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上海陆家嘴“云巅中心”的灯光矩阵只剩下零星几点,像巨兽沉睡前尚未闭合的眼睛。林深坐在第88层的联合项目办公室,面前的五块曲面屏散发着冷冽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味。
他已经在BIM(建筑信息模型)系统前坐了十四个小时。明天是市长视察前的最后一次模型验收,任何瑕疵都必须在今晚清零。
鼠标滚轮滑动,108层的超高层结构在屏幕上流畅旋转,钢筋水泥化为透明线条与数据流,每一根管道、每一条线路、甚至每一颗螺丝钉的规格和安装日期都清晰可辨。这是他作为数字孪生工程师的骄傲——创造一个与物理世界毫厘不差的数字镜像。
冲突检测程序再次运行,绿色进度条即将填满。
【检测完成。冲突数量:1】
林深眉头微蹙。不应该。所有已知问题都已解决。他点开详情。
【冲突类型:空间-结构干涉。】 【位置:核心筒区域,标高:54.5F。】 【描述:未定义楼层‘54.5F’空间模型与核心筒剪力墙结构存在重叠冲突。建议:定义该楼层或删除空间模型。】
54.5层?
林深迅速调出建筑的标高剖面图。标注清晰:1F, 2F, 3F……54F, 55F……108F。没有54.5层。他切换到结构施工图、给排水图、电气图,所有官方图纸都显示,从54层到55层是连续的核心筒和标准办公层,中间没有任何设备层、避难层或特殊夹层。
“系统误判?”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该空间模型的属性数据。
创建日期:2024年3月15日,22:47:33。 创建方式:系统自动优化生成(批次:SYS_OPT_240315)。 最后修改:无。 模型ID:SPACE_108_54.5_01。
自动优化?林深清楚记得,项目的自动优化算法只针对管线碰撞、节能模拟等进行微调,绝对不可能凭空生成一个楼层的完整空间模型。这违背了最基本的逻辑。
他尝试在模型树中选中这个名为“SPACE_108_54.5_01”的空间,右键,删除。
屏幕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警告窗口,背景是深红色,字体加粗:
【警告:删除操作将影响时空校准参数。是否继续?】
时空校准参数?BIM系统里什么时候有这种参数了?林深感到后颈一阵微麻。他点了“否”,立刻调取系统操作日志,筛选3月15日当晚的所有记录。
日志显示,当晚22:45至22:50之间,系统确实执行了一次名为“SYS_OPT_240315”的全局优化。优化前的备份数据显示,不存在54.5层。优化后的数据中,这个楼层凭空出现。但优化算法的具体执行细节和触发条件,日志却是一片空白,像是被刻意抹去。
更诡异的是,优化报告摘要里多了一行小字:“检测到结构谐振异常点,已生成补偿空间模型以维持系统稳定性。”
林深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瞥了一眼窗外璀璨但冰冷的城市夜景,深吸一口气。多年的工程师生涯让他养成了对数据绝对较真的习惯。异常就是异常,必须找到根源。
他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幽灵楼层”的内部模型。布局很奇怪:不像办公,不像设备间,也不像任何常规功能空间。它呈不规则的六边形,核心筒区域被一组复杂的、非标的几何结构包裹。墙体材质标注为一种他没听说过的复合材料“CR-7型谐振板”。管线布置方式也迥异于常规,似乎围绕着几个中心点形成复杂的环形回路。
他放大一个角落的细节,检查电气点位。一个双联五孔插座引起了他的注意。插座型号标注为:“国标2035-Z型,带无线供能模块及数据接口”。
2035年?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是2024年。就算考虑未来预留,也不会标注十一年后的具体型号,更别提这种他作为专业人士都从未听闻的“带无线供能模块”的型号。
他立刻截屏,将异常楼层模型连同属性数据、异常日志一起,打包加密,备份到自己的私有加密云盘和两个离线硬盘上。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面对无法解释的问题,先保存所有证据。
就在他刚完成备份时,桌上的工作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赵敏(甲方项目总负责人)。
林深看了眼时间:凌晨零点二十。他接起电话。
“林工,还没走?”赵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干练。
“在做最后验收,赵总。有个小问题需要核对。”林深斟酌着用词。
“问题?”赵敏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明天市长带队视察,宣传口的人都会来,不能有任何差错。模型必须100%完美。”
“我知道。但系统里出现了一个异常数据,一个不存在的‘54.5层’……”林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技术讨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林深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紧张。
“54.5层?”赵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哦,那个啊。估计是前段时间系统压力测试时,某个临时脚本生成的垃圾数据吧。我之前听IT提过一嘴。你别管它,直接删掉就行。这种软件bug,不影响大局。”
“但是,删除时系统提示会影响‘时空校准参数’,这很奇怪。而且这个楼层的模型细节……”
“林工,”赵敏打断了他,语气稍稍加重,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我理解你们技术人员的严谨。但现在不是深究一个明显bug的时候。明天视察关系到项目最终结算,也关系到你们公司和我们后续的合作。我的要求很简单:确保明天展示的模型完美、流畅、没有任何‘问题’。明白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分量:“如果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异常’导致视察出岔子,尾款支付可能会遇到‘技术性延迟’。我想,这也不是你和你公司愿意看到的,对吧?”
赤裸裸的施压。林深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他能听到赵敏那边隐约传来的背景音,像是另一个电话铃声,还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她似乎也在加班。
“我明白了,赵总。”林深最终说道,“我会处理好。”
“很好。早点休息,明天精神点。”赵敏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又看了看手机。
赵敏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有准备。她的解释(“临时脚本垃圾数据”)太过轻描淡写,与系统那诡异的警告和2035年的插座型号完全对不上。更重要的是,她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以及后续直接用尾款进行的威胁,都不像一个甲方负责人面对普通软件bug该有的反应。
林深没有删除那个幽灵楼层。
他将其从主模型视图中隐藏,并创建了一个完全“干净”的版本供明天演示。但在另一个隐藏的工作集里,他保留了完整的数据,并给“SPACE_108_54.5_01”加上了星标和高亮。
他关掉主屏幕,只留下角落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幽灵楼层的三维模型,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那扭曲的六边形结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他,也凝视着窗外那座沉睡的、由无数数据和钢筋构成的超级都市。
林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脚下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远处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有序。
但那个存在于数据深处的54.5层,那个来自“2035年”的插座,还有赵敏反常的紧张,都在提醒他:在这座由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构筑的、看似坚固无比的现实之下,或许正隐藏着某些无法被现有逻辑解释的裂隙。
他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诡异的模型。
“明天,”他低声自语,“亲眼去看看54层。”
电梯井的轰鸣似乎从楼体深处隐隐传来,像某种巨兽低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