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隆商场案件的详细情况,最终通过林薇一位在西安政法系统工作的远房亲戚得到确认。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但信息足够震撼。
行凶保安确实姓赵,四十二岁,左脸有一道幼年留下的陈旧性疤痕。受害女子二十二岁,当天确实穿着粉色卫衣,背着棕色双肩包。据其室友回忆,女子早上出门前,因为不小心摔坏了最常用的一支YSL口红(色号正是12号),心情非常糟糕。凶手在审讯中供述,他注意该女子已有数日,因为她每次来商场都在固定区域大声接电话,让他感到极其烦躁,案发当日再次看到,一时冲动酿成惨剧。凶器正是他从维修间拿的电工钳。案发时间在十点十五分至十点二十五分之间。女子被击中后脑,重伤昏迷,经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除了“死亡”结果被改变(或许因为沈墨的“听见”本身产生了扰动?或者那声音的描述本就存在误差?),其余所有细节,与沈墨在高铁上记录的内容高度一致,甚至包括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情绪诱因(弄坏口红)和心理动机(烦躁电话声)。
这不再是巧合。这是确凿的证明:沈墨在G665次高铁上,以某种方式,“接收”到了一段关于未来的、极其详细的信息流。
这个结论让沈墨和林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它比吴国强的人生验证更加直接,更加咄咄逼人地指向了“时间非连续性”或“信息预知”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沈墨身上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得更加频繁,也更难以控制。
有时是在地铁里,他会突然“感觉”到旁边那位一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会在下一站猛地起身冲向车门(然后那人真的这么做了);有时是在咖啡馆,他会“知道”服务员端来的咖啡会洒出几滴在托盘上(果然如此);有时是在家里,他会“预见到”林薇拿起电话前,电话会先响起(屡试不爽)。
这些“预知”都极其短暂,只涉及未来几秒到几分钟内、无关紧要的细节片段,且毫无规律可言。它们更像是意识边缘闪过的、模糊的“既视感”增强版,并非清晰的画面或声音。沈墨尝试主动去“捕捉”或“延长”这种感觉,但无一成功。它们来去自如,不受他的意志支配。
这能力没有带来任何便利,反而成了一种困扰。他无法分辨哪些是正常的直觉和推断,哪些是这种异常的“感知”。这让他对周围环境的确定性产生了怀疑,偶尔会显得心不在焉或反应过度。
林薇注意到了他的状态,担忧日益加深。她查阅了大量关于脑损伤后出现特殊感知、颞叶癫痫、以及各种超心理学案例的资料,但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情况。
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中,沈墨收到了第二封来自“观察者协会”的邮件。
邮件比第一封更具体,直接提及了“高铁异常听觉体验”、“时空定位紊乱”以及“对特定个体生命轨迹的非常规感知”等关键词,并附上了一个加密的临时聊天室链接和一组一次性密码。邮件末尾写道:“我们理解您的疑虑与戒备。请相信,我们并非研究者或猎奇者,而是与您有相似经历的‘同路人’。此次线上聚会仅为分享与交流,您可匿名参与,随时退出。协会唯一宗旨:互助理解,探索边界,维持平衡。”
相似的经历?同路人?
沈墨和林薇反复研究这封邮件。网络追踪显示邮件服务器位于海外,且经过多次跳转,无法定位。关于“观察者协会”的公开信息几乎为零,只在某些极边缘的论坛和博客里,有零星提及,描述为一个“研究非正常时间感知现象”的秘密社团,真假难辨。
“太危险了,可能是陷阱。”林薇担心地说,“谁知道屏幕后面是什么人?”
“但这也可能是唯一能解释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地方。”沈墨盯着那个链接,“如果真有其他‘同路人’,他们的经验或许能帮我控制这种时灵时不灵的‘预感’,甚至弄明白红砖墙和吴国强事件的本质。”
犹豫再三,沈墨决定冒险。他使用一台不常用的旧笔记本电脑,连接公共网络,按照指示进入了那个加密聊天室。
聊天室界面极其简洁,纯黑背景,深灰色字体。在线人数显示为“7”。沈墨的临时ID是“Guest_09”。
他进入时,一段对话刚刚结束。短暂的沉默后,一个ID为“Chronos”的人发言了(字体为蓝色):“欢迎新朋友。请放松,这里没有评判,只有分享。你可以只听不说。”
接着,其他人开始用平实的语言,讲述自己的经历。
ID“回声”(绿色字体):“我是在一场雷暴后,开始能‘听到’某些地点过去的声音片段的。不是鬼魂,就是纯粹的声波残留,比如几十年前火车站广播的片段,或者某间老屋里孩童的嬉笑。很清晰,但无法控制出现的地点和时间。”
ID“叠影”(黄色字体):“我的是视觉上的。有时走在街上,会看到某个地方的‘重影’,比如一栋新大楼的位置,突然叠加上它未拆除前的旧楼景象,持续几秒钟。我去查过地方志,那些旧楼景象是真实存在过的。”
ID“断点”(紫色字体):“我比较倒霉,是时间感知错乱。会有那么几分钟甚至几小时,我的意识感觉只过了一瞬间,但身体经历的时间却正常流逝。或者反过来,感觉过了很久,实际才几秒。医生说我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神经系统失调。”
ID“刻度”(青色字体):“我和Guest_09的情况可能有点像。我曾短暂地、片段化地‘看到’过一位已故邻居的一生,从她少女时代到临终,像快进的电影。但那之后,我没有发展出预知能力,只是对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敏感,能不看钟表就精准估计时间。”
沈墨默默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些描述千奇百怪,但都围绕着“时间感知异常”这个核心。他们并非超人,他们的“能力”大多微弱、不稳定,且伴随着困惑、恐惧和社会适应问题。有些人因此丢了工作,家庭破裂;有些人则学会了与之共存,甚至从中找到了独特的视角。
“Chronos”再次发言,他似乎是组织者或资深成员:“如各位所见,我们的体验各不相同,但本质可能相通。主流科学暂时无法解释,但我们自己,在多年交流和研究后,倾向于一个理论框架:‘时序裂隙’。”
“我们认为,时间并非绝对平滑连续的河流。它可能存在‘褶皱’、‘漩涡’或‘裂隙’。当个体的意识状态处于某种特殊‘频率’(如极度疲劳、高度专注、重大情绪冲击、或遭遇强电磁环境扰动时),有可能短暂地‘卡入’或‘贴近’这些裂隙,从而感知到非本地、非当前的时间信息,甚至观察到他人时间线的片段。这类似于收音机调频时偶然收到的遥远电台信号。”
“Guest_09,根据你有限的描述(高铁、疲劳、强电磁环境——高铁本身是强电磁源,以及后续的连锁感知),你的情况很可能是意识在‘裂隙’中停留时间较长,或‘浸入’程度较深,导致获得了更持续、更结构化的异常体验,并可能因此对时间‘背景辐射’产生了暂时的敏感性(即你所说的预知闪回)。吴国强的人生轨迹,可能是他的‘时间线’在裂隙附近产生了较强的‘投影’,而被你的意识捕捉。”
这套理论虽然建立在假设之上,却为沈墨光怪陆离的经历提供了一个逻辑上能自圆其说的解释框架。它不诉诸神魔,而是试图用某种扩展的物理模型来理解。
“那么,红砖墙和那个……‘世界内壁’的景象呢?”沈墨忍不住打字问道。这是他最困惑、也最恐惧的部分。
聊天室沉默了片刻。
“Chronos”回复:“那是更深层,也更危险的领域。只有极少数深度‘沉浸者’报告过类似‘边界’或‘基底’的体验。我们称之为‘时渊’或‘时序基态’。那可能是意识在裂隙中无限下行,濒临彻底迷失时,对时间本身‘结构’的惊鸿一瞥。极度危险。历史上,有几个报告过类似体验的成员,后来都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或彻底的意识消散(植物人状态)。我们强烈建议,如果你的‘预知闪回’伴有任何指向‘时渊’的幻觉或强烈冲动,立刻寻求专业心理干预,并尝试用强烈的现实锚点(如感官刺激、与信任的人紧密互动)将自己拉回。”
沈墨感到一股寒意。植物人状态……他在红砖墙外看到的自己,正是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如何控制或避免再次陷入‘裂隙’?”他问。
“学习识别前兆。”ID“刻度”回答,“每个人的前兆不同,可能是特定类型的头痛、耳鸣、视觉扭曲、时空失真感,或者某种特定的情绪状态。一旦识别,立刻中断当前活动,转移到安全、熟悉、感官信息丰富的环境,专注于呼吸和身体感觉。也可以进行特定的认知训练,强化自我边界感。协会有一些非强制性的共享方法和训练资料。”
“另外,”Chronos补充,“谨慎使用你的‘闪回’。它可能带来短暂的信息优势,但更可能干扰你的正常时间感知和社会功能。不要依赖它,不要试图强化它。把它当作一个需要管理的‘症状’,而非‘天赋’。我们的目标是理解、共存,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帮助彼此稳定,避免滑向‘时渊’。”
聊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墨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和提问。他了解到协会松散而隐秘,成员遍布全球,线下接触极度谨慎,主要依靠加密网络交流。他们共享信息,提供心理支持,偶尔合作研究,但绝不鼓励任何形式的公开暴露或能力滥用。
退出聊天室后,沈墨久久无法平静。找到“组织”并没有带来完全的安心,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风险和怪异。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片未知的黑暗。有理论,有方法,有同类。
他把交流内容告诉了林薇。林薇在惊愕之余,也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有了一种解释,一种应对的方向。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学习他们提供的方法,尝试识别和控制‘前兆’。”沈墨说,“同时,继续观察我自己。如果这种‘闪回’能力稳定下来,或许……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用它做点什么。”
“做什么?”
“帮助人。”沈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比如,‘刻度’提到,他的时间感知能力曾帮警方确定过一桩旧案的关键时间点。虽然我的能力很弱,但万一呢?万一某个模糊的‘闪回’,能阻止一场小事故,或者给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提示呢?”
林薇握住他的手:“前提是,你不能因此受到伤害。”
“我知道。”沈墨反握住她的手,“我会小心。非常小心。”
从被动承受恐怖的异常,到主动寻求理解和管理,沈墨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手中,似乎有了一盏微弱却真实的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