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观察者协会”的接触,像为沈墨打开了一扇通往隐秘世界的门缝。通过加密邮件和定期的线上聚会,他逐渐了解到这个松散组织更多的内幕。
协会没有严格的层级,更像一个自治的互助社群。核心成员是一批经历过深度“时序裂隙”事件并存活下来的人,他们大多拥有较高的智商和极强的理性思维,试图用科学和哲学的工具来理解自身的遭遇。像“Chronos”,其现实身份据说是欧洲某大学的理论物理学退休教授;“刻度”则曾是一位顶尖的神经外科医生,因自己的经历转而研究意识与时间感知。
沈墨获得了访问协会内部资料库部分区域的权限。那里存储着大量经过匿名处理的案例报告、理论探讨文章、自我管理手册,甚至还有一些针对“裂隙前兆”的生理—心理联合监测方案草图。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案例五花八门:有人能在特定梦境中“访问”历史事件的模糊现场;有人对即将发生的自然灾害有朦胧的群体性焦虑预感;有人像他一样,短暂地“附身”或旁观过他人的人生片段;还有极少数报告过类似“红砖墙”的边界体验,描述各异,有的说是“光的迷宫”,有的说是“寂静的沙漠”,但共同点是都感受到了时间“结构”的存在和自身意识的濒临消散。
理论文章则尝试从各个角度构建模型。除了主流的“时序裂隙”假说,还有基于量子纠缠的“意识时空扫描”猜想、借鉴全息宇宙理论的“时间片段投影”说、甚至涉及集体潜意识的“时间原型的个体化显现”等心理学解释。没有一种理论能完美解释所有案例,但都提供了有价值的思考角度。
沈墨特别关注与自身情况类似的报告。他发现,像他这样因“裂隙”而获得微弱、不稳定预知闪回的人,被协会内部称为“瞥视者”。大多数“瞥视者”的能力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弱、消失,只有极少数能保持稳定,但也会伴随头痛、失眠、注意力分散等神经官能症状。协会强调,这种“能力”是创伤后遗症,不是进化,需要管理而非追求。
一天晚上,沈墨在资料库中浏览一份关于“裂隙触发环境因素”的统计摘要时,偶然点开了一个关联文件。那是一份很老的扫描文档,似乎是某个案例的附件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黑白集体合影,像是七八十年代中国常见的工厂职工合照。人群中的一张脸被用红圈标出。
沈墨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张脸年轻,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质朴和朝气,但国字脸、浓眉的轮廓,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吴国强。照片下方的标注手写着:“案例7-对象W,摄于1983年,西安XX机械厂。”
吴国强真的存在。不仅存在于他诡异的经历和医院的死亡证明里,也存在于这个隐秘协会尘封的档案中。这意味着,吴国强很可能也曾是,或间接是“时序裂隙”现象的关联者?至少,他的“时间线”曾被其他“观察者”注意到。
沈墨立刻将这一发现私下告知了“Chronos”。
几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关于W(吴国强)的资料,属于早期保密案例。他的情况较为特殊。他本人并非‘经历者’(即未主动感知裂隙),但他的‘时间线’表现出异常的‘高可见度’或‘强辐射’,容易在特定条件下被附近的‘敏感者’(如你)捕捉。原因不明,可能与其一生中经历多次强电磁环境暴露(早年工厂电工,后长期接触交通工具)或独特的脑波模式有关。他的离世,据我们观察,其‘时间线辐射’已显著减弱。你遭遇的,可能是一次罕见的、因其临终状态与你的意识频率偶然耦合而引发的深度‘线状扫描’事件。”
这个解释让沈墨豁然开朗。为什么偏偏是吴国强?不是随机,而是他的“时间”本身在某些方面就比较“显眼”。而自己,在极度疲劳和身处高铁强电磁场的条件下,意识频率无意中调谐到了吴国强时间线的“频道”,进行了一次深度的、跨越数十年的“浏览”。红砖墙外的景象,可能是浏览过程中意识过度深入,触及了时间结构的底层。
“那么,我的‘瞥视’能力,是因为这次深度接触,导致我的意识对时间‘背景辐射’的敏感性永久性提高了?”沈墨问。
“可以这样理解。就像眼睛被强光灼伤后,会对普通光线更敏感,但这种敏感是受损的表现,伴随视物模糊和疼痛。你的‘瞥视’是不稳定、有代价的感知‘噪声’。协会的训练,旨在帮助你过滤噪声,修复‘感光器’(隐喻),而非增强它。”Chronos的回复冷静而客观。
沈墨接受了这个定位。他开始认真按照协会提供的基础训练方案进行练习。主要是冥想和认知重构:通过专注呼吸和身体扫描,强化当下的锚定感;学习区分正常推理、直觉与异常“闪回”的细微差别;当“闪回”出现时,不做判断,不追逐,只将其标记为“时间噪声”,然后 gently 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过程缓慢而艰难。有些时候,尤其是在拥挤的地铁或电磁环境复杂的地方,那些模糊的预知片段会突然涌现,扰乱他的心绪。但他逐渐学会了不为此焦虑,只是平静地观察它们的出现和消失,像观察天气变化。
林薇是他的重要锚点。她的声音,她的触碰,她准备的饭菜香味,都是将他拉回“此时此地”的强大力量。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更加深入,不仅仅是日常琐事,也包括对时间、意识、存在本质的探讨。林薇开始阅读一些协会分享的、较为通俗的科普和哲学文章,尝试理解丈夫所处的这个世界“另一面”。
生活似乎走上了一条新的、略带奇异的轨道。沈墨辞去了高压的金融分析师工作——那份工作需要绝对精准和稳定的时间感知,而他已经做不到了。他凭借出色的文字功底和逻辑能力,成为了一名自由撰稿人,主要接一些商业文案和深度报道,时间自由,压力可控。
他偶尔会匿名在协会论坛分享自己的训练心得和“瞥视”案例(隐去敏感信息)。他发现,帮助其他新加入的、惶惑不安的“同路人”,能带来一种奇特的平静和意义感。他不再是纯粹的受害者,也在尝试成为支撑他人的一点微光。
然而,他心底深处,对“红砖墙”和“时渊”的恐惧从未真正消散。那景象太过宏大,太过终极,提醒着他,人类意识在时间本质面前的渺小和脆弱。协会的训练和理论,是一层薄薄的防护服,但深渊依然在脚下某处沉默着。
他也从未忘记高铁上听到的“预言”。那嘶哑的声音,究竟来自何处?是另一个“瞥视者”无意识的广播?是时间裂隙中残留的信息回声?还是别的什么?这个问题,连同对吴国强一生“高可见度”根源的好奇,成了他意识深处未解的结。
他知道,探索才刚刚开始。理解“时序裂隙”,不仅是为了自保,或许也是为了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人偶然瞥见了世界幕布后的齿轮,他该如何重新定义自己,以及他与这个看似稳定、实则充满褶皱和裂隙的时空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