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凌晨，陈晨再次见到了她。

这次是在书房。他因为修改一个数据解析算法熬到凌晨四点，刚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那种熟悉的禁锢感就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四肢僵硬，只有听觉和视觉异常敏锐——他听到了硬盘转动的声音，空调出风的频率，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搏动。

然后她出现了。

仍然是从阴影中“滑”出，深红色的绣花袄在书房柔和的阅读灯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血色。她的动作比上次更加流畅，进入房间后，没有立刻看向陈晨，而是缓缓移动到书桌旁。

陈晨用尽全力转动眼球，视线跟随着她。

女人抬起右手——手指修长但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悬停在桌面上方。她的指尖下方是陈晨摊开的纸质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一些算法思路和公式。

她的手指开始移动，沿着笔记本的页边轻轻“抚摸”，动作轻柔得诡异。然后她转向书桌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有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手指悬停在杯柄上方大约五厘米处，做了一个“提起”的动作。

马克杯纹丝不动。

但陈晨清晰地看到，杯口表面的咖啡液面，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的大脑瞬间炸开。幻觉可以解释视觉影像，但如何解释咖啡液面的物理变化？空气流动？可窗户紧闭，空调出风口在房间另一侧——

女人的动作停止了。她转过头，再次看向陈晨。这次，她的目光在陈晨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大约有十五秒。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陈晨通过她嘴唇的形状，读出了一个词：

“看……”

随即，像上次一样，她转身，朝着墙壁方向滑去，在接触墙面的瞬间闪烁、消散。

禁锢感消失的刹那，陈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冲到墙边，手掌按在女人消失的位置。冰冷的墙体，平整的墙纸，没有任何异常。

他立刻转身打开书房的监控记录。公寓每个房间都装有安防摄像头，数据本地存储，可回放三十天。陈晨将时间调到凌晨四点零三分到四点零八分——他遭遇睡眠瘫痪的时间段。

回放画面显示：书房里，他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没有任何深红衣妇的身影。没有任何异常。马克杯静静地放在桌上，咖啡液面平静如镜。

陈晨把回放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检查。什么都没有。

但桌角的智能环境传感器记录显示，在四点零五分十七秒，房间内的电磁场强度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尖峰，持续0.3秒，强度达到背景值的十二倍。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震动，智能家居应用再次弹出提示：“检测到未知设备尝试接入书房网络，已拦截。”

陈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到后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异常，三次就是模式。

他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墙，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首先排除传统灵异事件——他不信那些。那么可能性有几种：一、自己精神出现问题，产生幻觉并伴随感知扭曲；二、被人为干预，可能涉及高科技手段；三、某种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现象。

陈晨打开笔记本电脑，创建了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记录所有细节：

**事件一：9月14日，凌晨3:31-3:33，客厅。幻影出现时长约40秒。智能插座记录未授权设备接入1.7秒。公司网络同一时间异常波动。手环记录到罕见双频共振脑电波。**

**事件二：9月21日，凌晨4:05-4:07，书房。幻影出现时长约50秒。互动增强：试图触碰虚拟物体（笔记本、马克杯）。安防监控无记录，但环境传感器记录到电磁尖峰。智能网络拦截未知设备接入尝试。**

他停顿了一下，在文档下方敲入：

**假设：幻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而是某种数字投影或神经信号干扰。需要更多数据。**

接下来的三天，陈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在公寓里部署了一套自制的监测系统。用树莓派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信号捕获器，连接到公寓的所有智能设备接口，实时监控任何异常数据流。同时，他编写了一个小程序，将自己的脑电波数据（通过手环采集）与环境传感器数据、网络活动记录进行时间同步分析。

第二，他开始搜索“深红衣妇”“睡眠瘫痪”“幻视”等关键词的组合。起初在常规搜索引擎和社交平台上，找到的都是一些灵异论坛的陈年鬼故事，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直到第四天深夜，他在一个需要特殊跳转才能访问的暗网匿名论坛里，发现了一个名为“梦隙之间”的子版块。

版块的描述很简单：“讨论那些过于真实的梦。”

陈晨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花了两个小时浏览帖子。大多数内容都是用户描述自己离奇的梦境经历，但其中有一个标签为“红色幻影”的分类，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点进去，按时间排序，从最新的帖子开始阅读。

**帖子标题：她又来了，这次在厨房**

**发帖时间：2023年9月23日**

**用户：匿名（IP隐藏）**

“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凌晨，睡眠瘫痪的时候。一个穿深红色旧式衣服的老太太，在房间里走动。第一次在卧室，第二次在客厅，这次在厨房。她甚至打开了冰箱门——我是说，她的手放在冰箱把手上，做了个拉开的动作，但冰箱门实际上没开。醒来看监控，什么都没有。但我确定不是梦，太清晰了。有人遇到过类似的吗？我在上海。”

陈晨的心脏加速跳动。他继续往下翻。

**帖子标题：关于红衣幻影的统计**

**发帖时间：2023年9月15日**

**用户：数据狂人（IP隐藏）**

“收集了本版过去三个月内十七个描述‘深红衣妇幻影’的帖子。分析如下：1.所有目击都发生在睡眠瘫痪状态。2.幻影均为五十至六十岁女性，穿深红色中式服装（多数描述为绣花袄）。3.幻影行为模式相似：出现、在房间内移动、观察目击者或尝试互动、消失。4.目击者分布：上海（5例）、北京（4例）、深圳（3例）、杭州（2例）、成都（1例）、武汉（1例）、西安（1例）。5.所有目击者都报告醒来后检查监控无记录，但部分人提到家用电子设备有短暂异常（灯光闪烁、电器重启、网络断开等）。初步结论：这很可能是一种新型的大规模群体性幻觉现象，可能与城市环境压力、电磁污染或某种尚未知的传染病有关？欢迎补充数据。”

十七例。分布在全国七个城市。

陈晨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更早的帖子。他发现最早的描述出现在六个月前，之后频率逐渐增加。几乎所有发帖人都强调两点：一、幻影的真实感远超普通梦境；二、醒来后现实世界中找不到任何存在证据，但电子设备常有微小异常。

这与他自己的经历完全吻合。

陈晨在“数据狂人”的帖子下回复（通过加密的匿名方式）：“我是新目击者。能否共享更详细的数据分析？我怀疑这与某种定向信号发射有关。”

他留下了临时加密通讯的接入码。

处理完这件事后，陈晨开始做第三件事：利用在公司的高级权限，私下调取9月14日凌晨公司网络异常波动的详细日志。权限验证通过后，他进入了技术部的底层日志系统。

异常时间段的记录被标记为“已处理，无害波动”。但陈晨注意到，原始日志中有几条被常规过滤器忽略的条目：

**03:30:55 外部数据包流入，源IP：62.149.128.0/24（意大利罗马某数据中心），目标端口：公司内部研发服务器集群。**

**03:31:02 数据包被防火墙拦截，但触发了内部神经信号模拟器的预备协议。**

**03:31:15 模拟器协议自动生成反馈信号，发射目标：未记录。**

**03:31:22 反馈信号发射完毕。外部连接断开。**

陈晨截屏保存了这些日志。意大利罗马的数据中心？公司的业务范围主要在亚洲和北美，与意大利几乎没有交集。更重要的是，“神经信号模拟器”是“梦境可视化”项目的核心设备之一，能够生成模拟人脑电波的信号，用于测试脑机接口的响应。

为什么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外部数据包，会触发公司内部实验设备的协议？

他正思考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打开，项目负责人张雨宁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陈晨注意到，张雨宁的目光在他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半秒——那上面是技术日志的界面。

“小陈，还在忙？”张雨宁走到办公桌前，随意地靠在桌边，“项目进度不错，但你也要注意休息。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

“谢谢张总，可能是没睡好。”陈晨不动声色地切换了电脑屏幕。

“睡眠问题？”张雨宁的语气很自然，但眼神变得专注了些，“我们这个领域的工作者，确实容易因为用脑过度影响睡眠。我年轻时也经常失眠，后来调整了作息才好些。”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有没有试过一些助眠的科技产品？比如那些用声波或微电流调节脑波的设备？”

陈晨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试过。我觉得主要还是得靠自然调节。”

“也是。”张雨宁点点头，站直身体，“不过如果持续睡不好，可以去公司的健康中心做个检查。我们最近引进了一套很先进的睡眠监测系统，能分析脑电波模式，给出个性化建议。”

他拍了拍陈晨的肩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了。”

说完，张雨宁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陈晨感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张雨宁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关心，更像是审视。还有那句“睡眠监测系统”“分析脑电波模式”，是巧合的提醒，还是某种试探？

陈晨看向电脑屏幕，论坛的私信窗口在这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数据狂人”：

“已收到你的信息。我分析了更多数据，发现一个规律：每个目击者在遭遇幻影的时间点，其居住地附近的通讯基站（特别是5G微基站）都记录到一段相同的、微弱的不明信号源。信号持续时间为幻影出现时长，频率在300-400GHz之间，远超民用频段。这绝不是自然现象。另外，我刚联系上另一位目击者，他自称在幻影出现后，家里的所有物联网设备（智能灯、空调、扫地机器人）全部自动重置，恢复了出厂设置。我正在尝试定位信号源，但需要更多分布点数据。你是否愿意共享你的精确遭遇时间和地理位置（加密传输）？这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陈晨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他回想起深红衣妇在书房里试图“提起”马克杯的动作，回想起咖啡液面那圈微弱的涟漪。

那不是幻觉。

那是对现实世界的微弱干涉。

陈晨在回复框里输入：“我愿意共享数据。另外，我怀疑这件事与我所在的公司——‘深潜科技’——有关。我是一名脑机接口程序员。”

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加上了最后一句：

“我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我觉得，有人在通过某种方式，入侵我们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