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国家天文台。
陆远在会客室等了半小时,门才被推开。进来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陆先生?我是沈清音。”她伸出手,握手很轻,很快松开,“抱歉让你久等,刚才在开一个会。”
“没事。”陆远打量着她。沈清音比他想象中年轻,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沈清音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正是陆远收到星图和那条邀请消息的截图,“这张图是你发我的,没错吧?”
“是。但我不认识发图的人,头像全黑,昵称就一个点。”
“我们查过了,是虚拟账号,服务器在国外,追踪不到。”沈清音推了推眼镜,“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图本身。陆先生,你能告诉我,这些日期和时间,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陆远犹豫了。该说多少?该信任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科学家吗?
沈清音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陆先生,我知道你战友林默的事。不仅知道,我还研究过类似的案例。”
“类似的案例?”
“对。”沈清音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档案的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是手写的繁体字,“这是1959年,云南某气象站的记录。值班员报告,在凌晨三点左右,观测到一个‘规则的红色光点群’在天空中排列成三角形,静止约一分钟后消失。当时气象站没有雷达,只有光学望远镜,所以记录很简略。但值班员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备注:‘光点消失后,我感到强烈的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约二十分钟,醒来后手表停在了三点零五分。’”
陆远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困意,睡着,时间异常——这和他在咖啡馆的经历太像了。
“这还不是最早的。”沈清音又抽出几张纸,“1973年,东海渔船集体报告,声呐探测到‘巨大的无声物体’在船队下方盘旋。1988年,新疆某建设兵团,多名知青在戈壁夜巡时目击‘星空光点规则移动’。1995年……”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案例,时间跨度从五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地点遍布全国。共同点是:都发生在凌晨或深夜,都是单人或多人在孤立环境中遭遇异常现象,事后都报告了时间感知异常或短暂失去意识。
“这些案例,”陆远声音干涩,“都被记录下来了?”
“部分被记录,部分只是口头报告,后来被收集整理。”沈清音合上文件夹,“陆先生,你战友林默的经历,不是孤例。在中国,在全世界,都有类似的事件发生。不同的是,大多数人只有一次接触,之后要么忘记,要么被当作幻觉。但你的战友……他经历了四次。”
“而且他还记得。”陆远说,“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
“这正是他最特殊的地方。”沈清音身体前倾,“通常来说,接触者的记忆会受到干扰,就像你说的,照片模糊,视频损坏,记忆本身也会变得不可靠。但林默不仅记得,还在主动记录、分析,甚至预测下一次接触。这说明他的意识……对那种信息流有某种兼容性。”
陆远想起林默的话:“它是在教我。用我能理解的方式,一步步引导我,让我准备好接受真正的接触。”
“沈博士,”他问,“你知道‘展开’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音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在哪里听到这个词?”
“林默说的。他说如果他接受了那个‘选择’,他的意识就会被展开,能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清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文台的巨大射电望远镜阵列。
“陆先生,”她背对着陆远说,“你相信人类意识有边界吗?”
“什么意思?”
“就像一台电脑,硬件决定了它的运算上限。人脑也一样,物理结构限制了我们的感知能力和思维模式。我们只能看到可见光,听到特定频率的声音,只能线性地思考,只能体验单一的人生轨迹。”沈清音转回身,“但如果……有一种技术,或者一种存在,能帮我们突破这些限制呢?比如,让一个人同时拥有多个身体,共享一个意识;比如,让人感知到更高维度的信息;比如,让意识脱离肉体的束缚,以纯能量的形式存在——这就是‘展开’。”
陆远感到口干舌燥:“这……可能吗?”
“理论上,如果意识本质上是信息,是某种量子态的排列组合,那么复制、转移、甚至多线程运行,在物理学上并非不可能。”沈清音走回桌前,“实际上,我们观测到的一些现象,已经暗示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比如量子纠缠,比如全息宇宙理论……但这些都太前沿了,主流科学界还在争论。”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在某些绝密档案里,‘展开’已经不仅仅是理论了。”
“什么档案?”
沈清音犹豫了,看了眼会议室的门,确认关着,才说:“‘回声计划’。一个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启动,九十年代中止的秘密研究计划,目的是调查和分析全国范围内的‘异常接触事件’,并尝试与接触对象建立……沟通。”
陆远屏住呼吸。
“计划负责人叫赵青山,曾是中科院物理所的研究员,后来调入军方。他在研究了大量案例后,提出了一个假设:这些‘异常信号’不是随机出现的,而是有目的的。它们在筛选,在测试,在寻找能够承受‘意识升级’的个体。”沈清音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合影,七八个穿中山装或军装的人站在一栋老楼前,“这是‘回声计划’核心成员,1965年拍的。最左边那个就是赵青山。”
陆远凑近看。赵青山很瘦,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吸引他注意的是赵青山手里拿的东西——一个笔记本,封面上隐约能看到手绘的星座图案。
“赵青山晚年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他的研究。”沈清音说,“他认为,那些‘信号’来自一个高维意识集合体,它们对人类的个体意识很感兴趣,想通过‘展开’实验,观察意识在突破物理限制后的演化路径。但这个过程有风险,大多数实验体会因为信息过载而精神崩溃,或者失去自我,变成纯粹的观测工具。只有极少数,能保持本我,同时获得‘展开’的能力。”
“林默就是那极少数?”
“很可能。”沈清音点头,“而且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他已经完成了‘展开’的初级阶段——意识复制,多体共存。接下来,如果他的各个‘副本’继续收集足够的数据,可能会触发下一阶段:意识融合,或者……升维。”
陆远想起那张星图上写的“中心即门”。那个坐标,难道就是“升维”的地点?
“沈博士,”他急切地问,“你知道东经102.8°,北纬25.1°是什么地方吗?”
沈清音在电脑上快速输入坐标,调出卫星地图。画面放大,显示出一片云南的山区,植被茂密,没有明显的人类建筑。
“昆明西北方向,属于乌蒙山系。”她放大到最大分辨率,“等等……这里有个东西。”
陆远凑过去看。在密林深处,有一片圆形的空地,直径大约一百米,树木被整齐地砍伐,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像一块突兀的补丁。
“这是什么?”陆远问。
“不知道。卫星图显示这片区域属于自然保护区,没有开发记录。”沈清音调出不同时间段的图像,“但你看,这片空地的出现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之前的图像这里还是原始森林。”
去年十一月——正好是林默戈壁星空接触之后,咖啡馆接触之前。
“有没有可能是人工砍伐?”陆远问。
“如果是人工砍伐,会有道路,有机械痕迹,有临时工棚。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树木就像……凭空消失了。”沈清音放大图像边缘,“而且你看周围的树木,没有砍伐的断面,倒像是从地面被整齐地‘移除’了。”
两人盯着屏幕,都觉得背后发凉。
一片直径百米的圆形空地,在深山老林里凭空出现,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这本身就已经够诡异了。
如果再加上林默的星图标注的“中心即门”……
“我要去那里看看。”陆远说。
“太危险了。”沈清音皱眉,“且不说那里可能有什么,单是进山就很困难。那片区域是原始森林,没有路,毒虫野兽很多,卫星信号也差。”
“但我必须去。”陆远坚持,“林默可能在那里。就算不在,那里也可能有线索,能解释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沈清音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可以帮你准备一些东西。卫星电话,定位设备,还有……这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这是高灵敏度的录音设备,能记录次声波和超声波。如果那里真有‘异常信号’,它可能会捕捉到。”
陆远接过录音笔:“谢谢。”
“不用谢我。”沈清音表情复杂,“陆先生,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回声计划’中止后,相关档案被封存,研究人员解散,这个领域成了禁区。但我一直相信,赵青山的假设是对的,那些‘信号’背后有更深的秘密。你的战友可能是关键。如果你能找到真相,也许……能改变我们对宇宙的认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发现什么,活着回来告诉我。不要像赵青山那样。”
“赵青山怎么了?”
“1998年,‘回声计划’正式中止前三个月,赵青山独自去了一个地方——也是云南,也是类似的坐标。”沈清音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涂黑了,“这是他回来后写的最后一份报告,里面大部分内容都被加密了,只剩下这几段能看。”
陆远接过报告。能看清的部分写道:
**“……实验体完成了第七次校准,坐标锁定。我亲眼见证了‘门’的开启,虽然只有十七秒。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现象,空间本身在折叠,光线在扭曲,时间感知完全失效。实验体在门前站立了十三秒,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不再是人类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亿万种情感的凝视,喜悦、悲伤、好奇、恐惧、理解、困惑,全部同时存在。然后他走进了门。门关闭后,实验体留下的所有‘副本’在二十四小时内相继失去生命体征,就像断电的机器。但本体……我们再也没有找到。”**
报告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大片的涂黑。
陆远抬头:“实验体……是谁?”
“档案里只有代号,‘被试者7号’。”沈清音说,“但我查过其他资料,推断应该是一个叫陈建军的退伍雷达兵,1975年第一次接触,之后经历了六次校准,1998年完成第七次,进入‘门’后失踪。”
又一个雷达兵。
陆远感到一阵宿命般的寒意。从陈建军到林默,同样的职业,同样的经历,同样的结局。
“那个‘门’,”他问,“到底是什么?”
“赵青山的笔记里有一个比喻:就像蚂蚁在二维平面上爬行,永远无法理解三维空间的存在。但如果有一个人类,把蚂蚁从纸上拿起来,放进一个玻璃球里,蚂蚁就会突然发现,世界不只是平面,还有上下。”沈清音说,“‘门’可能就是那个把蚂蚁从纸上拿起来的动作。它不是通道,而是……维度的转换接口。”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缓缓转动,对准深空的某个方向。它们也在倾听,倾听宇宙中可能存在的信号,倾听那些人类尚无法理解的耳语。
陆远收起录音笔和沈清音给的其他设备,站起来:“我明天就出发。”
“小心。”沈清音送他到门口,“保持联系。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优先保命。”
陆远点点头,走出天文台大楼。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汽车尾气的味道。陆远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不真实感。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为瓷砖店的生意发愁,为儿子的考试成绩操心。现在,他却要独自前往云南的深山,寻找一个可能改变人类认知的“门”。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陆远打字回复:“回。多买点肉,我好好做一顿。”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陆远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世界,此刻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如果沈清音说的是真的,如果林默真的正在经历“展开”和“升维”,那么人类现在的生活方式、认知方式、甚至存在方式,可能都只是……初级阶段。
就像蚂蚁在纸上爬行,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而林默,即将被一只手从纸上拿起来,看到真正的天空。
陆远不知道自己是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悲伤。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陆远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眼家的窗户。灯亮着,温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今晚,他要给儿子做一顿丰盛的红烧肉。
明天,他将踏上一条可能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