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墨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医生检查后认为他已无大碍，脑电图也恢复正常，只是建议观察和静养，并委婉地提醒林薇，可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暗示可能有过度的精神压力或短暂的精神障碍。

林薇没有对医生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沈墨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却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那些高楼、店铺、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不再真切。

回到家，熟悉的环境让沈墨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和未读完的金融期刊，恍如隔世。林薇给他倒了杯温水，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

“薇，有结果了吗？”沈墨直接问。

林薇双手握着水杯，指节微微发白。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联系上了。”

沈墨的心提了起来。“然后呢？”

“我托了在医院工作的同学，查到了那位老人的信息。他确实姓吴，叫吴国强。六十四岁，河南洛阳人，长期在西安生活工作。”林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因为突发脑溢血，从西安转院到北京的，情况一直不好，前天早上……去世了。”

去世了。和沈墨在“红砖墙外”看到的濒危景象吻合。

“继续。”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种被颠覆的茫然。“我通过一些关系，联系到了他在西安的二女儿。我说……我是医院的志愿者，想了解情况，做个回访。她很悲痛，但很感激，说了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吴国强，出生在洛阳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母亲怀他的时候，特别想要个儿子，名字也是早就想好的。”

沈墨闭上眼睛。胎儿，母亲的心愿，名字。

“他小时候家里穷，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山东爬过泰山，算是他童年唯一的远行。他父亲确实说过，他有两个姐姐，但都不怎么带他玩。”

十岁男孩，爬泰山，两个姐姐。

“他二十岁出头时，在西安火车站一带……混过，倒卖过火车票，被拘留过几次。”

二十岁黄牛。

“后来，三十来岁，他在西郊摆了个烧烤摊，就叫‘老吴烧烤’，干了七八年，赚了点钱，但也累出了一身病。”

三十岁烧烤摊主。

“再后来，他用攒的钱，买了辆二手车，跑起了出租，主要在高铁站和西郊一带拉活。开了差不多十年。”

四十岁出租车司机。

“年纪大了，跑不动车了，就偶尔坐高铁去北京看看女儿。他大女儿嫁到了北京。他坐高铁，喜欢买靠过道的座位，有时候看到空座，如果累了也会暂时坐一下……”

五十岁高铁占座男。

林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说完，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枚精准的子弹，击中沈墨记忆中的对应画面，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的人生，是不是就像这样？”沈墨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从洛阳到西安，从摆摊到开车，有两个姐姐，有一个女儿在北京，最后因为脑溢血，死在了北京的医院里？”

林薇猛地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没有人能编造出如此详尽、连贯且与现实完全吻合的另一个人生故事，尤其是，这个故事里包含了只有当事人家属才可能知道的、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比如童年爬泰山，比如倒卖车票，比如烧烤摊的名字。

沈墨感到的不是解谜后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恐惧不是因为看见了鬼魂，而是因为他所经历的那些“异常”，那些被现实证据否定的“幻觉”，被一个死者的生平，铁一般地证实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林薇哽咽着问，这是她最无法理解、也最感到害怕的一点，“你没有接触过他，甚至没有见过他清醒的样子。你昏迷了三天，怎么可能知道他几十年前在西安摆过烧烤摊，知道他二十岁倒卖过车票？”

沈墨转过头，看着妻子惊恐而苍白的脸。他知道，自己必须告诉她一切，尽管那听起来更加疯狂。

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从G665次高铁上的预言声音开始，到错位的车厢，西安的“空间跳跃”，出租车司机，烧烤摊主，黄牛，火车上的孕妇和十岁男孩，空无一人的列车，无尽的红砖墙，墙外那信息洪流构成的“世界内壁”，以及最后看到的并排病床的景象……他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讲述，甚至拿出了手机备忘录里关于“商场谋杀案”的记录作为部分佐证。

林薇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当沈墨说到在红砖墙外看到自己和她（虽然沈墨没有详细描述她可能出现的状态，但她能想象）时，她紧紧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所以，我不是‘梦见’或者‘幻想’了吴国强的一生。”沈墨最后总结，声音疲惫而沙哑，“我是在某种……无法理解的状态下，以某种方式，‘经历’或‘观察’到了他人生不同时间点的片段。那些片段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出现的，是混乱的，但我碰巧把它们拼凑了起来。而红砖墙外的景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时间的某种‘实体结构’，也许是更高维度的投影，也许只是我大脑崩溃前制造的终极幻象。但吴国强的人生验证了，至少前半部分‘异常经历’，不是我的精神错乱。”

“那……那个商场谋杀案呢？”林薇颤抖着问，“也是真的吗？”

沈墨调出手机备忘录。“我不知道。日期是昨天。如果它是‘预言’，那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林薇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哆嗦着搜索“西安 碑林区 万隆商场 命案”。几秒钟后，她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将手机屏幕转向沈墨。

一条地方新闻的标题赫然在目：《碑林区万隆商场发生保安伤人事件，一女子重伤送医》。

发布时间：昨天上午11点47分。

沈墨接过手机，快速浏览新闻内容。事件发生在上午十点许，地点万隆商场三楼，一名保安与顾客发生争执后持械伤人，受害者为一年轻女性，已被送医抢救，暂无生命危险。凶手已被控制。报道没有提及保安姓名、面部特征，也没有提及受害者的衣着、口红等细节。

“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基本吻合。”沈墨的声音低沉，“但细节……需要更详细的警方通报或内部消息才能确认。”

尽管如此，这已经足够了。高铁上听到的“预言”，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了对应的事件，尽管细节有所出入（未提及死亡），但核心要素惊人地一致。

林薇瘫坐在沙发里，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都是真的……那些不可能的事情……都是真的……”她喃喃自语。

沈墨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薇，看着我。”

林薇缓缓抬起眼，泪水无声滑落。

“我知道这很可怕。颠覆了一切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沈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我也害怕。比任何时候都害怕。但害怕没有用。这件事发生了，在我身上。我们需要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以及……它对我，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意味着你可能……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意味着我们的世界，可能根本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

“是的。”沈墨承认，“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有机会看到‘样子’之外的东西。虽然它现在看起来混乱而恐怖。”他停顿了一下，“薇，我需要你帮我。我需要弄清楚更多。那个‘观察者协会’的邮件，可能是一个线索。还有我最近……开始感觉到的一些‘不对劲’。”

林薇看着他眼中那股熟悉的、属于沈墨的、面对难题时专注而冷静的光芒，尽管这光芒此刻映照的是如此诡异的背景。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他的手。

“你想怎么做？”她问，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一丝决绝。

“首先，查清楚万隆商场案子的全部细节，看我的记录到底准不准。其次，回复那封邮件，小心接触这个‘观察者协会’。最后，”沈墨看着妻子，“我需要适应……我身体和意识可能正在发生的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从昨天开始，我偶尔会……‘感觉’到一些很快就会发生的事情。比如，护士进来前几秒，我就‘知道’她会先敲门；水杯要掉下桌子前，我‘感觉’到了，接住了它。很模糊，很短暂，不受控制。”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

预知？那诡异经历的后遗症？

“这……危险吗？”她急切地问。

“不知道。”沈墨摇头，“所以更需要弄清楚。薇，这条路可能不好走，甚至可能有危险。你如果……”

“我陪你。”林薇打断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无论那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是我丈夫，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掉进时间的裂缝里。”

沈墨将妻子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温暖。在这个被颠覆的世界里，这份真实的依偎和信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未知的恐惧依然弥漫，但有了方向，有了同行者，那恐惧之中，似乎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探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