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掠过华东平原,窗外的风景从都市丛林变为规整的农田,又逐渐被起伏的丘陵替代。林深靠窗坐着,膝盖上摊开放着加固笔记本,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幅图:左边是“云巅中心”54.5层的BIM模型透视图,右边是他在网络上能找到的、关于合肥那个废弃“基础物理研究所”的零星信息——几张模糊的卫星图、几张探险爱好者拍摄的破败建筑外观。
他试图在脑海中将两者联系起来,但缺乏关键的中介信息。那个神秘的接口面板反馈的“合肥,老厂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向事故源头?还是隐藏着控制或理解上海那个异常点的方法?
抵达合肥南站,午后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与上海带着咸湿水汽的闷热不同,这里的干燥灼热更显直接。林深没有停留,直接打车前往西郊。
随着车辆驶离市区,繁华渐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老旧的工厂围墙、零星的自建楼,最终停在一片被高大围墙和生锈铁门封锁的区域前。围墙连绵很长,上面爬满了枯藤和顽强的杂草,“闲人免进”的红色字迹已经斑驳不堪。铁门上挂着巨大的链条锁,锁头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出租车司机好奇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来这里搞调研?这地方荒了好多年了,听说以前是搞啥秘密研究的,后来不行了。没啥好看的。”
林深付钱下车:“谢谢师傅,我就看看。”
出租车离开,卷起一阵尘土。周围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烈日当空,这片废弃厂区却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阴冷感。
林深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墙体略有破损、杂草格外茂盛的地方。他观察四周无人,身手敏捷地攀上墙头,翻身跃入。
落地处是一片及膝的荒草,夹杂着碎石和废弃的水泥块。眼前是几栋苏式风格的建筑,红砖墙大部分已经褪色发黑,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失神的眼睛。更远处,还有一些低矮的、像是车间或仓库的平房,屋顶大多塌陷。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菌和铁锈混合的衰败气息。
林深打开手机导航(提前下载了离线卫星图),辨认了一下方向。他的目标不是这些显眼的主楼,而是卫星图上标注的、位于厂区更深处的一片相对低矮、结构更复杂的联排建筑,那里被一些老旧的档案记录含糊地称为“特种实验室区”。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绕过倒塌的砖堆,他找到了那排实验室建筑。入口处的水泥门柱上,还依稀可见残存的“第3实验区”字样。大门歪斜地半开着,里面一片昏暗。
林深打开强光头灯,走了进去。
内部比想象中更破败。天花板多处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地上散落着碎裂的仪器外壳、泛黄的纸张、以及各种不明用途的金属零件。空气沉闷,灰尘在头灯的光柱中飞舞。
他按照BIM模型中54.5层的布局轮廓,在脑海中构建着空间对应关系,开始逐一房间探查。大部分房间空空如也,或被后来闯入的流浪者弄得一片狼藉。
直到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异常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头灯照亮内部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房间很大,挑高也明显高于其他房间。虽然同样布满灰尘和蛛网,但内部的基本结构骨架清晰可辨。
房间呈不规则的六边形。
中央区域,有几个混凝土浇筑的、明显是后来加固的异形基座,其分布和形状,与BIM模型中54.5层核心筒周围那些包裹核心筒的复杂几何结构(模型标注为“CR-7型谐振板”安装位)高度相似!
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快步走到墙边,头灯的光斑扫过墙壁。墙壁上覆盖的板材大多脱落,但暴露出的预埋管线走向——尽管锈蚀断裂——其主干路径和分支节点,与他模型中54.5层的管线布置图,吻合度惊人!
他甚至在一个墙角,找到了一个破损的、老式的金属插座盒。虽然插座早已不见,但其离地高度、距墙角的水平距离,与他模型中那个标注为“2035年标准款”的插座位置,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上海的“云巅中心”54.5层幽灵空间,其数字模型,与合肥这个二十多年前(甚至可能更早)废弃实验室的某个房间,在物理结构上存在着一一对应的镜像关系!
一个疯狂的猜想在林深脑中成形:难道上海那个“异常点”,并非自然产生或偶然形成,而是某种……“复制”或“投射”?将合肥这个实验室的特定空间结构,通过某种未知的技术,“映射”或“谐振”到了上海的摩天楼里?所以BIM系统才“自动生成”了那个不存在的楼层?因为它探测到了某种基于结构共鸣的“空间回声”?
他强压激动,开始更仔细地搜索这个六边形房间。在房间一角,有一个倾倒的铁皮档案柜。他费力地搬开压在上面的杂物,打开柜门。里面塞满了潮湿黏连的纸质文件,大多已经腐烂无法辨认。但他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拿出来,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蜡封着,上面有模糊的红色印章痕迹和手写标注:“项目‘回声’绝密摘要(部分),95.10”。
1995年10月。
林深小心地揭开已经脆化的蜡封,取出里面一沓同样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纸张。是手写和打字机混合的报告,大量专业术语和复杂公式,许多地方盖着“绝密”或“内部研讨,严禁外传”的戳记。
他快速浏览。报告标题是:《关于利用特定建筑谐振腔实现局部希格斯场弱化及潜在维度交互现象的可行性预研(第一次阶段性总结)》。
报告内容艰深,涉及大量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延伸概念以及实验凝聚态物理的内容。但林深结合自己的工程背景和快速学习能力,抓住了核心思想:
1. **理论假设**:在特定条件(特殊材料、精确几何结构、特定能量场激励)下,宏观物体(如建筑结构)可以与其自身的“量子基态背景”(报告称之为“希格斯海”的一部分)发生强烈耦合,导致局部时空的某些特性(如维度膜的张紧度)出现极微弱的“薄区”或“软化点”。 2. **实验目标**:不是制造虫洞或时间机器,而是试图利用这种“薄区”,实现极其有限的、可控的“信息涟漪”跨维度(或跨时间?报告表述模糊)传递,类似于在一个谐振腔里制造特定的“回声”。 3. **实验载体**:他们设计并建造了特殊的“谐振腔”结构(就是这个六边形房间),使用代号“CR”系列的复合材料,并试图通过精确控制的能量注入,来激发和稳定这种效应。 4. **阶段结论(1995年)**:观测到了一些“无法用常规电磁干扰解释的微弱信号异常”和“局部空间几何参数的瞬态畸变读数”,但效应极不稳定,无法重复,更谈不上控制。报告建议“继续深化理论模型,并寻求更大尺度、更纯净环境下的实验验证可能性”。
更大尺度、更纯净环境……上海的“云巅中心”?超高层建筑提供的垂直尺度和相对受控的现代建筑环境?
林深感到一阵眩晕。他手中这份发黄的纸张,似乎正在为他所遭遇的一切提供一份来自过去的、惊世骇俗的“说明书”草稿。赵敏背后的“新世界前沿科技公司”,很可能就是这个“回声”项目的继承者或重启者。而云巅中心,就是他们建造的、规模空前的“谐振腔”!
他将这份珍贵摘要仔细拍照,每一页都不放过,然后将原件小心包好,准备带走。
就在他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这个充满尘埃与秘密的房间时,头灯的光圈边缘,照到了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身影。
林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他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里,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眼神却异常清明,正默默地看着林深,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他是谁?这里的守夜人?还是……
林深警惕地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背包侧面的防身喷雾。
老者没有动,也没有喊叫。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语速平稳:“年轻人,胆子不小。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
“我……我是做城市历史调研的。”林深稳住心神,编了个理由。
老者浑浊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无奈。“调研?调研这里的‘回声’吗?”
林深心头巨震。他知道这个词!直接从项目摘要里来的词!
看到林深的反应,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去吧。这里的东西,不是你该碰的。那个实验……当年停得对,也不对。”
“老人家,您知道这个实验?它后来怎么了?为什么停了?”林深忍不住追问。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六边形房间的穹顶,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有些人觉得失败了,放弃了。有些人……觉得看到了希望,换了个地方,想造个更大的‘喇叭’,把‘回声’变成‘对话’。”他重新看向林深,目光变得锐利,“上海那栋新楼,你去过吧?它……就是现在最大的‘谐振腔’。但‘回声’这东西,听久了,可能会把别的东西……引过来。也可能,把里面的人……困住。”
困住!林深立刻想到电梯里看到的1997年的女人,想到陈启明视频里的警告,想到接口反馈的信息。
“您是说,有人被困在了‘回声’里?1997年的人?”他急问。
老者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不愿多言,只是道:“我不知道什么1997。我只知道,当年最后几次测试,信号很不稳定,有时强,有时弱,有时……像是有人在另一边敲打。老陈他们,就是在那之后……”
“老陈?陈启明工程师?”林深追问。
老者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也有深深的忌惮。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深深看了林深一眼,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向门外的黑暗走廊,声音幽幽传来:
“实验没停,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一群人。年轻人,好奇心别太重。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废墟深处。
林深站在原地,头灯的光束照着空荡荡的门口和飞舞的灰尘。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档案摘要,和老者语焉不详却信息量巨大的警告,让他确信:
他找对地方了。
上海云巅中心的幽灵楼层,绝非孤立事件。它是一条绵延近三十年、从未真正中断的危险科技线的当代产物。而这条线的末端,可能连接着被困的亡魂,也可能指向更不可测的未来。
他必须回去。带着这里的证据,揭开更多的谜团。
离开废弃厂区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给那些破败的建筑涂上最后一层悲壮的色彩。林深回头望了一眼那沉默的围墙,紧了紧肩上的背包。
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几页发黄的纸,更是一个可能颠覆认知的真相碎片。
下一步,他需要弄清楚,在那栋光鲜亮丽的摩天楼里,到底有多少人感知到了“回声”,以及,“新世界”公司究竟想用这个“谐振腔”做什么。
夜色,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