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单调的、有规律的电子音。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

沈墨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有一片晃动的、惨白的光晕。过了好几秒，视野才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吸顶灯关着，光线来自窗外的自然光。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旁边立着的金属支架，上面挂着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通过塑料管流进他手背的静脉。

是医院。

“墨？沈墨？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压抑的哽咽。

沈墨缓缓转过头，看到林薇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脸。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正是他离开北京那天早上看到的那件。

“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薇立刻俯身，小心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的嘴唇，然后又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小口水。“别急着说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他的被单上。

沈墨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他试图整理混乱的记忆和思绪。红砖墙，无尽的信息洪流，坠落……然后，是这里。

“我……怎么了？”他问，声音依然虚弱。

林薇擦掉眼泪，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温暖。“你在铁轨边被发现了，昏迷不醒。送到这里已经三天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医生说你没有严重外伤，但脑电波活动异常，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或过度疲劳……他们查不出具体原因。”

铁轨边？昏迷三天？

“哪里的铁轨？”沈墨追问。

“西四环附近，一段废弃的支线。”林薇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墨，你这三天……到底去哪了？警察调查了，你没有登上G665次高铁，没有西安的住宿记录，也没有参加那个金融论坛。论坛主办方说你的席位一直空着。西安警方那边，也没有你入住任何‘宏景酒店’的记录。就像……就像你从北京直接消失，然后三天后出现在了铁轨旁。”

沈墨的心脏骤然收紧。没有记录？一切都不存在？

“我的手机呢？”他急问。

林薇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他的手机递给他。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沈墨解锁屏幕，手指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首先打开相册，翻找那张红砖墙的照片。

没有。

最近的照片停留在三天前，是他出发去高铁站前，拍的一份忘记带走的文件。

他不死心，又打开文件管理器，仔细搜索可能隐藏的图片文件。一无所获。那张墙的照片，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又打开手机备忘录。关于“明日谋杀案”的那份详细记录，还在。字迹清晰，没有任何变化。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部分记忆有载体。

“薇，你听我说。”沈墨抓住妻子的手，力道因为虚弱而显得无力，但眼神异常急切，“我经历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我确实上了G665，去了西安，住了一个叫宏景的酒店，但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我还坐上了T8次列车回京，但在车上，所有人都消失了，车停在荒原，前面有一堵看不到头的红砖墙，我爬上去，看到了……”他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超越认知的景象，更不知道是否该说出看到自己和吴国强并排躺在病房的情景。

林薇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一点点变得苍白，眼神里的担忧逐渐被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取代。“墨，”她打断他，声音轻柔但带着某种坚持，“警察调取了所有监控。高铁站、火车站、酒店、甚至论坛会场附近的道路监控……没有你的身影。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使用记录。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现实证据与个人记忆的尖锐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切割着沈墨刚刚清醒的意识。难道那一切都只是昏迷中的漫长噩梦？是大脑在极端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不。那份备忘录记录得太具体、太冷静了。还有那些人的脸，吴国强不同年龄阶段的脸，清晰得仿佛烙在视网膜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林薇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枕头。“我需要证实一些事情。”沈墨说，目光扫过病房。这是一个双人病房，他靠窗，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但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用过的水杯和一盒打开的药。

“那张床的病人呢？”他问。

林薇看了一眼，“哦，那位老人啊，今天早上刚刚出院……不对，是转到别的医院，还是……”她似乎不太确定，“护士早上来收拾的，说病人走了。”

“什么样的老人？”沈墨追问，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六十多岁吧，听口音像是陕西或者河南那边的，姓……好像姓吴？不太确定。来了有几天了，也是昏迷，情况不太好。”林薇回忆着，“你怎么问起这个？”

姓吴。陕西或河南口音。昏迷。

沈墨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他看到的病房景象，难道不是未来，而是……正在发生或刚刚发生的现实？

“薇，帮我个忙。”他紧紧握着林薇的手，眼神恳切而严肃，“想办法联系一下那位老人的家属，或者找到他的详细信息。名字，年龄，籍贯，家庭情况，人生经历……越详细越好。”

林薇愣住了：“为什么？这跟你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有。”沈墨点头，因为虚弱和激动，呼吸有些急促，“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这位‘吴’姓老人的一生，从他母亲怀他时起，到他的童年、青年、中年，直到现在……你信吗？”

林薇张了张嘴，看着丈夫苍白但异常执着的脸，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理性、沉稳的沈墨。昏迷和“失踪”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深刻而诡异的变化。

“墨，你需要休息。等你好一点，我们再……”

“不，现在。”沈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请你相信我一次。帮我验证。如果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那说明我真的病了，需要治疗。但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林薇与他对视良久。作为语文教师，她读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故事，但那些都是虚构。此刻，面对丈夫眼中混合着恐惧、急切和一丝奇异笃定的复杂神色，她感到一种深层的寒意。她爱他，信任他，但眼前的情况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我……我试试看。但你要答应我，好好休息，别乱想。”

沈墨松开了手，靠回枕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谢谢。”

林薇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沈墨静静地躺着，眉头紧锁，仿佛仍在与某个看不见的谜团搏斗。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沈墨睁开眼，看向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个看似正常运转的世界。

但他的世界，从踏上G665次高铁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起，就已经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隙。

而验证的关键，就系于那位刚刚离开的、可能叫“吴国强”的老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