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自由撰稿人的第三个月,沈墨接到一个为某科技杂志撰写“都市传说与新兴科技”专题的约稿。为了收集素材,他需要频繁乘坐地铁穿梭于城市各处,采访相关人士,观察特定地点。
周二下午,地铁十号线。车厢拥挤,空气混浊。沈墨戴着降噪耳机,却并未播放音乐,只是在隔绝一部分噪音的同时,保持对周围的警觉——这是协会训练的一部分,在可能触发“闪回”的环境中有意识地维持一种平衡的感知状态。
列车驶入地下隧道,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厢内晃动的光影映在玻璃上。忽然,沈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耳边的降噪效果似乎扭曲了一下,变成了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很远处的嗡鸣。周围乘客的面容在灯光下出现了瞬间的闪烁和重叠,像是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重影。
裂隙前兆!
他立刻按照训练方法,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双脚与车厢地板的接触感上,感受那细微的震动和支撑。同时,他看向对面座椅上的一位老人。老人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正低头打盹,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旧的帆布包。
沈墨没有试图驱散那嗡鸣感和视觉异常,而是尝试了一种进阶训练中提到的“定向观察”——不深入,不追逐,只是将此刻略有松动的感知,轻轻地、短暂地“导向”一个具体的、静止的对象,试图稳定这种状态,观察会发生什么。
嗡鸣声似乎集中了一些,视觉重影也略微收敛,聚焦在老人身上。下一刻,沈墨“看到”了——不,更准确地说是“感觉到”了一组极其快速闪过的、破碎的画面和感知片段:
一个年轻的、同样穿着蓝色工装(款式更旧)的背影,在庞大的机床前弯腰操作,金属切削声刺耳;厂区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音乐;一双粗糙但温柔的手,将一颗水果糖塞进一个小女孩的手心;夏夜的巷子口,摇着蒲扇乘凉的人群;老式照相馆里,穿着崭新中山装的青年,对着镜头腼腆地笑……
这些片段毫无逻辑顺序,转瞬即逝,带着陈旧的气味和褪色的质感。它们不是预知,更像是……过去的碎片。是这位老人年轻时的记忆片段吗?
嗡鸣感和视觉异常如潮水般退去,一切恢复正常。列车到站广播响起,老人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提着包随着人流下车了。
沈墨站在原地,心跳微微加速,但更多的是—种奇异的平静和清晰。他没有头痛,没有不适。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他仿佛进行了一次极其浅表、可控的“时间表层扫描”,对象是那位陌生老人过去的一些时刻。
这不是被动的、扰人的“闪回”,而是一次主动的、短暂的“瞥视”,并且成功了。
他按捺住激动,在接下来的行程中继续小心尝试。成功率不高,十次里面可能只有一两次能成功触发那种轻微的异常状态并进行短暂定向,获取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模糊的过往碎片。但这证明了,通过训练,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管理”这种与生俱来(或者说裂隙赋予)的异常感知,将其从被动干扰转化为一种极微弱、极受限的主动探查工具。
当晚的线上聚会,他匿名分享了这次经历(隐去具体人物和地点)。
“很谨慎,也很成功的一次尝试。”Chronos评价道,“你验证了通过强化意识锚定和定向聚焦,可以在不深入‘裂隙’的情况下,利用其边缘效应进行极浅层的信息接触。这很可能是‘瞥视者’能力正向运用的安全边界。但务必牢记:浅尝辄止。任何试图延长、深化或解读这些碎片的冲动,都可能成为滑向失控的斜坡。”
另一位ID为“寻迹者”的成员私下联系了沈墨。“寻迹者”的能力与沈墨类似,但更侧重于感知与地点绑定的过去信息碎片。她正在尝试帮助一位协会成员寻找其童年失散、仅存模糊记忆的姐姐。
“我根据他描述的儿时住所环境、气味、声音片段,锁定了几处可能的地点,但还需要更具体的‘人’的信息来交叉验证。”寻迹者说,“你的定向‘瞥视’如果对象是活人,或许能捕捉到与其强烈相关的地点或人物关联的碎片?不一定需要清晰画面,哪怕是一种感觉,一个模糊的场景元素,都可能提供关键线索。”
沈墨考虑之后,同意尝试。在“寻迹者”的安排下,他与那位寻找姐姐的成员(ID“归途”)进行了一次加密语音通话。“归途”的声音温和而沧桑,他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记忆中的姐姐(仅存五岁时的模糊印象)、家乡的老屋、门前的大槐树、以及失散那天的混乱场景(火车站)。
沈墨没有承诺什么,只说自己会试试。几天后,在一次地铁通勤时,他再次感受到轻微的前兆。这次,他心中默想着“归途”描述的姐姐形象和老屋感觉,尝试进行定向。过程比之前困难,因为对象并非眼前具体的人。但几番尝试后,他捕捉到几个极其破碎的感觉:潮湿的泥土味、明亮的黄色(可能是衣服或玩具?)、一种尖锐的、像是火车汽笛又像是孩子哭喊的混合声响……
他将这些模糊的感觉反馈给了“寻迹者”。
一周后,“寻迹者”发来消息,语气激动:“有线索了!你提供的‘潮湿泥土味’和‘明亮黄色’,结合我锁定的一个可能地点——那附近过去有个染坊,常用黄色染料,排水导致土壤常年带色带味——我们找到了一个当年在那一带生活过的老人,他记得有一户人家丢失过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时间也对得上!虽然还不能最终确认,但这是多年来最具体的突破!谢谢你,‘Guest_09’!”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沈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深沉的慰藉。他那源自恐惧和混乱的异常能力,第一次,真正地、切实地帮助到了另一个人,为一个破碎的家庭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林薇。林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用力抱住了他。
“你看,”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裂缝里,也能照进光来。”
沈墨辞去金融工作后,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但内心却更加充实。他继续从事撰稿工作,同时以笔名“默观”在协会内部和少数许可的平台上,撰写关于时间感知、意识科学的科普和思辨文章,谨慎地分享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理论观点和个人体悟。他的文字冷静、清晰,带着经历过震撼后的通透,吸引了一批对此感兴趣的小众读者。
他也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经历,并非为了出版,更多是一种自我梳理和记录。他给这份未完成的手稿起名为《时序裂隙》。
生活似乎找到了新的平衡点。异常能力(他更愿意称之为“特殊感知”)依然存在,但已从恐怖的源头,逐渐转化为需要小心管理的工具,甚至偶尔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积极的涟漪。
一天傍晚,他和林薇在公园散步。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树叶开始变黄飘落。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嬉戏的孩童和悠闲的老人。
“有时候我会想,”林薇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你现在可能还在投行里,每天盯着数字,焦虑着头发的数量。”
沈墨笑了笑:“可能吧。但那样的话,我永远不会知道,时间可能会‘打褶’,也永远不会遇到协会里那些……有趣的人。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有时间坐在这里,和你一起看落日。”
“你后悔吗?经历那些可怕的事?”
沈墨沉默了片刻,看着天边缓缓下沉的太阳。“不后悔。”他最终说,“虽然过程很糟糕,但它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逼着我重新思考一切。也让我更珍惜‘现在’,珍惜你。”他握紧林薇的手,“恐惧依然在,对‘时渊’的敬畏也在。但我现在觉得,未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去理解它。裂隙可以让人坠落,也可以让人……看见星空。”
林薇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你现在说话,像个哲学家了。”
“是生活教的。”沈墨微笑。
远处传来孩童们欢快的笑声,那是属于“此刻”的、鲜活的声音。沈墨知道,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时序裂隙的本质,红砖墙外的景象或许将永远是个谜。他的“瞥视”能力也可能在某一天悄然消失,或者伴随他一生。
但这都没关系。他已经学会了与这份异常共存,学会了在秩序的边界和裂隙的微光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他不是时间的奴隶,也不是裂隙的囚徒。他只是一个偶然窥见了幕布缝隙的观察者,然后,选择带着这份知晓,继续在看似平凡、实则奥秘无穷的时间里,认真生活。
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裂隙”征兆,还会有困惑和挑战。但他不再孤单,也不再盲目。他有理论作为地图,有训练作为手杖,有协会作为后援,有林薇作为港湾。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新的方向:去理解,去帮助,去记录,在浩瀚而褶皱的时序中,留下一点属于观察者的、理性而温暖的痕迹。
夜色渐渐弥漫,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沈墨和林薇起身,手牵着手,慢慢走向家的方向。他们的身影融入温暖的灯火之中,仿佛两个平凡的点,稳稳地锚定在这流动不息的时间之河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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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吴国强的一生
**1960年,河南洛阳某乡村** 昏暗的土坯房里,女人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对邻居喃喃:“这回感觉不一样,准是个儿子。他爹名字都想好了,叫国强。”
**1960年秋** 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村庄的黎明。接生婆笑道:“带把的!吴家有后了!”父亲蹲在门口,搓着粗糙的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
**1970年,夏** 十岁的吴国强攥着父亲的手,挤上绿皮火车。窗外景色飞驰,他兴奋地脸贴玻璃。父亲说:“带你去爬泰山,见了姥姥要有礼貌。”他用力点头,心里想的是姐姐们没能来的得意。
**1983年,西安XX机械厂** 二十三岁的吴国强站在机床前,满手油污,背影挺拔。工会组织拍照,他换上唯一体面的中山装,对着镜头抿嘴笑。照片洗出来,他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同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妻子。
**1985年,西安西郊某巷** 烧烤摊的炭火映红了他年轻的脸。烟熏火燎中,他麻利地翻动着肉串。两个姐姐偶尔来帮忙,埋怨他干这个没出息,他梗着脖子:“能挣钱就行!”收摊后,数着皱巴巴的毛票,想着攒钱买辆二手摩托。
**1995年,西安火车站广场** 三十出头的他,眼神机警地在人群中逡巡,低声问:“要票不?”风里来雨里去,担着风险,赚点快钱。被联防队追过,蹲过几天拘留所。出来后,老实了一阵。
**2005年,出租车内** 四十岁的吴国强握着方向盘,穿行在西安的大街小巷。收音机里放着秦腔。他习惯了这份枯燥和腰肌劳损,至少稳定。女儿打电话来要生活费,他叹口气,晚上多跑两小时。路过西郊,看到“老吴烧烤”的招牌换了别人,愣神了几秒。
**2015年,G665次高铁** 五十五岁的他去看望在北京成家的女儿。买的过道票,腿脚有些酸胀。看到旁边靠窗的座位空着,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闭目养神时,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像被什么遥远的东西轻轻擦过。他没在意,以为是耳鸣。
**2023年,北京铁路总医院** 六十四岁的吴国强躺在病床上,意识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弥留之际,破碎的画面闪过:机床的火花、烧烤的炭烟、方向盘的手感、高铁窗外的田野……最后,在意识消散的边缘,他极其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一道年轻的、陌生的目光,曾短暂地、深邃地凝视过他这条平凡如尘埃的人生轨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最终,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悯。
然后,一切归于永恒的寂静。
他的生平,未曾载入史册,未曾掀起波澜。如同无数普通人一样,在时间的河流中泛起微沫,然后消逝。直到一次偶然的“时序裂隙”,让他的生命线,成为另一人窥见时空奥秘的窗口,在另一个灵魂的认知中,荡起久久不息的涟漪。
平凡与异常,在此刻交织。每一条时间线,无论多么微末,都是构成那堵无尽“红砖墙”的一砖一瓦,沉默地诉说着存在过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