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电话带来的寒意，在林深心头萦绕不去。“被离职”三个字，在建筑行业的高压环境下，往往有着比字面更黑暗的潜台词。陈工？三年前？

林深坐到电脑前，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着他严肃的脸。他首先在公司内部通讯录和过往项目人员档案里搜索“陈”姓工程师。云巅中心项目启动于五年前，人员变动复杂，但高级别工程师的记录通常很完整。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人：陈启明，高级电气与智能化工程师，曾在项目中期（大约四年前）加入，负责核心机电系统的BIM协同与前沿技术应用评估。档案显示，他于三年前，也就是项目主体结构封顶后不久，“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

离职时间点很微妙。林深调取了三年前公司服务器上关于云巅中心的项目日志（他有较高级别的历史数据查询权限）。围绕陈启明离职日期前后，他发现了几处不协调：

1. 陈启明离职前一周的工作日志异常饱满，甚至有些杂乱，涉及大量“非标准接口测试”、“谐振参数采集”等非常规任务描述，与他之前专注机电协同的风格不符。 2. 离职前两天，所有由他创建或修改的、带有“测试”、“谐振”、“校准”等关键词的文件，访问权限被批量修改为“仅系统管理员可见”，且修改者签名正是“SYSTEM_ADMIN（系统自动）”。 3. 最关键的是，陈启明离职当天及前后三天的核心服务器操作日志，存在大片的、不自然的空白段。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记录被一种非常专业的手法批量删除和覆盖，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操作痕迹。这种删除并非普通管理员权限能做到，痕迹干净得像是专业的数据清理团队出手。

“意外坠亡”？赵敏用的是“下场”，电话里说的是“被离职”。林深尝试在网络上搜索“陈启明 上海 事故 工程师”等关键词，结果寥寥。只有一条三年前某本地论坛的简短帖子，标题是《陆家嘴新地标工地疑发生意外，有人员伤亡？》，点进去却显示“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删除”。他用技术手段尝试恢复缓存，也只看到模糊的片段，有人回帖提到“听说是个工程师，晚上调试设备掉下去了…捂得很严”。

线索似乎指向一个被掩盖的“事故”。但如果是简单的工伤事故，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清理数据、讳莫如深？甚至三年后，还用来威胁知情者？

林深的目光回到那被清理的服务器日志上。专业的数据擦除，往往意味着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隐藏。他想了想，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像大号U盘的特殊设备。这是他自己组装的数据恢复工具，内置了多层级的算法，能尝试从被覆盖的磁盘扇区中捞回一些碎片信息。这种操作有一定风险，可能触发安全警报，但他顾不上了。

将设备接入经过层层跳转和伪装的网络接口，他启动了深度扫描和碎片重组程序。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蠕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亮。

终于，程序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恢复出一些残片，大多是乱码，但有几段视频文件的缩略图和信息头被识别出来。来源是项目早期，安装在54层设备层及核心筒关键位置的临时监控摄像头，这些摄像头在装修阶段后就被移除了。

其中一段视频的元数据显示，拍摄于三年前，深夜，地点：54层东侧设备间。拍摄者似乎就是监控探头本身，但角度有些奇怪，像是被调整过，对准了设备间里一个临时工作台。

林深点开修复后依旧布满马赛克和跳帧的视频。

画面中，一个穿着工装、身形消瘦、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陈启明）正伏在工作台前，台面上不是常见的施工图纸或电脑，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机箱，连接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线缆，有些线缆直接接入了设备间的墙体预埋接口。机箱正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闪烁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滚动的数据流。

陈启明的表情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狂热。他快速操作着连接在机箱上的一个老旧键盘，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参数。从模糊的嘴型，林深勉强分辨出他似乎在重复低语：“…稳住…谐振点…接近了…”

突然，陈启明身体一震，猛地看向屏幕。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震荡，一个红色的警告标识弹出。尽管画面模糊，林深还是看清了警告框里的几行字：

【警告：跨维度锚点稳定性临界】 【局部时空曲率波动超限】 【建议：立即终止注入，启动阻尼协议】

跨维度锚点？时空曲率？

林深呼吸一窒。这些词汇彻底超出了传统建筑或电气工程的范畴！

视频中的陈启明似乎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操作键盘，试图输入什么。但下一秒，整个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视频信号彻底中断，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视频到此结束，时长仅一分四十七秒。

林深靠在椅背上，心脏狂跳。这段残缺的视频，结合电梯里的经历，几乎证实了最荒诞的猜想：54.5层，或者说那个异常点，与某种涉及“维度”、“时空”的实验或现象有关！而陈启明，在三年前，就在尝试操作或研究它，并可能因此发生了“事故”！

赵敏背后的公司，到底在搞什么？这座“云巅中心”，真的只是一栋普通的超高层建筑吗？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接触那个异常点本身。光有数据和模糊视频不够。

白天，他如常上班，甚至主动找赵敏，表示需要去现场核对一些管线与模型的细节，为后续运维做准备。赵敏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最终还是点了头，但派了一个项目助理“陪同”。

林深知道这是监视。他不动声色，拿着图纸和平板，在54层及上下楼层仔细“勘查”，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陪同的助理很快显得无聊，开始低头玩手机。

54层的设备间已经和他昨夜在视频里看到的截然不同，整洁、规范，全是标准的暖通、电气设备，那个古怪的黑色机箱和临时工作台早已无踪。但林深凭借对BIM模型的熟悉和对视频背景的反复记忆，在一个大型新风机组后面，发现了一处墙体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不是材质不同，更像是后来修补过的痕迹。

他借口检查机组运行参数，支开助理去拿某个不存在的记录本。趁此机会，他快速用随身的小型热成像仪扫描那片墙体。结果显示，墙体后面并非实心混凝土，有一个约莫A4纸大小的区域温度分布异常均匀，后面似乎是空腔，而且有极轻微的热源信号。

后面有东西。

他记住位置，没有轻举妄动。

当晚，凌晨两点。林深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背着装有工具的黑色双肩包，再次来到“云巅中心”。他利用门禁卡的权限漏洞（他早就发现并保留了项目后期的一个测试用高级权限漏洞）和避开夜间巡逻路线的预判，顺利潜入大楼，抵达54层。

设备间门锁着，但对他准备的解码器来说不是问题。进入后，他反锁房门，打开头灯。确认新风机组后面的墙体位置，他戴上手套，用高精度震动探测仪仔细检查。果然，在一片大约60cm*40cm的区域内，探测到后面是空腔，而且墙体厚度明显薄于周围。

这不是普通的检修口。接缝处理得极其精密，与墙体涂层浑然一体，肉眼难辨。林深用特制的溶剂软化了边缘的密封胶，再用吸盘和微型撬棍，小心翼翼地沿着几乎不可见的缝隙操作。

“咔。”

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向内弹开约一厘米，露出一条缝隙。没有警报。林深轻轻将墙板完全取下，后面是一个深约二十公分的壁龛。壁龛底部，是一个嵌在墙体里的、非标准的金属接口面板。

面板呈哑光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或文字说明。上面有七个接口，形状各异，有类似光纤的，有类似多针数据口的，还有一个接口的中心闪烁着极其微弱的、节奏稳定的蓝色LED光点。面板周围刻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校准刻度般的纹路。

这绝对不是建筑标准预埋件，甚至不是任何民用或常见工业设备接口。它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超出现有科技范畴的气息。

林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多功能接口探测器和自己的加固笔记本。他用探测器小心地接触那几个接口，测量电压、信号类型。结果令人惊讶：大部分接口处于休眠状态，但有信号的那个（闪烁蓝光的），传输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编码方式极其复杂的数据流，数据流强度很微弱，但稳定性极高。

他尝试用自己编写的通用协议解析程序去解读，失败。数据流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林深没有放弃。他想起陈启明视频里那个黑色机箱，想起“谐振”、“锚点”等词汇。他调整思路，不再试图直接解析内容，而是尝试分析数据流的“载体”特性——频率、波形、调制方式。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尝试和调整参数，他的设备终于捕捉到一段相对稳定的、重复出现的底层载波信号。对其进行特征提取和比对后，林深发现，这段载波的某些谐波特征，与他之前在BIM模型异常日志里看到的、描述“结构谐振异常点”的数据频谱片段，有高度相似性！

这个接口，就是通往那个异常点的“物理门户”之一！

他尝试将一段简单的测试信号注入那个活跃接口。接口的蓝色LED光点节奏微微变化，但面板没有其他反应。他又尝试发送一段包含“陈启明”、“1997”、“求助”等关键词的、经过编码的文本脉冲。

就在脉冲发送完成的瞬间，那蓝色LED光点猛地闪烁了几下，频率加快，然后，整个面板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电磁脉冲反馈回来，被林深的设备捕获。

笔记本屏幕上，解码器疯狂运行，最终在乱码中，艰难地拼凑出四个汉字：

**“合肥，老厂区。”**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像是某种系统默认的文本反馈。

合肥？老厂区？

林深盯着这四个字，心脏在寂静的设备间里咚咚直跳。这是线索？是警告？还是……来自某个被困之人的指引？

他迅速记录下所有数据，包括接口的物理参数、数据流特征、以及那四个字的反馈波形。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墙板恢复原状，清理掉所有痕迹，悄然离开了54层。

回到公寓，天色已蒙蒙亮。林深毫无睡意。他坐在电脑前，将“合肥，老厂区”输入搜索框，同时开始查找与“陈启明”履历中可能相关的、位于合肥的机构。

搜索结果很快聚焦：合肥西郊，曾经有一个隶属于某个国家部委的“基础物理研究所”，成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九十年代末期逐渐式微，最终在二十一世纪初彻底废弃，厂区和实验室一直空置，未做商业开发。

网上能找到的关于这个老厂区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些城市探险爱好者拍的模糊照片，高墙、锈蚀的大门、荒草丛生的院落，以及一些颇具年代感的苏式建筑轮廓。

陈启明，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位于合肥。他的早期履历有一段模糊的“参与国家级预研项目”，时间大概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地点未明。

时间（九十年代中后期）、地点（合肥）、性质（基础物理、预研项目）……与“1997年”的线索隐隐重合。

林深打开购票软件，查看到合肥的高铁班次。

他知道，赵敏和那个神秘电话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前往合肥调查，意味着他将更深地踏入这片未知的迷雾，风险成倍增加。

但屏幕上那四个字——“合肥，老厂区”——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又像深海中诱人的鱼饵。

他移动鼠标，光标落在“预订”按钮上。

窗外，城市的黎明正驱散最后的黑暗。但林深知道，他正在走向一个阳光可能永远无法照亮的地方。

他点击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