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站的夜,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发电机低沉的嗡鸣、机器散热风扇的转动、窗外戈壁滩永不止息的风声——但这些声音太规律了,规律到成了寂静本身的一部分。林默坐在SLC-7型雷达的操作台前,绿色的扫描线以固定频率旋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一圈又一圈地巡视着北疆的天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这是他成为雷达兵以来的第一百三十七个夜班。
林默喜欢这份工作。他喜欢数字的精确,喜欢规律的重复,喜欢屏幕上那些代表民航航线、气象气球、偶尔过境的军用飞机的光点,每一个都有来历,每一个都能解释。在这个远离家乡甘肃农村的边防雷达站,秩序是他对抗孤独最有效的武器。
他刚被任命为副班长,虽然是临时的,但意味着认可。指导员在会上说:“林默同志业务扎实,心细,沉得住气。”他记得那种胸腔发热的感觉,像小时候考了第一名。
扫描线转到西北方位时,林默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
那里出现了一个光点。
不是普通的绿点,是刺眼的红色。形状也很怪,不是圆点,而是呈喷射状,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炸开的瞬间。更诡异的是它的速度——旁边显示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最后稳定在一个让林默头皮发麻的数值:20000公里/小时。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民航客机时速八百到九百,最快的战斗机也不过两千多。两万?那已经超出大气层内飞行器的理论极限。
“老陆。”林默的声音有点干,“你过来看一下。”
坐在旁边报务台的陆远正对着电报纸打哈欠,闻言懒洋洋地挪过来:“咋了?又发现苏联间谍飞机了?”
他凑到屏幕前,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红色光点正在移动。不是直线,也不是曲线,而是一种毫无规律的、类似布朗运动的轨迹,但整体趋势明确——它在向雷达站靠近。更可怕的是,它所过之处,屏幕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干扰,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样子。
“这啥玩意儿?”陆远瞪大眼睛,“干扰弹?电子对抗演习没通知啊。”
“你看速度。”林默指着那串数字。
陆远看了三秒,倒吸一口凉气:“两万……公里?每小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是雷达兵,受过专业训练,知道什么样的飞行器能有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电子信号会产生什么样的干扰。眼前这个东西,违背了他们学过的所有原理。
“要不要上报?”陆远压低声音。
按照规定,发现异常空情必须在三分钟内上报指挥所。但林默犹豫了。他重新调出数据,检查设备状态——一切正常。切换备用频道——红色光点还在,干扰还在。
“先等等。”林默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更详细的分析界面,“可能是设备故障,或者……气象异常。”
他知道自己在找借口。气象异常不会产生这种有自主移动轨迹的信号,设备故障不会只在一个方位出现。但他就是不想按那个红色按钮。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东西不一样。它不该被简单归类为“异常空情”,然后进入某个标准处理流程,最后变成档案里一行冰冷的记录。
他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陆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咧嘴笑了:“嘿,你说会不会是……那个?”
“哪个?”
“UFO啊。”陆远眼睛发亮,“我小时候看过一本《飞碟探索》,里面说的不明飞行物就这样,速度奇快,还能干扰电子设备。”
林默皱了皱眉:“别瞎说。”
“怎么是瞎说?”陆远来劲了,“世界这么大,啥事儿没有?去年不还有新闻报道,说美国有个飞行员拍到不明飞行物, Pentagon 都承认了……”
他的话被屏幕上的变化打断了。
红色光点停止了移动。
它就悬停在那里,在距离雷达站大约一百公里的空域,一动不动。喷射状的轮廓开始收缩,慢慢变成一个规则的圆点,颜色也从刺眼的红转为柔和的橙黄。
然后,它开始闪烁。
不是随机的闪烁,而是有规律的:长亮三秒,熄灭一秒,短亮两次,再长亮两秒。循环往复。
“它在发信号。”林默喃喃道。
“摩尔斯密码?”陆远凑得更近,“不对,摩尔斯没这么长的间隔……这节奏有点像……”
“像心跳。”林默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雷达站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和那个光点在屏幕上规律闪烁的、无声的节奏。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你以为是死物的东西,突然对你眨了眨眼。
闪烁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光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逐渐淡出,不是飞走,就是“噗”一下,像被掐灭的烟头,从屏幕上彻底抹去。干扰雪花也随之消失,扫描线重新变得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默和陆远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盯着那片空白的屏幕,好一会儿没动。
“它……走了?”陆远的声音有点飘。
林默没回答。他快速调出数据记录,把刚才那段时间的原始信号波形图打印出来。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上面是起伏的曲线,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变成杂乱的尖峰,然后又恢复平稳。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作训服的内兜。
“这事儿,”林默看向陆远,眼神复杂,“先别跟别人说。”
“为啥?”
“说不清楚。”林默摇摇头,“速度、轨迹、干扰方式、最后那个闪烁……没有一样符合已知的任何东西。报上去,上面要么觉得我们设备故障,要么觉得我们瞎编。咱们刚评上先进班,别惹麻烦。”
陆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心里那点“猎奇”的火苗已经烧起来了。这么刺激的事儿,憋着不说多难受啊?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陆远还是没忍住。
同桌的有连里几个同年兵,还有个叫陈涛的,是个科幻迷,抽屉里藏着一整套《科幻世界》。陆远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两万公里时速”和“心跳式闪烁”。
“真的假的?”陈涛饭都不吃了,“你们没看错?”
“我俩四只眼睛盯着,能看错?”陆远得意洋洋,“林默还把信号波形图打印出来了,那曲线,啧啧,绝对不正常。”
“图呢?我看看!”
“林默收着呢,他不让外传。”
这话一出,几个兵更来劲了。一传十,十传百,到下午训练时,半个连队都在私下议论“雷达站发现不明飞行物”的事儿。版本越传越离谱,有的说看见了实体,有的说收到了外星信号,还有的说林默已经被“附身”了。
指导员王振国是下午三点知道这事儿的。
他黑着脸把林默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听说你值夜班的时候发现UFO了?”
林默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陆远嘴这么快。
“报告指导员,不是UFO。”他站得笔直,“是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速度异常,有干扰特征。我已经做了记录,正准备写报告。”
“准备写报告?”王振国敲了敲桌子,“规定是发现即报告!你拖了十几个小时,还让陆远到处瞎传,搞得全连人心惶惶!林默,你是副班长,还是临时的,就这么带头遵守纪律?”
林默低下头:“是我的错。”
“错在哪儿了?”
“错在没有第一时间上报,错在没有管好班里同志。”林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振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林默啊,我知道你业务好,心气高。但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看到的东西,大概率是设备故障或者特殊气象现象——咱们这边靠近试验场,偶尔会有没通报的试验飞行器。你这一犹豫,一瞎传,性质就变了。现在上面问起来,我怎么解释?说咱们连的兵值夜班开小差,幻想出外星人了?”
林默没说话。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叠的波形图,双手递给指导员。
王振国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那些杂乱的尖峰确实异常,但他不是技术干部,看不懂深层的含义。
“这东西我收了。”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关于昨晚的事,连里会出一个统一说明:设备临时故障,已经排除。你,撤销副班长职务,调离雷达站,去三连报到。三连在山上,条件苦点,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林默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是。”
“还有,管好你的嘴。到了三连,别再提这事儿。”王振国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林默,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对你有好处。”
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戈壁滩的风刮起来,带着沙土的味道。林默走回宿舍,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军装,几本书,一个装着家信的铁盒子。
陆远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听说……你要调走?”
“嗯,去三连。”
“妈的,都怪我。”陆远狠狠捶了下门框,“我就多那句嘴……我去找指导员说清楚!”
“别去。”林默拉住他,“说清楚了,你跟我一起调走。没必要。”
“可……”
“老陆。”林默打断他,转身继续叠衣服,“那个东西,它还会来的。”
陆远愣住:“啥?”
“我能感觉到。”林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知道我看见它了。它还会再来的,用别的方式。”
陆远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吧”,但看着林默平静的侧脸,话卡在喉咙里。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会埋头看雷达屏幕的战友,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比如明天太阳会升起。
“你……你别吓我。”陆远干笑两声。
林默没再解释。他收拾好行李,拎起那个褪色的军绿挎包,拍了拍陆远的肩:“我走了。你好好干。”
他走出宿舍,走过熟悉的雷达天线阵列,走过飘扬的国旗。在登上运送车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雷达站。
夜色中,那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指向星空,像一只倾听的耳朵。
林默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这次声音更轻,几乎被风吹散:
“它还会来的。”
运送车发动,驶入戈壁的黑暗。陆远站在门口,看着尾灯越来越远,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他摇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呢?肯定是设备故障,或者是什么秘密试验。林默是受打击太大,魔怔了。
他转身回屋,没注意到,头顶的星空深处,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有几颗星星的亮度同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节奏是:长亮三秒,熄灭一秒,短亮两次,再长亮两秒。
和昨晚屏幕上的闪烁,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