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两点,陆远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车正沿着崎岖的山路驶向坐标点。
开车的赵峰,后座还有两个“第七区”的技术人员,带着各种监测设备。车队一共五辆车,除了他们这辆指挥车,后面四辆载着二十多名行动队员和更多的装备。
山路越来越难走,到最后已经没有路了,车队只能在密林中缓慢穿行。车灯照亮前方,树木的枝桠划过车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还有三公里。”赵峰看了眼GPS,“信号开始不稳定了。”
陆远看向窗外。原始森林的夜晚黑得纯粹,只有车灯照亮的范围可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压力。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但更微妙,更深入骨髓。
对讲机里传来前车报告:“指挥车,这里是先锋一号。前方发现异常……树木的排列,太整齐了。”
“什么意思?”赵峰拿起对讲机。
“就是字面意思。这里的树木,间距、高度、甚至树冠的形状,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而且……没有动物,连虫鸣都没有。太安静了。”
赵峰和陆远对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卫星图上那个直径百米的圆形空地——树木被“整齐移除”的区域。
车队继续前进。陆远注意到,车上的电子设备开始出现异常:GPS信号时断时续,仪表盘的指针轻微颤抖,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白噪音,偶尔夹杂着类似数字报务的短促音节。
“幺两三四……”后座的技术人员盯着频谱仪,“这是……林默在咖啡馆那段录音里的节奏!”
陆远心里一紧。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播放。果然,当手机播放到那段乱码时,车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共鸣般的嗡鸣,收音机里的杂音也同步成了清晰的数字读音:
“洞拐幺两,三四五六……”
就像整个森林在重复那段录音。
“关掉!”赵峰喊道。
陆远关掉录音。杂音逐渐平息,但那种诡异的共鸣感还在空气中残留。
“我们进入了‘门’的预激活区域。”后座的技术员声音发颤,“环境电磁场已经畸变,空间结构可能也在发生变化。指挥车,建议停车,步行前进。”
赵峰踩下刹车。车队在密林中停下,队员们迅速下车,打开头灯,检查装备。
陆远也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某种低频的声波,通过地面传导上来。
“这边。”赵峰指着前方,“空地应该就在前面一公里处。”
队员们呈战术队形散开,向密林深处推进。陆远被保护在中间,赵峰跟在他身边。
越往前走,异常越明显。树木确实排列得异常整齐,像是精心设计的园林,而非原始森林。而且所有树木的树皮都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在头灯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空气越来越“稠密”,呼吸变得费力,就像在高海拔地区。时间感知也开始错乱——陆远感觉走了很久,但看手表,只过了十分钟。
“指挥车,这里是先锋一号。”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我们看见他了。”
“谁?”
“林默。好几个林默。他们……他们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陆远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直径百米的完美圆形空地,地面平整得像被打磨过,呈现暗银色的光泽。空地的正中心,站着一个人。
是林默。但和陆远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副本”都不同。这个林默看起来很苍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简单的白色麻布衣服,赤着脚。他的眼睛闭着,双手在身前虚握,像在祈祷,又像在等待。
而在他周围,空地的边缘,站着另外七个“林默”。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徒步装、保洁服、西装、休闲装——但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面朝中心的老人,闭眼,双手虚握。
八个林默,一个中心,七个环绕,构成一个诡异的静默仪式。
陆远想走过去,被赵峰拉住:“等等。你看地面。”
陆远低头,发现空地的银色地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发光纹路。那些纹路从中心的老林默脚下开始,像血管一样向外延伸,连接到外围七个“副本”的脚下,形成一个复杂的、类似电路图的网络。
而在网络的节点上,闪烁着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点:红色、橙色、绿色、蓝色……
“那是四次接触的坐标。”陆远喃喃道,“雷达站的红,深海的紫,星空的黄,还有……”
他数了数,一共八个光点,四个是已知的接触坐标,另外四个的位置很陌生,但排列方式……
“是林默各个‘副本’长期活动的城市。”赵峰沉声道,“他在用自己的人生轨迹,绘制一个‘意识锚点网络’。”
空地上的老林默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倒映着星空。
“老陆。”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空气中清晰可辨,“你来了。”
陆远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还有‘第七区’的朋友们。”老林默转向赵峰,“谢谢你们没有打扰我。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时间不多了。‘门’将在十七分钟后开启,我只能解释一部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光路随之亮起,整个网络开始流动,像有了生命。
“首先,我不是被‘它们’控制的傀儡,也不是精神分裂的患者。”老林默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我是自愿的。从第一次接触开始,我就知道,我在经历某种……进化测试。雷达站的信号测试我的观察力,深海的无声测试我的感知力,星空的凝视测试我的直觉力,咖啡馆的意识连接测试我的承受力。四次测试通过后,我获得了‘展开’的权限。”
“展开是什么?”赵峰问。
“意识的多线程运行。”老林默说,“就像一台电脑,原来只能运行一个程序,现在可以同时运行多个。我的本体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负责整合和思考。而七个‘副本’分散在全国各地,体验不同的人生,收集不同的数据。他们的所有经历、感受、思考,都会实时传输回我这里。过去的半年,我同时体验了八种人生:徒步者的自由,求职者的焦虑,保洁员的平静,旅行者的好奇……我比任何人类都更了解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也更理解人性的复杂与美好。”
陆远终于能说话了:“但你付出的代价……你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完整?”老林默笑了,“老陆,你觉得你现在是‘完整’的吗?你只能活一次,只能体验一种人生,只能从单一视角看世界。就像盲人摸象,你以为你摸到了全部,其实只是局部。而我,我同时摸到了象鼻、象腿、象耳、象尾……我看到了更完整的‘象’。这难道不是更‘完整’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当然,我失去了很多。我不能再像普通人那样,专注于一段感情,一份事业,一个家庭。我的意识分散了,我的情感稀释了。但换来的,是对人类文明更深刻的理解,对生命意义更广阔的认知。我觉得……值得。”
空地上的光路越来越亮,那些光点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节奏和咖啡馆录音里的数字报务一模一样。
“第二个问题,”老林默看向赵峰,“‘它们’是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它们’不是外星人,不是神灵,也不是什么高等文明。”老林默抬头看天,“‘它们’是……时间的旁观者。存在于更高维度的意识集合体,以观察低维文明的演化为存在方式。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宇宙的记录员,或者,文明的导师。”
“它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赵峰问。
“什么也不要。”老林默摇头,“就像人类观察蚂蚁,不需要蚂蚁给人类什么。观察本身就是目的。但和人类不同,‘它们’的观察是互动的,是引导性的。它们会在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投放‘信号’,筛选出能够承受意识升级的个体,帮助他们突破维度的限制。这些个体就像……文明的先锋,为整个物种探索进化的可能性。”
他指向脚下的光路网络:“我现在做的,就是用我八段人生的体验数据,构建一个‘意识模型’,展示给‘它们’看。这是人类意识的复杂度和潜力的样本。如果模型足够稳定,足够丰富,‘门’就会开启,我的意识会被接引到更高维度,成为‘它们’中的一员——但保留我作为林默的记忆和人格。我会在那里继续观察人类,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
陆远感到眼眶发热:“所以你还是要走。”
“嗯。”老林默点头,“但老陆,这不可悲。这是进化,是升华。就像毛毛虫变成蝴蝶,它离开了地面,但获得了天空。”
空地上的光路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八个光点连成一线,指向正上方的天空。那里的星空开始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搅动,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门’要开了。”老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还有五分钟。赵队长,请带着你的人退到一公里外。‘门’开启的瞬间,会有强烈的信息辐射,普通人的意识承受不住。”
赵峰咬牙:“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老林默笑了,他身边的七个“副本”同时睁开眼,看向中心的本体,“我有他们。而你们……有你们自己的路要走。”
他转向陆远:“老陆,最后帮我一个忙。”
“你说。”
“如果我成功了,如果我能在更高维度保持自我,我会想办法……传回一些信息。可能是以梦的形式,可能是以数据的异常,可能是以你无法理解的方式。但如果你收到了,请记住:那不是幻觉,是我在告诉你,这条路走得通。”
陆远用力点头:“我会记住。”
“还有,”老林默的眼神变得温暖,“谢谢你。谢谢你从雷达站开始,一直相信我,即使你自己也怀疑。谢谢你今天能来,做我的见证者。老陆,你是个好人,好好过你的人生。人类的未来……需要像你这样脚踏实地的人。”
空地上的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中心开始出现一个黑色的点,那黑点不断扩大,吞噬周围的星光,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时间到了。”老林默张开双臂。
七个“副本”同时走向中心,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在光里。光路网络疯狂闪烁,所有数据、记忆、体验,像江河汇入大海,涌向中心的本体。
老林默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他的形体在光中变得模糊,但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
“老陆,”他的声音直接在陆远脑海里响起,不再是耳朵听见,而是意识的直接传递,“再见。或者……换个维度再见。”
光猛地收缩,然后爆发。
陆远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向后推,摔倒在地。耳边是狂风呼啸的声音,还有某种无法形容的、既像音乐又像噪音的宏大声响。
等他再睁开眼时,强光已经消失。
空地上,八个林默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银色的圆形地面,和地面上渐渐暗淡的光路纹路。
漩涡也消失了,星空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远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战友,林默,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去了更高处,去了人类目力所不及的维度,成为了“时间的旁观者”中的一员。
陆远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不知道该为林默高兴,还是为自己失去一个朋友而悲伤。
也许,就像林默说的,这两者并不矛盾。
赵峰走过来,把他扶起来:“陆先生,我们该走了。这里的空间结构还不稳定,需要时间恢复正常。”
陆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月光洒在银色地面上,泛起淡淡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星空。
镜子里的星空,似乎比现实的星空更璀璨,更深远。
陆远转身,跟着队伍离开。
走出树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方,一颗星星突然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
节奏是:长亮三秒,熄灭一秒,短亮两次,再长亮两秒。
和雷达站那晚,一模一样。
陆远停下脚步,看着那颗星星,笑了,也哭了。
那是林默在说再见。
或者说,在另一个维度里,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