已经关闭，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污染提供微弱照明。他看到卧室门下方的缝隙里，渗入一丝暗红色的光。

门无声地滑开。

她站在门口。

深红色的绣花袄，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有些不同——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她滑进卧室，没有立刻看向床上的陈晨，而是转向了衣柜。陈晨用尽全力转动眼球，视线追随。女人停在衣柜前，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拉开”衣柜门的动作。

现实中的衣柜门纹丝不动。

但陈晨贴在衣柜上的振动传感器，记录到了微弱的、频率异常的震动。

女人转过身，终于看向陈晨。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陈晨看清了嘴型：

“看……这里……”

她抬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两手相距约二十厘米，然后缓缓靠近，在快要接触时停住。这个姿势维持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双手向两侧分开，像是在空气中撕开了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陈晨客厅里的监测设备爆发出密集的数据流！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信号捕获器的界面疯狂刷新。网络流量监控显示，一个加密数据包正在通过公寓的电力线载波通信系统传输——这是一种利用电力线路传输数据的技术，通常用于智能电表，但陈晨的公寓并没有安装相关设备。

数据包很小，只有几KB，但加密等级极高。陈晨编写的捕获程序成功截获了它，并触发了自动解密流程——他预先加载了从公司实验室“借”来的几个量子计算模拟破解密钥（同样是未经授权的）。

解密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10%...30%...65%...

卧室里，女人完成了“撕裂”动作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滑向墙壁消失，而是就在原地，像老式电视关闭时的画面，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最后缩成一个暗红色的光点，闪烁两次，湮灭。

禁锢感瞬间消失。

陈晨从床上弹起，甚至顾不上撕掉额头的电极片，光着脚冲进客厅。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解密进度条到达100%。

一个纯文本文件自动打开。

文件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一串复杂的指令代码，注释语言是英文：

``` 梦境渲染指令集 v2.3 目标：陈晨 (ID: CC-2023-09-14-0331) 记忆锚点索引：童年住宅客厅 触发感官：视觉（85%）、听觉（10%）、触觉（5%） 情感权重：怀旧（0.7）、安全（0.3） 渲染对象：母亲形象（模糊化处理） 交互协议：被动观察模式 数据源：林红记忆碎片 7A ```

陈晨盯着这些代码，感到一阵眩晕。童年住宅客厅？他确实在老家有一套旧房子，客厅的布局、家具的摆放，甚至墙上的挂钟样式，都深深印在记忆里。但这些是极其私人的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明显是机器生成的指令集中？

“林红记忆碎片 7A”——这个名字出现了。林红。是那个在疗养院密室里发现的代码署名。

文件第二部分更简单，只有一行：

``` 地理坐标：31.2243° N, 121.4692° E ```

陈晨立刻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坐标。

地图放大，定位点显示在上海市郊，靠近东海边的一个区域。卫星视图显示，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建筑群，周围是荒地和零散的农田。地图标注的名称是：

**安宁精神疗养中心（已废弃）**

陈晨截屏保存了所有信息，然后立刻开始清除痕迹。他删除了解密过程中的临时文件，清空了命令行历史，将捕获的原始加密数据包转移到三个不同的加密U盘中（这是他习惯性的数据备份策略）。最后，他关闭了所有监测设备，拔掉了电源。

做完这一切时，天已经蒙蒙亮。陈晨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握着存有数据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

这不是幻觉，不是精神疾病，甚至可能不是简单的信号干扰。

这是有针对性的、高度技术化的入侵。入侵的目标是人类最私密的领域：记忆与梦境。入侵者知道他童年的记忆细节，知道他容易产生双频共振的脑波特征，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可能知道他的工作、他的习惯、他的一切。

而入侵的源头，指向一个废弃的精神疗养院，和一个名叫“林红”的神秘人物。

陈晨想起张雨宁意味深长的询问，想起公司网络日志里那些异常的记录，想起李哲分析的全国性信号模式。

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轮廓，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需要去那个坐标点。必须去。

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那个数据包被捕获时，很可能触发了某种反馈机制。发射信号的人或系统，现在可能知道有人正在调查。

陈晨思考了十分钟，然后做出了决定。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李哲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捕获了一个加密数据包，已解密。内容涉及我的私人记忆和一个具体地理坐标（废弃疗养院）。我打算前往调查，但需要技术支持。能否帮我建立一个实时位置共享和紧急报警系统？另外，我需要疗养院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

李哲的回复在五分钟内到达：“收到。系统一小时内搭建完毕。疗养院资料已开始调查。警告：如果你决定前往，请极度小心。我分析了信号发射模式，有理由怀疑发射源具备移动和监控能力。你不是在与幽灵打交道，而是在与一个高度隐蔽的技术系统对抗。”

陈晨回复：“明白。今天下午出发。”

他洗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睡了三小时。醒来后，他检查了准备好的装备：强光手电、多功能工具刀、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三个满电的充电宝、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改装过的旧手机，里面只安装了李哲提供的安全通讯和监控软件，没有SIM卡，通过公共Wi-Fi热点与李哲保持连接。

下午两点，陈晨开车出发。导航显示，从市区到疗养院大约需要两小时车程。

途中，李哲发来了疗养院的初步资料：

“安宁精神疗养中心，建于1985年，最初是市立精神病院的分院。2003年改制为私营高端疗养机构，主打‘精神康复与神经科学研究结合’的概念。投资方背景复杂，有境外资本介入。2011年，疗养院因‘经营不善’突然关闭，所有病人和员工在两周内全部撤离。关闭原因官方说法是资金链断裂，但有小道消息称，当时发生了严重的医疗事故，涉及未经批准的神经实验。疗养院废弃后，土地产权纠纷持续多年，一直无人接手。值得注意的是，疗养院最后一任名誉院长，是一位名叫林红的神经科学家——与你发现的代码署名一致。林红的相关资料很少，只知道她曾是该领域的顶尖学者，大约二十年前因健康原因淡出学术界。更多的信息被加密或销毁了。”

林红。神经科学家。疗养院名誉院长。

陈晨握紧方向盘。谜团的中心，似乎正在向这个点汇聚。

下午四点十七分，陈晨到达了疗养院所在区域。通往疗养院的最后一段路是碎石铺成的小道，两旁杂草丛生，几乎掩盖了路面。他停下车，徒步前进。

疗养院的主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有些阴沉。那是一栋四层楼的老式建筑，苏式风格，红砖墙皮大面积剥落，窗户玻璃几乎全部破碎，像无数黑洞洞的眼睛。主楼两侧还有一些附属建筑，同样破败不堪。整个园区被生锈的铁丝网围栏包围，入口处的铁门半开着，锁链早已锈断。

陈晨打开电磁场检测仪，读数正常。他戴上蓝牙耳机，与李哲建立了语音连接。

“我到了。准备进入。”

“收到。你的实时位置已同步。如果信号中断超过十分钟，我会启动应急预案。”李哲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机械而冷静。

陈晨穿过铁门，踏入疗养院园区。脚下的水泥路面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主楼的正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里面是幽深的大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大厅里散落着废弃的家具：翻倒的轮椅、锈蚀的病床支架、破碎的药瓶。墙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标识牌：“诊疗区”“康复室”“科研部”。

科研部在三楼。陈晨沿着楼梯向上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三楼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牌大多脱落。他根据李哲提供的疗养院原始平面图（从市政档案中挖掘出的扫描件），找到了科研部的主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居然还关着。陈晨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检查门锁，是电子密码锁，但早就没电了。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撬棍，花了五分钟才将门撬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实验室内部比想象中整齐。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实验台、仪器架、文件柜都还保留着原来的布局。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大型设备，外形像核磁共振仪，但结构更复杂，连接着许多电缆和终端。

陈晨走近，用手电照亮设备外壳。上面有一个几乎被灰尘覆盖的铭牌，他擦去灰尘，看到一行字：

**多模态神经信号采集与干预系统 - 原型机**

**研发单位：华东神经科学研究院 & 安宁疗养中心联合实验室**

**项目负责人：林红**

**日期：2009年**

就是这里。陈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实验室的里侧还有一个小隔间，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这是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密室，更像一个个人办公室。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文件柜。书桌上居然相对干净，似乎有人整理过。陈晨用手电照亮桌面，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叠手写稿纸。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是手写的代码和注释。代码的语言很古老，是早期神经信号处理常用的算法框架。注释中反复出现一个词：

“意识锚点稳定性阈值”

翻到最后一页，底部有一个签名：

**林红**

**2010年秋**

陈晨继续翻看下面的纸张。大多是实验记录、波形图、算法推导。但其中一张纸的内容截然不同，像是一段日记：

“第三次尝试失败了。锚点无法在清醒状态下稳定维持超过十七秒。受试者报告强烈的现实剥离感和恐惧。伦理委员会开始质疑实验方向。但我知道这是正确的路。意识数字化不是幻想，而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梯。只是我们需要更好的‘容器’，更温和的‘过渡’。”

“张今天又提出了那个激进的方案。他太急躁了。科学需要耐心，尤其是当研究对象是人类的意识时。我拒绝了他。”

张？张雨宁？

陈晨正要继续看，耳机里突然传来李哲急促的声音：“陈晨，立刻离开！我检测到有移动信号源正在快速接近你的位置！从电磁特征判断，很可能是无人机！高度戒备！”

陈晨立刻将桌上的所有纸张卷起塞进背包，转身冲出密室。他跑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冲向楼梯。就在他到达二楼时，窗外传来微弱的嗡鸣声。

他躲到窗边墙角，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三架黑色的四旋翼无人机，正从疗养院主楼后方低空飞来。它们没有标识，机身涂有吸波材料，在昏暗的天色下几乎隐形。无人机的底部装有摄像头和某种发射装置。

陈晨屏住呼吸。无人机在疗养院上空盘旋，似乎在扫描整个园区。其中一架朝着主楼入口飞来。

他必须立刻离开。

陈晨放弃走楼梯，转向二楼走廊另一侧。根据平面图，那里应该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他找到了那扇门，幸运的是，门没锁。推开门，是一条狭窄的金属楼梯，直通地面。

他尽可能轻而快地向下跑。到达地面时，他发现自己位于主楼的后方，靠近一片小树林。无人机的声音还在主楼前方盘旋。

陈晨弯着腰，利用杂草和树木的掩护，朝着自己停车的位置移动。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他已经能看到自己的车了。

就在这时，一架无人机突然从主楼侧面绕了过来，摄像头直接对准了他的方向！

陈晨没有犹豫，拔腿冲向汽车。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然后猛地加速驶离。

后视镜里，他看到那架无人机追了一段距离，但在汽车驶上主路后，它停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像一只沉默的黑鸟，目送他离开。

陈晨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无人机。监控。定向信号。记忆入侵。

这不是什么灵异现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高科技的围猎。

而他，陈晨，不过是其中一个猎物。

车载显示屏上，李哲发来了新消息：“已确认无人机信号特征。注册编码被屏蔽，但通过射频指纹分析，有85%的概率与‘深潜科技’旗下一家子公司去年采购的一批工业监控无人机匹配。陈晨，你惹上大麻烦了。你现在需要决定：是继续深入，还是就此收手，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陈晨盯着前方的道路，夕阳将天空染成深红色，像极了那件绣花袄的颜色。

他回想起深红衣妇空洞的眼神，回想起咖啡杯里那圈涟漪，回想起数据包里那句“林红记忆碎片 7A”。

这不是他能假装没发生过的事。

他回复李哲：“继续。但我们需要更多人。把所有可靠的目击者都联系起来。是时候组建一个‘清醒者联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