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深刚到公司不久，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赵敏的助理，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林工，赵总请您现在到她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项商议。”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深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加固笔记本和平板，走向位于云巅中心高层、属于“新世界前沿科技公司”的临时办公区。昨晚的惊险和1997年的求救信息还在他脑中回荡，但他此刻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赵敏的办公室占据了视野极佳的一角，落地窗外是黄浦江壮丽的景色。办公室内部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冷色调，线条硬朗，巨大的弧形办公桌上只有一台超薄显示屏、一个造型独特的金属镇纸，以及一份文件夹。赵敏今天穿着一套铁灰色的套装，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后，看到林深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工，请坐。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她语气平和，仿佛昨晚在通风管道上方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用了，谢谢赵总。”林深坐下，将笔记本放在腿上，姿态放松但警惕。
“好，那我们就直入主题。”赵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带有轻微压迫感的谈判姿态。“林深，我知道你是个极其优秀的工程师，专业、敏锐、执着。这也是当初项目组选择与你合作的重要原因。”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深：“这段时间，你似乎对项目的一些……‘技术细节’，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进行了一些超出合同范围的独立调查。”
林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作为数字孪生负责人，确保模型与现实的绝对一致是我的职责。发现异常，追溯根源，是专业态度。”
“异常？”赵敏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林深，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电梯里的事情，你以为只有你看到了？合肥的老厂区，你去过了吧？还有昨晚设备间的……‘小插曲’？”
她果然都知道了。林深心往下沉，但脸上不动声色：“赵总消息很灵通。”
“不是灵通，是必须掌控。”赵敏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林深，你接触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软件bug或者建筑瑕疵。你窥见的，是‘新世界前沿科技公司’——也是人类当前最前沿、最伟大也最危险的探索领域之一。”
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办公室的灯光暗了下来，落地窗的智能玻璃变为不透明，同时，她身后巨大的显示屏亮起。显示的并非商业PPT，而是一系列复杂的科学图表、结构示意图，以及一些模糊但震撼的实验影像片段——其中就有类似合肥六边形实验室的结构，以及……云巅中心54.5层的BIM模型高亮显示。
“正式介绍一下，”赵敏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新世界’公司，脱胎于三十年前国家级的‘回声’预研项目。我们的核心使命，是研究、理解并最终驾驭自然界中偶然出现、或被特定条件诱发的‘维度裂隙’现象。”
她指向屏幕上的云巅中心剖面图：“‘云巅中心’，不是普通的摩天楼。它是一座经过特殊设计、使用特殊材料、拥有独特结构的大型‘高维谐振腔’。它的作用，不是容纳人和公司，而是用来稳定、放大并研究一个自然形成的、位于其核心区域的‘弱维度交互点’——也就是你发现的‘54.5层’。”
“陈启明工程师，”赵敏切换了一张老照片，上面是年轻许多、戴着眼镜、目光炯炯的陈启明，“他是‘回声’项目早期的天才之一，也是第一次成功实现短暂、可控‘信息跨维度同步’的负责人。可惜，1997年6月30日的最终验证实验，因为一个未曾预料的能量反馈回环，导致了灾难性事故。陈工和他的五名同事，他们的……意识体，被困在了实验产生的‘时空回响’之中，与我们的时间流产生了错位和循环。”
林深静静听着，这些信息与他从求救信息中获知的大体吻合。他问：“所以，电梯里看到的，设备间连接到的，就是他们被困的‘回响’？”
“是的。”赵敏点头，“那是一个基于1997年实验现场信息、因事故而陷入时间循环的信息态空间。他们的肉体早已在事故中消亡，但意识以我们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形式，滞留在那个‘回响’里。而54.5层，就是我们目前能够稳定接入那个‘回响’的‘接口’。”
“你们想做什么？”林深追问，“仅仅是研究？还是像他们警告的那样，试图进行‘物质抽取’和‘投射’？”
赵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林深，科学的进步总是伴随着风险。‘回声’项目沉寂二十年后重启，正是因为我们在基础理论上取得了突破，看到了将其从‘观测’推向‘有限交互’甚至‘可控应用’的可能性。这不仅仅是科学探索，更是蕴含着无法估量的潜在价值——从获取遗失的历史信息，到理解时间的本质，甚至……在未来，可能实现极其有限但意义重大的跨时空信息传递。”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玻璃恢复透明），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新世界’聚集了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头脑和资源。我们走在人类认知的最边缘。但这条路充满未知和危险，需要最谨慎的探索和最严格的管控。”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深，眼神变得极具诱惑力，也充满压力：“林深，你的能力、你的敏锐、你的技术背景，尤其是你已经在无意中触及核心并展现出强大适应和学习能力的事实，让我们看到了你的价值。我代表‘新世界’公司，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加入？”林深重复。
“是的。”赵敏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崭新的合同，推到林深面前，“不是普通的雇佣合同。是‘核心研究员’级别的邀请。你将直接参与‘接口’的深度研究与稳定化项目，获得最高权限的数据访问、最先进的科研支持、以及……远超你想象的报酬和资源。”
林深扫了一眼合同扉页上的薪资数字和股权激励条款，那确实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动摇。
“条件呢？”林深问。
“条件很简单。”赵敏直视他的眼睛，“第一，签署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终生不得泄露任何关于‘回声’项目、‘新世界’公司及‘维度裂隙’研究的信息。第二，停止一切未经授权的独立调查，将你目前掌握的所有数据、记录、包括合肥找到的资料，全部移交公司。第三，全身心投入公司指派的研究任务，接受公司的管理和安全监控。”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你需要清楚。首先，你将被建筑数字孪生行业彻底封杀，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公司会雇佣一个被‘新世界’列入黑名单且可能‘精神不稳定’的工程师。其次，你目前的行为——非法侵入私人产业、窃取商业机密、甚至可能危害重大科研项目——足以让你面临严重的法律诉讼。最后……”
她身体前倾，几乎一字一顿：“陈启明工程师，当年就是因为试图单方面关闭刚刚稳定的初始‘接口’，引发了不可控的能量反冲，不仅导致了自己和同事的意识被困，其物理层面的事故后果……我想，你不会愿意亲身经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利诱与威逼并举，将他逼到了墙角。
加入，意味着踏入一个充满未知科技与伦理深渊的世界，成为这个可能进行危险实验的公司的一员，并交出自己的独立性和已经掌握的证据。
拒绝，则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法律的追诉，甚至可能面临“意外”的人身危险。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窗外的阳光明媚，江面船只往来，一切如常。
林深看着桌上那份厚重的合同，又看了看赵敏志在必得的脸。他知道，对方已经认定，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和如此诱人/恐怖的条件下，他别无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赵敏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笑容。
“赵总，您给出的条件……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赵敏嘴角勾起一丝胜利在望的弧度。
“不过，”林深话锋一转，拿起那份合同，轻轻翻看着，“我需要时间仔细阅读条款，毕竟涉及终生承诺。而且，我个人收集的那些资料，有些存放在很安全的地方，移交也需要时间整理。”
赵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可以理解。给你24小时考虑和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签好的合同，以及你所有数据的移交清单和访问方式。”
“24小时……”林深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明天此时，我会给出答复。”
他起身，拿起自己的设备。
“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林深。”赵敏在他身后说道，“这个世界很大，但有些圈子，很小。”
林深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人来人往。林深快步走向电梯，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凝重。
24小时。
他必须在这24小时内，做出决断，并行动起来。
假意合作？获取内部信息，寻找阻止危险实验和解救被困者的方法？
还是……彻底对抗，利用手中的证据和线索，寻找外部助力？
无论哪条路，都危机四伏。
他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沉思的脸。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这一次，电梯运行平稳，没有再发生任何异常。
但林深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