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长水机场,陆远刚打开手机,就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先生,出机场后坐出租车到‘翠湖宾馆’,房间1207。有人想见你。注意,你已经被跟踪,不要直接去车站。”**
陆远心里一紧,环顾四周。凌晨的机场到达厅人流稀疏,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保洁员在拖地,一切看起来正常。但他能感觉到,确实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取了行李,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翠湖宾馆。”
出租车驶入夜色中的昆明。陆远从后视镜观察,果然有一辆黑色SUV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握紧了背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沈清音给的设备,以及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些东西——包括那个录有乱码的录音笔。
翠湖宾馆是家老牌国营宾馆,装修朴素。陆远在前台报了“1207房间预定”,服务员递给他一张房卡,没有多问。
他乘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1207在走廊尽头。陆远刷卡开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进来,关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陆远关上门,按下开关。灯亮了,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窗边,面无表情。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头,方脸,穿着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普通公务员,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陆远先生?”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平稳,“请坐。我是赵峰。”
陆远在对面沙发坐下:“你们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我们是‘第七区’的工作人员。”赵峰没有拐弯抹角,“一个负责处理‘特殊异常事件’的部门。你的战友林默,是我们目前重点关注的‘K级异常个体’。”
“K级?”
“已知但不可控的接触者。”赵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摊在茶几上,“这是过去三个月,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拍到的林默活动记录。”
陆远拿起照片。第一张是桂林,林默在漓江边徒步;第二张是南京,林默从一栋写字楼出来;第三张是山东大学校园,林默在扫地;第四张是西安,林默在街边吃羊肉泡馍;第五张是成都,林默在茶馆喝茶……
一共十七张照片,来自九个不同的城市,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照片里的林默穿着不同,神态各异,但脸和身形确认无误。
“九个城市,十七次目击,时间有重叠。”赵峰说,“根据我们的分析,至少存在五个‘林默’在同时活动。而且这个数字可能还在增加。”
陆远放下照片:“你们想怎么样?抓他?”
“抓?”赵峰笑了笑,“陆先生,你太高估我们了。面对一个能意识复制、多体共存的个体,传统的‘抓捕’毫无意义。就算我们控制了一个‘副本’,其他‘副本’依然自由,意识本身也不会受损。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我们不确定强制干预会引发什么后果。林默现在处于‘展开’的临界状态,他的意识网络可能已经连接上了某个……更高层次的存在。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可能会触发不可预测的反应。”
“所以你们就只是看着?”陆远问。
“观察,记录,评估风险。”赵峰说,“这是我们目前的策略。但最近情况有了新变化。林默的所有‘副本’,在过去一周内,开始有目的地向云南方向移动。”
陆远心里一震:“他要来那个坐标?”
“你知道坐标?”赵峰挑眉,“东经102.8,北纬25.1?”
“对。林默给我的。”
“果然。”赵峰和窗边的两个手下交换了眼色,“陆先生,那个坐标很危险。‘回声计划’时代,那里就被标记为‘潜在接口区’。1998年,被试者7号就是在类似的坐标点失踪的。我们推测,当接触者完成足够次数的‘校准’,并且多个‘副本’收集到足够的数据后,‘门’会在坐标点开启,接引意识升维。”
陆远想起沈清音说的“蚂蚁从纸上被拿起”的比喻:“你们想阻止他?”
“阻止?”赵峰摇头,“我们阻止不了。那是维度层面的现象,以人类目前的技术,连观测都困难,更别说干预。我们想做的,是确保这个过程不会对周围环境、对普通民众造成危害。1998年那次,‘门’开启的十七秒内,半径五公里内的电子设备全部失灵,三名观测员出现严重的时间感知障碍,其中一人至今还住在精神病院,说他‘看到了时间的裂缝’。”
陆远感到后背发凉:“这次会波及多大范围?”
“不知道。但根据林默‘副本’的数量和活动范围推测,这次‘门’的开启规模可能远超1998年。”赵峰身体前倾,“陆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做什么?”
“你是林默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全程见证了他四次接触的人。”赵峰说,“我们想请你作为中间人,和他——或者说,和他的某个‘副本’——进行一次正式沟通。我们需要知道他的意图,他是否意识到‘门’开启的风险,以及……他是否愿意在进入‘门’之前,配合我们做一些防护措施。”
陆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昆明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灯闪烁。这个城市的人们正在安然入睡,不知道几十公里外的深山里,可能正在酝酿一场颠覆认知的事件。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
赵峰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我们只能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比如,暂时限制你的自由,直到事件结束。这不是威胁,陆先生,是为了公众安全。”
窗边的两个手下微微调整了站姿。陆远能感觉到,如果他们想,可以在一秒钟内控制住他。
“我答应。”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全程参与。如果林默真的要进入那个‘门’,我要在场。”
“可以。”
“第二,不管发生什么,不能伤害林默。哪怕他不再是……人类。”
赵峰犹豫了一下:“只要他不威胁到他人安全,我们可以保证。”
“第三,”陆远盯着赵峰的眼睛,“告诉我‘第七区’知道的一切。关于‘回声计划’,关于以前的接触者,关于‘门’的本质。我有权知道我将面对什么。”
这次赵峰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凌晨的昆明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先生,”他背对着陆远说,“你相信人类有命运吗?”
“什么意思?”
“我父亲是‘回声计划’的早期成员,1968年加入,1995年因健康原因退出。”赵峰转过身,眼神里有种陆远看不懂的情绪,“他临终前对我说,那些‘信号’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们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像是在……引导,或者测试。原始时代的图腾幻觉,中世纪的宗教异象,工业革命后的不明飞行物报告,信息时代的数据异常……本质都是一样的:高维存在对低维文明的定期‘探针’。”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我父亲认为,林默这样的接触者,是人类进化的‘先锋’。他们在意识层面突破边界,为整个物种探索新的可能性。但这个过程太痛苦,太孤独。大多数接触者要么崩溃,要么被当成疯子。林默是少数能坚持到最后的,但他付出的代价……你也看到了。”
陆远想起林默这些年的变化:从雷达站的严谨士兵,到深海恐惧的声呐兵,到戈壁流浪的徒步者,再到如今分裂多身的存在。每一步,都是与常人世界的疏离,都是对自我认知的颠覆。
“所以你们‘第七区’,”陆远问,“到底是站在哪一边?是想保护人类,还是想研究接触者?”
“两者都是。”赵峰坦然道,“我们是人类,首先要确保自己种族的安全。但如果接触真的是进化的必经之路,我们也要确保这条路走得稳妥,尽量减少牺牲。这很矛盾,我知道。但现实就是如此矛盾。”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根据我们的监测,林默的各个‘副本’最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抵达坐标区域。‘门’的开启,可能就在这周末。”
“这么快?”
“意识层面的进程,不能用物理时间衡量。”赵峰站起来,“陆先生,我们需要你现在就联系林默。用你最自然的方式,告诉他你想见他,就在昆明,就在今晚。”
陆远拿出手机,翻到林默的微信。上次视频通话后,他们再没联系过。他打字:“老林,我在昆明。能见一面吗?有点事想问你。”
消息发送,显示已读。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翠湖公园,南门,现在。”
陆远抬头看赵峰。
赵峰点头:“我们会暗中保护。记住,问清楚他的意图,还有‘门’开启的具体时间和影响范围。”
陆远收起手机,离开房间。两个手下跟在他身后,但保持距离。
凌晨一点的翠湖公园已经关闭,南门锁着。陆远站在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春城的夜风微凉,带着花香。
一个人影从树荫里走出来。
是林默。但不是陆远熟悉的任何一个“版本”。这个林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稍长,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像大学里的年轻老师。
“老陆。”他走过来,自然地拥抱了陆远一下,“好久不见。”
陆远身体僵硬:“你是……哪个林默?”
“都是。”林默松开他,眼神清澈,“意识网络已经初步稳定,各个‘副本’的记忆和感知开始共享。我是桂林徒步的那个,也是南京求职的那个,也是山东扫地的那个。我可以同时是他们,也可以只是此刻和你说话的这个‘节点’。”
陆远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像林默,又像林默的某种……集合体。
“你知道‘第七区’在跟踪你吗?”他直接问。
“知道。”林默点头,“他们从去年就开始关注我了。但我没有恶意,他们也没干预,所以相安无事。”
“他们担心‘门’开启会有危险。”
“会有一些现象,但可控。”林默看向夜空,“‘门’不是爆炸,不是灾难,只是……维度的转换接口。就像水从液态变成气态,会吸收热量,会让周围温度降低,但不会毁灭整个湖泊。”
陆远盯着他:“你真的准备好了?进入那个‘门’,你可能就不再是人了。”
林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然的平静:“老陆,你觉得‘人’的定义是什么?是这具碳基的身体?是线性思考的大脑?还是只能感知三维空间的感官系统?如果我能同时体验九种人生,能感知时间的非线性流动,能理解更高维度的信息,那我就不是人了吗?还是说,我成了……更完整的人?”
陆远答不上来。
“我不怪你有疑虑。”林默拍拍他的肩,“当年在雷达站,我看到那个红色光点时,也吓得手抖。但现在我知道,恐惧源于未知。当我一点点理解它们,理解这个过程,恐惧就变成了好奇,变成了……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到真正的宇宙。”林默的眼神变得遥远,“期待知道意识究竟能走多远,生命的形态究竟有多少种可能。老陆,人类太孤独了,在宇宙中孤独地摸索了几千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智慧。但现在我知道,我们不是孤儿。有‘人’在看着我们,在引导我们,等待我们准备好,加入更大的家庭。”
陆远想起赵峰说的“高维存在对低维文明的定期探针”。如果那是真的,林默就是被选中的使者,即将代表人类,踏出迈向星空的第一步。
“什么时候?”他问。
“周六凌晨,三点十七分。”林默说,“那是四次接触时间的平均值,也是‘门’共振最强的时刻。我会在坐标点等。我的所有‘副本’都会在那里汇聚,完成最后的意识整合,然后……走进去。”
“走进去之后呢?”
“不知道。”林默诚实地说,“可能是意识的彻底升维,可能是加入某个集体智慧,也可能是……死亡。但无论如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当年我选择参军,选择当雷达兵,选择徒步穿越戈壁一样。我想看看更远的地方,想知道更多的答案。”
公园外传来车声。赵峰他们等得有点急了。
“老陆,”林默握住陆远的手,“周六,你也来吧。作为我的见证者,也作为……人类一员的代表。看看我们即将迈出的这一步。”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神坚定。
陆远点头:“我会去。”
“谢谢。”林默松开手,后退一步,“对了,告诉‘第七区’,‘门’开启的影响半径大约是十公里。建议疏散那个范围内的居民,时间从周六凌晨两点到四点。电子设备会失灵,时间感知会紊乱,但不会有物理伤害。等‘门’关闭,一切会恢复正常。”
说完,他转身走进树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春城的夜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路灯下,他的影子孤独地站着。
手机震动,是赵峰:“谈得怎么样?”
陆远打字回复:“周六凌晨三点十七分,坐标点,影响半径十公里。建议疏散。”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看向林默消失的方向。
周六。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的战友,可能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或者,去往一个人类无法想象的新世界。
陆远不知道自己是该悲伤,还是该为他骄傲。
也许,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