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的一个冬夜，陆远被电话吵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青岛。他第一反应是推销，准备挂断，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海浪的噪音。几秒后，一个沙哑的、但陆远瞬间就认出来的声音响起：

“老陆……是我。”

陆远猛地坐起身：“林默？”

“是我。”林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极度紧张导致的颤音，“我在……海里。潜艇里。”

陆远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林默调去三连后，他们通过几封信，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士官学校，再后来就断了联系。陆远自己退伍后，回了老家做点小生意，娶妻生子，日子平淡但也安稳。他偶尔会想起雷达站那个夜晚，想起林默那句“它还会来的”，但每次都一笑置之——年轻时谁没点稀奇古怪的经历？

“你怎么……”陆远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又看见它了。”林默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次在海里。用声呐看见的。”

陆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说清楚点。什么在海里？UFO还能下水？”

“不是UFO。”林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语气里的恐惧更明显了，“是……别的东西。老陆，你还记得当年那个信号的速度吗？两万公里每小时？”

“记得。”

“这次这个东西，它在水里的移动速度，换算过来也接近那个数值。”林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它是无声的。绝对无声。”

陆远下了床，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你到底在哪儿？什么任务能随便往外打电话？”

“我在青岛港休整，偷跑出来的。”林默的声音压低，“这次演习……我们潜到三百米，在东海海沟边缘做静默监听训练。你知道那种训练，关掉所有主动声呐，只用被动阵列听，连呼吸都要控制。”

陆远知道。他退伍后虽然没再接触军事，但基本的常识还在。潜艇的静默监听，是世界上最孤独的狩猎。在几百米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压力。你要用耳朵（其实是电子耳朵）去听，去分辨每一丝声响：鱼群的游动，洋流的变化，或者……敌人的潜艇。

“我值班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林默继续说，“监听屏幕上本来只有环境噪音，那些低频的、规律的海底声音。然后……它就出现了。”

“怎么出现的？”

“不是‘出现’，是‘被听见’。”林默纠正，“实际上，它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它的……存在，改变了周围声音的反射。就像一块绝对安静的石头扔进水里，水波会绕开它。声呐屏幕上，本来均匀的声波背景，突然凹下去一块，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轮廓。”

陆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只能靠声音感知的世界里，一个“无声”的东西，反而成了最显眼的存在。

“有多大？”

“不知道。声呐显示的长度至少两百米，形状……”林默吸了口气，“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管子，或者……内脏。颜色是紫色的，在黑白灰的声呐屏幕上，紫得刺眼。”

“紫色？”陆远皱眉，“声呐不是只能显示声波强度吗？哪来的颜色？”

“所以我怀疑是不是设备故障。我切换了所有备用系统，重启，自检……轮廓还在，紫色还在。”林默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它在动。不是游动，是……蠕动。很慢，但确实在改变形状。然后，它开始环绕我们。”

“环绕潜艇？”

“嗯。保持大约五百米的距离，以潜艇为中心，绕了一个完整的圆。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林默停顿了很久，“老陆，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整个过程中，艇内所有声学传感器，没有收到它发出的任何一丝声音。没有推进器的噪音，没有机械运转，没有生物发声。它就像一个……声音的黑洞，把所有传到它那里的声波都吃掉了。”

陆远手一抖，烟灰掉在地上。

“然后呢？”

“然后它就消失了。不是游走，是像在雷达屏上那样，‘噗’一下，轮廓没了，紫色没了，声波背景恢复均匀。”林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直到换班的人来。我没报。”

“为什么？”陆远脱口而出，“这是重大异常情况！”

“报什么？说我在海底看见一个两百米长的紫色无声怪物绕了潜艇一圈？”林默苦笑，“上次报了个雷达异常，我被调去山上守了两年仓库。这次再报，我可能就要被送进精神病院了。我已经是三级军士长了，老陆，我花了六年才重新爬上来。”

陆远沉默了。他能理解林默的恐惧，不仅仅是面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对职业生涯被毁的恐惧。但……

“你打电话给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陆远问，“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我只是……需要一个人知道。需要一个人证明我没疯。老陆，它跟到海里来了。从天上，跟到海里。它知道我在这儿。”

又是那句话。“它知道我在这儿。”

陆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他想起了六年前，林默离开雷达站时那个笃定的眼神。

“林默，你听我说。”陆远尽量让声音平静，“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新型的潜水器？外国的秘密武器？或者……海底自然现象？你知道深海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

“自然现象会发紫色光吗？会完全无声吗？会精确地绕潜艇转一圈吗？”林默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老陆，你也觉得我疯了，对吧？”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林默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该打这个电话。你好好过日子吧，就当我今晚喝多了胡说八道。”

“等等！”陆远急忙说，“你把具体坐标、时间、声呐数据记下来了吗？”

“记了。但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那你留着有什么用？”

“不知道。”林默顿了顿，“也许……等它下次再来的时候，对比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哨声和隐约的集合口令。林默急促地说：“我得回去了。老陆，保重。”

“林默！”陆远抓紧手机，“你……你小心点。别再一个人扛着，真有什么事，一定要上报，命比前程重要。”

林默没回答。几秒后，电话挂断了。

陆远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扔了烟头，看着凌晨三点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全是林默描述的景象：深海的黑暗，声呐屏上紫色的、无声的轮廓，它缓慢地蠕动，环绕那艘钢铁的鲸鱼。

他真的疯了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真的有某些东西，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陆远想起自己现在的生活：早上送儿子上学，白天去店里盯着装修材料生意，晚上陪老婆看电视，周末和朋友打麻将。平凡，琐碎，安稳。而林默，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值夜班、一起吃泡面、一起挨训的战友，现在在几百米深的海底，面对着他无法想象的恐惧。

他们的人生，从那个雷达站的夜晚开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轨道。

陆远回到卧室，妻子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谁啊？大半夜的。”

“一个老战友。”陆远躺下，盯着天花板，“做噩梦了，让我陪他说说话。”

“哦。”妻子很快又睡着了。

陆远却睁着眼到天亮。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林默的那句话：

“它跟到海里来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下一次，它会在哪里出现？

陆远不知道。但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而此刻，在东海某军港，林默悄悄回到潜艇上。他躲进声呐室的角落，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笔记本，就着应急灯微弱的光，快速写下：

**“第二次接触。** **时间：202X年12月7日，02:14-02:17。** **坐标：东经XXX，北纬XXX。** **深度：312米。** **介质：海水。** **特征：无声，紫色，不规则轮廓，长度约200米，环绕运动。** **备注：它知道我在听。** **距离第一次接触：6年1个月零9天。”**

写完后，他翻到前一页。那里是六年前的记录，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第一次接触。** **时间：201X年11月28日，02:47-02:49。** **坐标：北疆雷达站空域。** **介质：大气/电磁波。** **特征：红色喷射状光点，时速20000km，全频干扰，规律闪烁。** **备注：它知道我在看。”**

林默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贴在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像要撞碎肋骨。

不是恐惧。

是兴奋。

一种近乎病态的、终于抓到蛛丝马迹的兴奋。

他闭上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又看见了声呐屏上那个紫色的轮廓。它在蠕动，在变化，在对他低语——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他就是知道，它在说话。

用只有他能理解的方式。

“第三次，”林默对着黑暗，轻声说，“你会去哪里找我？”

潜艇外，海浪拍打着码头。

更深的海底，在人类从未抵达的深渊，有什么东西缓缓改变了姿态。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能听见“无声”的人，再次来到它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