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晨关掉了最后一个调试窗口。

屏幕的冷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反射出浅蓝色的疲惫。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走廊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幽绿光线。三十六个小时连续工作，“梦境可视化”项目的一个核心算法终于通过了压力测试。

他揉了揉僵硬的颈椎，智能手环轻微震动，显示心率52，压力指数91（高危）。窗外，这座被称作“科技之心”的城市仍未完全沉睡，无数LED广告牌将夜空染成不真实的紫红色。陈晨关闭了所有设备，抓起外套走向电梯。

回到公寓时已经三点二十分。智能门锁无声滑开，客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暖光。陈晨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向沙发，像被抽空骨架般倒了下去。

他只想闭眼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洗澡睡觉。

意识开始模糊时，他听到了微弱的电流声——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启动时的嗡鸣。陈晨没有睁眼，以为是隔壁住户的电器干扰。他的公寓位于这栋高级智能公寓楼的二十七层，隔音极好，理论上不应该有这种声音。

但声音在持续。

不仅如此，他开始感觉到身体无法移动。

不是疲劳导致的瘫软，而是某种更彻底的禁锢——大脑清醒着，能感知到沙发布料的纹理、空调送风的温度、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但眼皮沉重如铁，四肢像被浇筑在混凝土中。

睡眠瘫痪。

陈晨在残存的理性中检索到这个术语。俗称“鬼压床”，是睡眠周期紊乱导致的短暂肌肉失张力现象。他试图深呼吸，通过激活膈肌来打破这种状态，但胸腔的起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从厨房与客厅相连的走廊阴影里，一个穿着深红色绣花袄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陈晨的呼吸在意识层面停滞了。

女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整齐地在脑后挽成髻，脸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五官很清晰，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沙发上的陈晨，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非好奇也非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

她的移动方式也很奇怪。不是行走，而是某种匀速的滑行，深红色的衣摆几乎静止，只有当她经过落地灯时，光线在绣花图案上产生的微妙变化证明她确实在移动。

陈晨的大脑疯狂运转。幻觉？梦境？但为什么如此清晰？他能看到袄子上细密的针脚，看到袖口处已经磨损的暗纹，甚至能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一圈肤色略浅——那里曾经戴着戒指。

女人停在了沙发前三米处。

她微微歪头，目光从陈晨的脸移到他的胸口，再移回脸上。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阳台方向滑去。

陈晨用尽全力想要转动眼球，视线勉强追随着她的背影。女人穿过紧闭的阳台玻璃门——不，不是穿过，而是在接触玻璃门的瞬间，身影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般闪烁了几下，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呼——”

陈晨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第一时间看向阳台，玻璃门外是真实的城市夜景，没有任何异常。

客厅的智能家居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检测到您已醒来，需要调节室温或灯光吗？”

“关掉所有语音提示。”陈晨声音沙哑地说。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检查。门锁完好，外面是二十七层高的悬空，不可能有人进出。他又走到女人出现的走廊位置，蹲下仔细查看地板。高级复合木地板上连灰尘都很少，更别说脚印。

“疲劳导致的幻觉。”陈晨低声自语，走向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时，他的理性逐渐回归。“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小时，脑内神经递质紊乱，加上睡眠瘫痪时的半梦半醒状态，完全可能产生逼真的视幻觉。”

他喝完水，习惯性地点开手机上的智能家居管理应用，想检查一下睡眠期间的室内环境数据。就在翻看历史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至三点三十三分，客厅的智能插座记录到一次“未授权设备接入与断开”。

时间正好与他遭遇睡眠瘫痪和看到幻影重叠。

陈晨皱起眉头。这套公寓的所有智能设备都在他名下的专属网络中，需要双重验证才能接入新设备。他点开详情，设备类型显示为“未知”，MAC地址是一串乱码，信号强度极弱，接入时长只有1.7秒。

可能是系统误报，也可能是邻居的设备信号穿透了墙体。陈晨试图用技术常识解释，但心中的不安却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缓缓扩散。

他决定先睡觉。

躺到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一条推送通知：“系统公告：今日凌晨三点三十分至三点四十分，公司核心网络出现短暂异常波动，已排查完毕，不影响正常业务。技术部。”

陈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凌晨三点三十分。与他看见幻影、智能插座记录异常的时间完全吻合。

巧合？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入睡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智能手环同步到手机上的健康数据。睡眠分析还未来得及生成，但实时记录里有一条异常标记：

“检测到罕见脑电波模式：双频共振（α-θ混合态），持续时长2分14秒，发生时间03:31:07。”

陈晨记得，公司“梦境可视化”项目的基础理论中，就涉及α波与θ波的耦合研究。项目负责人张雨宁在最近一次技术分享会上提到过，某种特定的双频共振模式，可能是意识与外部数字信号产生交互的“窗口”。

但那是理论模型。

从未在自然睡眠中被记录到。

陈晨关掉了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他盯着天花板，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深红衣妇的身影。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消失的方式。

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梦境。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色块。陈晨在困倦与不安的拉扯中，终于沉入无梦的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深潜科技”总部大楼的地下三层实验室里，一个加密数据库自动生成了新的记录条目：

“测试编号：CC-2023-09-14-0331”

“受试者标识：陈晨（员工ID：DT-7304）”

“信号植入状态：成功”

“梦境稳定性评级：A+”

“意识交互深度：初级感知”

“备注：适配度超出预期，建议列入长期观察队列。”

屏幕的光映照在玻璃隔墙上，反射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那人站了很久，最终在键盘上输入：

“批准列入。代号：‘观察者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