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陆远站在了“时光咖啡馆”门口。
安顺老城的一条小巷里,青石板路,木结构的老房子,咖啡馆的门面很小,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已经有些褪色。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围裙的女孩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欢迎光临。”女孩抬头微笑,“一位吗?”
“我找人。”陆远环视一圈,“有没有一个叫林默的……预约了位置?”
女孩想了想:“林先生?有的,他订了最里面那张桌子,说等一位姓陆的朋友。您就是陆先生吧?”
陆远点点头,心里一松——林默真的在这里等他。
“林先生还没到,他说可能会晚几分钟。您先坐,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
陆远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这个位置靠窗,但窗外是另一栋房子的墙壁,没什么风景。桌子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个插着干花的小花瓶,朴素得没有任何特别。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分。他和林默约的是三点。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陆远喝了口咖啡,有点苦。他环顾四周,试图从这平常的环境里找出什么不平常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冷清的小咖啡馆。
三点十五分,门开了。
林默走进来。
陆远几乎没认出他。和一个月前视频里那个憔悴的流浪汉不同,眼前的林默穿着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正常得过分。甚至比当兵时还要精神一些,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老陆。”林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抱歉,来晚了。”
“没事。”陆远打量着他,“你……看起来不错。”
“嗯,这一个月休息得挺好。”林默招手叫服务员,“一杯柠檬水,谢谢。”
等服务员走开,两人对视了几秒。陆远有太多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林默似乎也不急,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奇怪——三长一短,两长两短。
“你短信里说,第四次接触。”陆远终于开口,“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林默点头,“但它不是现在来。我们得等。”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林默笑了笑,“就像钓鱼,你得有耐心。”
陆远皱眉:“林默,你到底在搞什么?星空那次之后,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怎么突然……”
“突然像个正常人了?”林默接过话头,“因为我准备好了。老陆,前三次,我是被动的。雷达站那次,我毫无准备;深海那次,我恐惧抗拒;星空那次,我试图理解但失败了。但这一个月,我想通了。它不是在吓我,也不是在玩我。它是在……教我。用我能理解的方式,一步步引导我,让我准备好接受真正的接触。”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看见它们,怎么听见它们,怎么理解它们。”林默的声音很平静,“老陆,宇宙中不是只有人类一种智慧。有些存在,它们的感知方式、交流方式、存在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它们想和我们对话,但就像人和蚂蚁说话,需要找到共通的语言。雷达信号、声波、光,都是它们尝试的‘语言’。而我,是那个偶然间听到了‘声音’的蚂蚁。”
陆远感到一阵荒谬:“所以你是被选中的……翻译官?”
“可以这么理解。”林默看向窗外,“但它们要说的不是简单的‘你好’或者‘我们来自哪里’。是更复杂的……信息。关于时间,关于空间,关于意识本身。我需要一个见证者,老陆,因为这次接触可能会……改变我。我需要有人记住我原本的样子,也需要有人在我回不来的时候,告诉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回不来?”陆远的心一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默转回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意识层面的接触,有风险。我的思维可能会被它们的信息流冲垮,或者……被同化。就像一滴墨水融入大海,我还是我,但也不再是我。”
陆远抓住他的手腕:“林默,听我说,如果你觉得危险,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我带你去看医生,我们——”
“嘘。”林默竖起食指,“它来了。”
陆远愣住:“什么?”
“它在房间里。”林默的声音变得更轻,“一直在。从我们坐下开始,就在观察我们。现在,它准备好对话了。”
陆远环顾四周。咖啡馆还是那个咖啡馆,服务员在吧台后玩手机,爵士乐还在放,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切如常。
“我什么也没看见。”陆远说。
“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林默闭上眼睛,“它不在可见光波段,也不发出声音。它在……意识层。老陆,放松,别抗拒。如果你感觉到什么异常,别害怕,那只是它在尝试连接。”
陆远还想说什么,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不是疲惫的那种困,而是像被人按了关机键,意识迅速模糊。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林默闭着眼睛,嘴角依然带着那丝平静的微笑。
然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头很疼,像宿醉后的那种疼。窗外天已经黑了,咖啡馆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服务员不见了,店里只剩他和林默。
林默还保持着闭眼的姿势,但表情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倾听,眉头微皱,嘴唇在轻微翕动,像在无声地复述什么。
“林默?”陆远的声音沙哑。
林默没反应。
陆远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林默说“它来了”,然后自己就突然失去意识。睡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
他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是亮的——录音功能正在运行。录音时长显示:37分28秒,而且还在继续。
陆远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打开过录音。
他点了暂停,把进度条拉到最前面,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前几秒是咖啡馆的背景音:音乐声,杯碟碰撞声,他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林默的声音:“……它在房间里。一直在。从我们坐下开始,就在观察我们……”
接下来是他失去意识前的对话。录音清晰地记录了他和林默的每一句话,直到他说“我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是一阵杂音,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再然后,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大约在他失去意识一分钟后,录音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
但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洞拐幺两,三四五六,勾八幺洞,两拐三四……”**
是数字报务的读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节奏平稳,但组合起来毫无意义,像随机的数字串。
陆远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听。
他的声音持续说着那些数字,有时快有时慢,有时会重复某一段,像是在调试某种设备。中间夹杂着一些更奇怪的音节,不像任何语言,更像电子设备发出的噪音。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他的声音就那样平稳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三十分钟的“乱码”。
录音的最后几分钟,数字报务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类似吟唱的哼鸣。那声音太陌生了,陆远甚至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发出的。
哼鸣声越来越弱,最后消失。然后是几分钟的寂静,只有背景里咖啡馆音乐隐约可闻。
再然后,是他醒来的声音:椅子挪动,他沉重的呼吸,他叫“林默”的声音。
录音结束。
陆远摘下耳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看向林默,林默依然闭着眼,但眉头已经舒展,嘴角重新挂上那丝微笑。
“林默!”陆远提高声音,“醒醒!”
林默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很清澈,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老陆。”他开口,声音也很清亮,“你醒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陆远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我在录音里……说了半个小时乱七八糟的数字?”
林默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不是乱七八糟的数字。那是它通过你,说给我听的话。”
“通过我?”
“嗯。你被临时‘借用’了。”林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没法直接和我对话,我们的意识频率差太多。所以它用了你作为‘转换器’——你的大脑可以接收它的信息流,转换成你能理解的符号,也就是你学过的报务密码。虽然转换过程有损耗,大部分信息变成了乱码,但核心部分……我收到了。”
陆远感到一阵恶寒。他的身体,他的声音,在他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某个东西“借用”了半个小时,说了一些他完全不懂的话。
“它……说了什么?”他艰难地问。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震撼,有释然,还有一丝陆远看不懂的悲伤。
“太多了。”林默说,“关于时间的本质,关于意识的起源,关于宇宙中无数种存在的形态。但最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它们。”林默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是肉体上的,是意识层面的。我可以保留我的人格和记忆,但我的意识会被‘展开’——就像一张二维的纸被展开成三维,我能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体验多种人生,感知远超人类的维度。作为交换,我会成为它们在人类世界的‘观察点’,帮助它们理解这个物种。”
陆远目瞪口呆:“你……你答应了?”
“还没有。”林默转回头,“我需要时间消化。它给了我……一个坐标,和一段密码。如果我准备好了,就去那个坐标,用那段密码‘呼唤’它。然后,我会被展开。”
“如果不去呢?”
“那就继续做普通人。”林默耸耸肩,“它会离开,去找下一个合适的‘候选人’。而我,会慢慢忘记这一切,或者……假装忘记。”
陆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都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什么意识展开,什么多维存在,什么观察点……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设定。
但那个三十七分钟的录音是真实的。他确实在无意识状态下,用报务密码说了半个小时的话。
“那个坐标在哪儿?”陆远问。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陆远面前。上面是一串数字:东经102.8°,北纬25.1°。
“云南,昆明附近。”陆远皱眉,“你要去那儿?”
“也许。”林默把纸条收回,“老陆,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做我的见证者。”
“林默,你听我说。”陆远抓住他的手,“别去。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给了你什么承诺,都别去。你是人,你有家人,有朋友,有我这样的战友。别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展开’,放弃你实实在在的生活。”
林默看着他,眼神很温柔:“老陆,我当了十几年兵,在雷达站看过无数飞机,在海底听过无数声音,在沙漠里走过几千公里。我一直觉得,人生就该有边界,有规则,有可以解释的一切。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宇宙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也奇妙得多。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我看到更多的真相,我不确定我能拒绝。”
“但代价呢?”陆远的声音提高了,“代价是你的自我!是你的记忆!是你作为林默的一切!”
“也许代价是升华呢?”林默轻声说,“也许展开之后,我还是林默,只是……更大的林默。”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咖啡馆的墙壁,一闪而逝。
林默站起来:“我该走了。老陆,保重。”
“你去哪儿?”
“不知道。到处走走,想想。”林默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对了,那段录音,你留着吧。如果以后有人问起,可以给他们听。虽然他们可能听不懂。”
风铃响动,门开了又关。
林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远坐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录音文件,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202X-01-15 15:23。
三十七分钟。三十七分钟的乱码。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安顺的夜很安静,老街的灯光昏黄,像旧照片里的场景。
陆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雷达站的那个夜晚。林默指着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说:“你看速度。”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世界就是雷达屏上那些可以解释的光点,以为人生就是按部就班地升职、退伍、结婚、生子。
现在,林默走上了一条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路。
而他自己呢?
陆远站起身,走到吧台。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擦杯子。
“刚才那位先生走了?”服务员问。
“嗯。”
“他结过账了。”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小票,“还留了这个给您。”
是一张便条纸,上面是林默的字迹:
**“老陆,如果三个月后我没联系你,就去那个坐标看看。但别待太久。”**
陆远把便条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他走出咖啡馆,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来?儿子等你讲睡前故事呢。”
陆远打字回复:“明天就回。”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星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排列成熟悉的星座。
但陆远知道,在那些星星之间,或者星星之外,有一些东西正在注视这个星球。它们用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交流,寻找能听懂它们语言的个体。
而他的战友,可能即将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又或者,已经是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走向老街的出口。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今天发生的事。
但那个录音,他会好好保存。
就像林默说的,那是证据。
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些真相,超出了人类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