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回到家后,失眠了整整一周。
他不敢把咖啡馆的经历告诉任何人,包括妻子。白天他照常去店里,和客户谈生意,陪儿子玩,晚上躺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三十七分钟的录音,林默平静地说“它通过你说话”的表情,还有那张写着坐标的纸条。
第三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戴上耳机又把录音听了一遍。这次他听得更仔细,还找来当年的密码本试图“翻译”——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那些数字组合毫无规律,不像任何已知的密码体系,就是纯粹的乱码。
但越是乱,陆远越觉得恐怖。因为那个声音确实是他自己的,语调、停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和他一模一样。就像一个完美的复制品,在他意识空白的三十分钟里,接管了他的身体。
第七天,他决定做点什么。至少,确认一下林默的现状。
他先给林默发微信:“在哪儿?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过了两个小时,陆远又发:“老林,回个话,别让我担心。”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
陆远心里一沉。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当年连里几个还有联系的战友,挨个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结果所有人都说,退伍后就再没见过林默,连他姐姐都联系不上。
“那小子好像人间蒸发了。”一个战友说,“老陆,你怎么突然找他?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聚聚。”陆远敷衍过去。
挂掉电话,他坐在店里发呆。窗外下着小雨,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但陆远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水面下悄然改变。
手机忽然响了,是微信视频请求。
陆远看了一眼,心脏骤停——是林默打来的。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屏幕里出现林默的脸。背景是阳光明媚的户外,有山有水,林默穿着徒步装备,戴着遮阳帽,笑容灿烂。
“老陆!”林默的声音很有活力,“刚看到你消息,我在桂林呢,跟一个徒步团爬山。信号不好,刚爬到山顶才有网。”
陆远愣住:“桂林?你……你还好吗?”
“好得很!”林默把镜头转了一圈,拍了下身后的喀斯特地貌和漓江风光,“这边风景绝了,空气也好。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陆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去那个……坐标吗?”
“坐标?”林默表情茫然,“什么坐标?”
陆远心里一咯噔:“就一个月前,在安顺咖啡馆,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东经102.8,北纬25.1,云南昆明附近。”
屏幕里的林默皱起眉:“老陆,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一个月前在甘肃老家啊,帮我姐收拾老房子,根本没去过贵州。你是不是做梦了?”
陆远浑身的血都凉了。
“林默,”他盯着屏幕,“你别开玩笑。一个月前,我们在安顺的‘时光咖啡馆’见面,你跟我说了第四次接触的事,我在那里昏迷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录下了我说乱码的录音。这些你都忘了?”
林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老陆,你没事吧?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真没去过贵州,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全国各地徒步,你看看——”
他又把镜头转了一圈,这次拍到了几个同样穿徒步装备的人,有男有女,正在不远处拍照说笑。
“这是我在桂林认识的徒步团,我们计划走完漓江全程。”林默把镜头转回来,认真地说,“老陆,你要不休息几天?或者……去看看医生?你说的那些,什么咖啡馆,什么乱码录音,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会不会是你记混了,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陆远,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视频通话结束后,陆远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林默不记得了。或者……这个林默,根本不是咖啡馆那个林默。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如果林默真的被“展开”了呢?如果他现在真的能“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呢?
陆远打开电脑,搜索“桂林 徒步团 林默”。在某个户外论坛,他找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漓江徒步约伴”,发帖时间是一周前,楼主ID是“默行天下”,头像是一张背对镜头、站在山巅的背影照。
陆远点进这个ID的主页。里面有很多徒步照片,从东北雪原到江南水乡,时间跨度超过一年。最新的一组照片是三天前在桂林拍的,有风景,也有合影。在一张七八个人的合影里,陆远看到了林默——笑得开朗,搂着旁边队友的肩膀,完全就是个普通的户外爱好者。
但陆远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影里林默戴的手表,是咖啡馆那天戴的同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盘上有复杂的刻度。
陆远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块表。型号是卡西欧的某个户外款,不算罕见。但表带的磨损程度,表盘上几处细微的划痕……都和咖啡馆那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林默一直在徒步,那咖啡馆那个林默是谁?
陆远感到一阵眩晕。他关掉网页,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有合理的解释。也许林默在撒谎,也许他有某种原因要假装不记得咖啡馆的事。也许那块表只是同款……
但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陆远想起林默在咖啡馆说的话:“我的意识会被‘展开’——就像一张二维的纸被展开成三维,我能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体验多种人生。”
当时他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现在……
他决定验证一下。
陆远有个大学同学在南京开公司,做软件开发的。他给这个同学打了个电话,寒暄几句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公司最近招人吗?我有个老战友,叫林默,退伍兵,人很踏实,想在南京找份工作。”
同学想了想:“林默?名字有点熟……等等,是不是个子不高,瘦瘦的,话不多但很认真那个?”
陆远的心跳加速:“对,你见过?”
“前几天还真见过!”同学说,“我一个朋友开猎头公司,说有个叫林默的来应聘保安主管,条件不错,有部队经历,还懂点安防系统。我还帮着看了下简历呢。怎么,你要给他介绍工作?”
“没,就问问。”陆远尽量让声音平静,“他应聘上了吗?”
“好像还没定,但面试评价不错。我朋友还说,这人挺有意思,简历上写自己‘擅长多线程处理事务’,一个保安主管写这个,挺新鲜的。”
多线程处理事务。
陆远挂掉电话,手在抖。
南京。桂林。两地相距一千多公里。如果林默在桂林徒步,就不可能同时在南京面试工作。
除非……有两个林默。
或者更多。
陆远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咖啡馆那天他偷拍的一张林默侧脸照。然后,他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QQ,找到一个在山东某大学当辅导员的高中同学。
他发了照片过去:“老同学,帮我看看,你们学校有没有这个学生或者职工?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说在你们学校,但我联系不上。”
半小时后,同学回复了:“我靠,陆远,你这亲戚是不是叫林默?”
陆远的呼吸停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就在我们学校啊!”同学发来一张照片,是校园里拍的,林默穿着保洁员的制服,正在扫落叶,“后勤处新来的临时工,也叫林默。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但你这照片一看就是同一个人。不过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这个林默不爱说话,但干活特别麻利,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而且他好像……特别爱观察学生。不是那种变态的观察,就是经常坐在角落里,看学生们上课、打球、谈恋爱,一看就是半天。有老师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你说怪不怪?”
陆远盯着那张照片。保洁员林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陆远太熟悉了——平静,专注,带着一种疏离的观察感。
和咖啡馆里那个林默的眼神,一模一样。
和视频里桂林徒步的林默那种开朗热情的眼神,完全不同。
陆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三个林默。桂林的徒步者,南京的求职者,山东的保洁员。他们同时存在,同时活动,互不知情(或者假装互不知情),但共享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同一块手表。
“展开”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林默的意识,真的被展开成了多个副本,散布在全国各地,过着不同的生活,扮演不同的角色。
陆远想起咖啡馆录音里,自己无意识说出的那些乱码。当时林默说:“那是它通过你,说给我听的话。”
也许那不是乱码。也许那是某种……操作指令。或者,是“展开协议”的具体参数。
陆远关掉QQ,瘫坐在椅子上。窗外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街灯在水洼里投出破碎的光影。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全黑,昵称是一个句点。
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陆远点开,是一张手绘的星图。不是那种精美的天文图,而是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草草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的星座轮廓。在几个特定的星星位置上,画着红圈,旁边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陆远一眼就认出那些日期:
201X.11.28 02:47 —— 雷达站第一次接触
202X.12.7 02:14 —— 深海第二次接触
202X.12.15 21:30(估算) —— 戈壁星空第三次接触
202X.01.15 15:23 —— 咖啡馆第四次接触
四个红圈,用一条虚线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在四边形的中心,画着一个更大的红圈,旁边写着坐标:东经102.8°,北纬25.1°。
正是林默给他的那个坐标。
星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也是林默的:
**“四次校准,完成定位。中心即门。”**
陆远盯着这张图,脑子里一片混乱。
校准?定位?门?
如果四次接触不是偶然,而是某种“校准”过程,目的是为了确定一个精确的坐标(那个“门”),那么林默的“展开”可能也不是终点,而是……过程的一部分。
他是在收集数据吗?通过同时体验多种人生,观察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为那个“门”背后的存在提供信息?
还是说,他是在为某种更大的事件做准备?
陌生账号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
**“陆先生,我是沈清音。关于这张星图和你朋友林默的事,我想和你谈谈。我在北京国家天文台工作。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一趟。这件事……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接着发来一个电话号码。
陆远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他可能会卷入更深,了解到更多他可能不想知道的真相。
如果不去,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林默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知道那个“门”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急促的密码。
陆远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我去。”**
发送后,他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雨夜的城市,灯火阑珊。街道上车辆穿梭,行人撑伞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为生计奔波,为感情烦恼,为未来焦虑。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有一个他们的同类,正在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一个意识,多个身体,散布在这片土地上,安静地观察,安静地记录,安静地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陆远想起林默在咖啡馆最后说的那句话:
“也许展开之后,我还是林默,只是……更大的林默。”
他现在明白了。
林默没有消失。
他只是在变得……更多。
多到陆远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战友。
也许,全都是。
也许,全都不是。
雨继续下着。陆远站在窗前,直到深夜。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生活将不再平静。
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为了林默。
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