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林深没有立刻联系赵敏或采取任何行动。他将合肥找到的档案摘要进行了高清扫描和OCR(光学字符识别)转译,存入加密数据库,与之前的BIM异常数据、电梯事件记录、陈启明视频碎片、接口数据等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充的“回声档案”。
他需要更多的现实佐证,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并评估“异常”的影响范围。直接询问其他业主或租户风险太高,容易打草惊蛇。他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路径:网络潜入。
“云巅中心”作为顶级写字楼,拥有一个半官方的、用于物业通知和商务交流的业主及租户微信群。林深利用项目组尚未注销的临时权限,伪装成一家刚入驻的金融科技公司IT负责人,通过审核加入了几个相关的群组。这些群里人员混杂,有公司行政、物业对接人、甚至一些喜欢社交的中高层管理者。
入群后,他保持低调,很少发言,只是默默观察。起初几天,群里一切正常,充斥着商务推广、会议室租赁信息、停车费缴纳提醒、以及对物业服务的各种抱怨(空调太冷/太热、电梯等待时间长、外卖不能上楼等)。
林深没有急于求成。他编写了几个简单的关键词抓取脚本,自动监控群聊记录,重点筛选带有“奇怪”、“诡异”、“不对劲”、“晚上”、“听到”、“看到”等词汇的对话,并忽略那些明显是抱怨硬件故障或日常琐事的上下文。
潜伏到第五天,脚本捕捉到了一条值得注意的信息。
在一个名为“云巅中心54-60层交流群”的小群里,凌晨一点左右,一家广告公司的行政助理发了一句:
**【助理小刘】@物业王经理 王经理在吗?刚才我们团队加班,大概十二点半的时候,好像听到隔壁5508空置单元里有声音传出来,有点像…有点像老式电视机新闻联播片头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能派人看一下吗?有点吓人。**
这条消息当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几个人发了“?”或者“听错了吧”,物业王经理例行公事地回复:“已记录,明日巡查。” 对话就此结束。
但林深记住了几个关键点:时间(深夜)、地点(55层,临近54层)、现象(老式新闻联播片头曲——极具90年代特征)。
第二天,他调整脚本,增加了对类似描述的主动模糊匹配。
接下来的两周里,他陆陆续续抓取到了更多零散的、被群聊迅速刷屏淹没的“怪谈”:
- 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凌晨独自在办公室准备材料,去茶水间冲咖啡时,瞥见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门玻璃上,“反射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影,但转身看什么都没有”。(楼层:58层) - 一家外资投行的高管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时,“有那么半秒钟,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穿着样式很老的中山装,还对我笑了一下,笑容很僵硬”,把他“吓得够呛,以为加班太累眼花了”。(楼层:56层) - 一家设计公司的员工深夜加班做渲染,“团队五六个人都听到了,从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很清晰的、老式机械打字机的声音,哒哒哒响了几十秒,然后消失了”。(楼层:57层) - 甚至有一次,物业工程部一名维修工在54层检修电路时,“感觉手里的万用表指针自己乱跳了几下,而且听到设备间墙里有‘嗡嗡’声,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但贴墙听又没了”。(该维修工随后在群里被同事调侃“是不是撞鬼了”,他之后再未提及此事。)
林深将这些零碎的描述整理成表格,标注时间、楼层、现象类型、目击人数。很快,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
1. **空间集中性**:所有异常报告,无一例外,都集中在以54层为核心,上下浮动5层(即49-59层)的垂直范围内。其他楼层几乎没有任何类似报告。 2. **时间规律性**:绝大多数报告发生在深夜(22点至凌晨4点),尤其是工作日加班高峰期过后、楼内人员稀少时。少数几例发生在周末或节假日楼宇近乎空置时。 3. **现象特征**:所见所闻均带有强烈的“过去感”或“年代错位感”——老式电视节目声、中山装、机械打字机、模糊的旧时代人影。这与电梯里看到的1997年场景高度一致。 4. **感知方式**:多为听觉(声音)和视觉(模糊影像、镜像异常),少数涉及仪器干扰。没有物理接触或伤害报告。 5. **集体性 vs 个体性**:部分事件有多人同时经历(如团队听到打字机声),部分为个人偶遇。但即便是多人经历,事后也往往被迅速归因于“疲劳”、“错觉”或“建筑噪音”,在群里被当作奇闻轶事一笔带过,很少有人深究。
这些发现让林深振奋,也让他心惊。振奋的是,这绝非他个人的幻觉或单一事件,而是发生在许多人身上、具有规律可循的群体性现象,这为他的“时空回声”假说提供了强有力的现实支撑。心惊的是,如此多的异常迹象,竟然被如此有效地“正常化”和“边缘化”了——是业主们真的不在意?还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舆论,淡化处理?
他想起那份1995年的实验摘要里提到的“信息涟漪”和“回声”。如果上海的云巅中心真的是一个放大的“谐振腔”,那么这些零散的、模糊的视听片段,或许就是过去时空(很可能是1997年合肥实验室或相关场景)的“信息涟漪”偶尔泄漏到这个“腔体”中,被处于特定位置(谐振效应强的楼层)和状态(深夜环境安静、地磁或其它环境因素可能触发)的人偶然捕捉到。
不是鬼魂,是残留的信息片段,是时空结构“变薄”处渗出的“历史噪声”。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尝试联系了几位在群里提到过异常经历的租户,以“研究建筑环境心理与声学现象”的学术调研名义(他伪造了一个相关领域的身份),进行线上匿名访谈。大多数人不愿多谈,或语焉不详,但仍有几位确认了当时的经历,并补充了细节,比如“那新闻联播声很像小时候听的”、“中山装的样式和我爷爷当年穿的一模一样”。
林深将这些访谈记录也整理归档。他的“回声档案”越来越厚,支撑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科学假说——尽管这个假说本身听起来像是科幻。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尝试分析这些异常现象是否与地磁活动等环境数据有关联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私信出现在他的伪装账号上。
发信人的群内ID是“追光者”,头像是一片星云,性别未标注。在林深的印象中,这个ID在群里几乎从不发言,像个沉默的背景板。
【追光者】:你对那些“怪事”很感兴趣?
林深心中一凛,谨慎回复:【调研需要,收集案例。您也遇到过?】
【追光者】:遇到过,也记录过。你的整理很专业,不像普通的心理调研。
对方显然观察他很久了。林深决定试探一下:【只是想弄清真相。这些现象似乎有规律,集中在特定楼层和时段。】
【追光者】:不是“似乎”,就是有规律。54层是核心。那些不是幻觉,也不是简单的建筑噪音。
林深手指停顿:【那是什么?】
对方沉默了片刻,消息才过来:
【追光者】:不是“录音”,是“同步”。54.5是已经稳定下来的“接口”。有人想控制它,利用它。
接口!同步!这两个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林深。与他从接口面板获得的信息、与他的“谐振腔”和“回声”假说惊人地吻合!这个“追光者”知道内情!
他立刻追问:【谁想控制?控制来做什么?“同步”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就在林深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消息弹出,却让他心底一沉:
【追光者】: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他们盯着所有接近真相的人。陈工就是例子。】
又是陈工!
林深:【你认识陈工?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复。
他再发消息,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追光者”把他拉黑了。
林深立刻查看对方的群内信息,发现“追光者”的ID已经显示“已退群”。他尝试通过群系统回溯这个ID的历史发言,发现这个账号加入群聊的时间很早,大约在一年前,但发言记录总计不到五条,都是无关紧要的“收到”、“谢谢”之类。
一个潜伏者。一个知情者。一个警告者。
“不是录音,是同步。” “54.5是稳定接口。” “他们想控制它。”
“追光者”简短的话语,信息量巨大。这暗示着,54.5层的异常可能不仅仅是被动泄漏的“回声”,而是一个可以主动维持甚至可能双向通信的“通道”或“窗口”?“新世界”公司试图“控制”这个接口,目的何在?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如果他的假说成立,那么这家公司掌握的,可能不仅仅是观测过去片段的能力,而是某种程度的……跨时空交互技术?哪怕只是极其有限的信息层面,其潜在影响和伦理风险也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他想起赵敏的威胁,想起陈启明的“意外”,想起那些被掩盖的日志和被淡化的群体异常。
不能再等了。他需要更直接地接触那个“接口”,需要弄清楚1997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被动观察和网络潜伏获取的信息已经接近极限。他需要再次进入54层,尝试与那个“接口”进行更深入的交互。
而“追光者”的警告,让他明白,这次行动的风险,远超上次。
他打开加密笔记,开始制定一个详细的、潜入54.5层稳定接口的计划。他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或许与地磁活动相关),准备更专业的设备,并设计好应对突发状况和撤离的方案。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织。但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场围绕时空裂隙的无声较量,正缓缓拉开序幕。
林深知道,他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而他,决定走进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