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再次接到林默的电话,是四年后。
这次是视频通话。陆远正在店里核对一批瓷砖的库存,手机震动,他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才接。
画面很暗,晃得厉害。林默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比四年前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背景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天色是深蓝色,接近全黑。
“老陆。”林默的声音很沙哑,但异常平静,“你能看见吗?”
“看见什么?你在哪儿?”陆远走到店门口,信号好了些。
“塔克拉玛干边缘,一个叫黑山口的地方。”林默把镜头转向天空,“看天上。”
陆远眯起眼睛。屏幕上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在城市里生活久了的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光点让人眼晕。
“你让我看星星?”陆远莫名其妙,“林默,你这几年到底在干嘛?我听说你退伍了?”
“嗯,去年退的。”林默的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脸,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在徒步。从东海出发,沿着北纬35度线,一路向西走。”
“徒步?”陆远提高了声音,“你疯了吗?走这么远?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林默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有种奇怪的满足感,“走了七个月了,三千多公里。晚上走路,白天休息。戈壁滩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想事情。”
陆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忆里的林默,是那个在雷达站一丝不苟盯着屏幕的士兵,是那个在电话里因为深海异常而声音发抖的军士长。而现在屏幕里的这个人,像个流浪汉,像个苦行僧,唯独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林默。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远问,“就为了……找那个东西?”
“我在等它。”林默抬头看天,“第三次接触。我算过时间,从第一次到第二次,六年一个月零九天。从第二次到现在,四年两个月。间隔在缩短。而且前两次都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在绝对安静、绝对孤独的环境里。”
“所以你把自己扔到沙漠里,大半夜不睡觉看星星?”陆远感到一阵荒谬,“林默,你听我说,你需要看医生。我认识个不错的心理医生,你回来,我带你——”
“它来了。”林默突然打断他。
镜头猛地转向天空。陆远看到,在银河的一侧,大概有七八颗星星,亮度突然开始增强。不是闪烁,是稳定地变亮,从暗淡到明亮,只用了两三秒。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流星那种划过天空的移动,而是像棋盘上的棋子,有规则地、平稳地改变位置。七颗光点,从原本散乱的状态,慢慢排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顶点指向正北方。
陆远屏住了呼吸。
三角形维持了大约十秒。然后,从最亮的那颗开始,光点一盏一盏地熄灭。不是同时,而是有顺序的:先从顶点开始,然后是左边,右边,最后是底边的三颗。
熄灭的过程也很诡异。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慢慢遮住,光芒逐渐暗淡,最后融入黑暗。
当最后一颗光点熄灭时,那片星空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陆远知道不是。他刚才甚至下意识地数了:七颗星,排列成三角形,依次熄灭。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你……你拍下来了吗?”陆远的声音在抖。
“拍了。”林默把镜头转回来,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但手机照片事后看是模糊的,像镜头没对焦。视频也是,只有前几秒清晰,后面就花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也许它不想被记录。”林默深吸一口气,“老陆,你看到了,对吗?你亲眼看到了。”
陆远艰难地点头:“看到了。”
“那就好。”林默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我知道,我没疯。或者……我们俩一起疯了。”
“别胡说。”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默,你现在马上离开那里。不管那是什么,它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一个人在大沙漠里,太危险了。”
“危险?”林默摇摇头,“老陆,你不懂。它如果想伤害我,第一次在雷达站就能做到。第二次在海底,我们的潜艇对它是完全透明的,它想击沉我们易如反掌。但它没有。它只是……出现,让我看见,然后离开。”
“那它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林默望向天空,眼神迷茫,“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跟我玩捉迷藏。从天上,到海里,再到星空。它在测试我,用不同的方式,看我能不能找到它,看懂它。”
视频信号开始不稳定,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
“老陆……我可能……要走到头了……”林默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噪音,“第四次……它应该会……正式见面……我需要……见证人……”
“什么见证人?林默你说清楚!”
“……你。”林默的脸在破碎的画面里显得扭曲,“老陆……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知道的人……如果第四次……我回不来……你要……替我记住……”
“林默!喂?林默!”
视频断了。陆远重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站在店门口,浑身冰凉。十二月的寒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周围是熟悉的城市景象:霓虹灯招牌,来往车辆,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而他的战友,此刻在几千公里外的沙漠里,独自面对星空中的诡异光点,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第四次接触……正式见面……回不来……”
这些词在陆远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忽然想起林默深海电话里那句“它知道我在这儿”,想起雷达站之夜那句“它还会来的”。
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陆远回到店里,无心再对库存。他打开电脑,搜索“塔克拉玛干 黑山口”,跳出几条零星的信息:无人区,气候恶劣,时有探险者失踪。他又搜“星空 光点 三角形排列”,结果全是星座知识和天文现象科普。
他点开手机相册,找到刚才视频通话时他下意识截的几张图。正如林默所说,画面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星空,那些异常明亮的光点根本拍不清楚,像蒙了一层雾。
陆远盯着那些模糊的图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做什么?报警说战友在沙漠里可能遇到危险?警方会问他具体位置,他只能说“大概在塔克拉玛干边缘”,这种范围怎么找?说林默被外星人盯上了?那警方大概会先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给林默的家人打电话?陆远记得林默是甘肃农村的,父母早逝,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很多年没联系了。他连姐姐的电话都没有。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林默再次联系他,或者……等来更坏的消息。
那天晚上,陆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默那双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仿佛在等待某种宿命的降临。
陆远忽然意识到,林默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战友了。四次接触(如果算上刚才的星空,已经是三次)改变了他。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在部队证明自己的农村兵,不再是那个害怕丢了前程的军士长。他变成了一个追寻者,一个朝圣者,朝着某个未知的目的地,义无反顾地走去。
而自己呢?陆远问自己。
我还在过我的小日子,卖瓷砖,接送孩子,打麻将。我和林默曾经是睡上下铺的兄弟,分享同一碗泡面,一起挨指导员的骂。但现在,我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这些年,他有意无意地疏远了林默。深海电话那次,他甚至觉得林默“疯了”。星空视频这次,他第一反应还是“你需要看医生”。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林默。
哪怕亲眼看到了那些光点。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陆远抓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林默那个号码:
**“老陆,如果一个月后我没联系你,就去贵州安顺,找‘时光咖啡馆’。我在那里等你。第四次。我们需要谈谈。”**
短信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远立刻回拨,还是关机。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贵州安顺。时光咖啡馆。第四次接触。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陆远做了个决定。
他下床,打开电脑,开始查去贵州的机票和火车票。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账户余额——不多,但够一趟远行。
他又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他当兵时的一些东西:领花,肩章,几张泛黄的照片。最下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是他当报务员时用的密码本,里面记满了各种军用代码和手写的译码练习。
陆远翻开笔记本,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符:“幺两三四五六拐八勾洞”——这是他们当年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报务读音。
他忽然想起林默深海电话里的一句话:“它知道我在听。”
如果……如果那些光点的闪烁,那些无声的轮廓,那些星空的排列,都是某种“信号”呢?
如果林默不是在“看”或“听”,而是在“解码”呢?
陆远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兴奋。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一个月。林默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他要不要去贵州?要不要踏进这场他完全不了解的、可能改变他一生的“接触”?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天快亮了。
陆远闭上眼睛。
他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