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被一种绝对的寂静惊醒的。
不是夜晚车厢那种带着呼吸声和鼾声的寂静,而是死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连列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声也消失了。
他猛地坐起身,头撞到了上铺床板,闷响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捂住额头,看向四周。
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灯火,只有列车内部昏暗的廊灯映在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而惊惶的脸。对铺的老年夫妻不见了,下铺的父子不见了,斜对面的孕妇和她的同伴也不见了。整个隔间,乃至目光所及的车厢走廊,空无一人。
被子还保持着人躺过的形状,行李有的在铺位上,有的在行李架上,甚至有一杯没喝完的水还放在小桌板上,水面平静无波。
人都去哪了?
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爬下铺,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走廊,左右张望。长长的车厢,一排排铺位,全都空空荡荡。只有绿色的“紧急制动”标识和红色的灭火器箱在幽光下沉默着。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很快被寂静吞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恐慌开始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睡前的一切。没有异常响动,没有紧急广播,没有任何征兆。所有人就像在瞬间蒸发,或者……从未存在过?
他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推开沉重的车门。隔壁车厢同样空无一人。他继续向前走,一节,两节……所有车厢都如同被遗弃的幽灵船,只有他一个活物在移动。
他跑到硬座车厢,那里原本应该挤满旅客。此刻,座椅整齐排列,上面空无一人,小桌板上甚至还留着没吃完的泡面桶、翻开的杂志。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然后抽走了所有生命。
沈墨感到呼吸困难。他开始奔跑,朝着车头的方向。他要找到乘务员,找到司机,找到任何一个人!
穿过餐车,厨房里的灶火早已熄灭,锅勺挂在墙上。穿过软卧车厢,豪华的包间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最终,他来到了驾驶室的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驾驶室内,各种仪表盘闪烁着微光,但屏幕漆黑。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也没有。列车仿佛在自动行驶,又或者……已经停下了?
沈墨看向前方巨大的瞭望窗。
窗外,不是铁轨,不是隧道,也不是荒野。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灰色的荒原。大地像是被灼烧过,布满龟裂的纹路,没有任何植被,只有砂石和尘土。天空是同样令人窒息的深灰,低垂地压着地平线,没有日月星辰。
而列车的正前方,车头灯光所及之处,矗立着一堵墙。
一堵高大、厚重、仿佛亘古存在的红砖墙。
墙的高度超过了他的视线极限,向左右两侧无尽延伸,彻底挡住了列车的去路。砖块是暗红色的,表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但整体结构异常完整,没有缺口,没有门窗。它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荒原之中,如同世界的边界。
沈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这超出了他所有认知和理解的范围。空列车,荒原,无尽的红砖墙……这已经不是什么时间错乱或人生轨迹显现了,这更像是……世界的某种“背面”,或者“边缘”。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车厢,找到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显示停在凌晨04:17,不再跳动。他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红砖墙,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瞥见了手机屏幕上预览的照片。
照片里,红砖墙清晰地矗立着。但在墙的表面上,如同镜子般,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他自己,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墙会反光?不,那种质感的砖墙不可能像镜面一样清晰映出人影。除非……
沈墨收起手机。一个疯狂而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翻过去。看看墙的那一边,到底是什么。
他回到靠近车头的车厢,找到一扇可以手动打开的车门。费了些力气,沉重的车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干燥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土味涌了进来。他跳下列车,双脚踩在坚硬龟裂的土地上。
荒原的风呜咽着,卷起细小的沙砾,打在他的脸上。他仰头望着那堵高墙,在近距离下,它显得更加巍峨、更加压迫,带着一种非人造物的、原始的粗糙与宏大。
墙砖之间的缝隙很宽,足以攀爬。沈墨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向上攀爬。砖墙比他想象的要好爬,凹凸不平的表面提供了足够的着力点。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十米?二十米?五十米?手臂开始酸麻,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往下看。
终于,他的手指触摸到了墙顶的边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臂一撑,爬了上去。
然后,他看到了。
墙的另一边,并不是另一片荒原,也不是任何他能够用语言描述的景象。
那是一个……空间。无法界定大小、形状、维度的空间。它不像我们熟悉的三维世界,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弯曲的“内表面”。这个“内表面”上,布满了无数正在动态变化的三维画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一个无限延伸的、活着的万花筒,又像一口倒扣的巨锅的内壁,上面投射着世间万物。
他看到了城市街景,看到了乡村田野,看到了深海鱼群,看到了细胞分裂,看到了婴儿啼哭,看到了老人逝去……无数的事件,无数的场景,无数的生命片段,同时上演,互不干扰,却又紧密相连,构成一幅无法理解其全貌的、浩瀚到令人绝望的图景。
信息,海量的、未经处理的信息,如同洪水般直接冲进他的视觉神经,涌进他的大脑。他感到头颅剧痛,像要炸开,眼球酸胀到几乎要爆裂。他无法聚焦,无法理解,只能被动地承受这视觉和精神上的双重风暴。
在这疯狂闪烁、流淌的画面之海中,有两个场景异常清晰、稳定,如同漩涡的中心,牢牢吸引了他濒临崩溃的注意力。
第一个场景:他看见自己,穿着病号服,躺在一间病房的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管线和电极。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微弱地起伏。一个护士走进来,记录着什么,又走了出去。窗外的天色是白天,但看不清具体时间。
那是他自己,处于昏迷或植物人状态。
第二个场景:在同一间病房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皱纹深刻的脸,紧闭的双眼,身上同样连着仪器。沈墨认出了那张脸——吴国强。衰老版的吴国强,大概六十多岁,或者更老。他的呼吸看起来更加微弱,监护仪上的波形几乎要拉成直线。
两个并排躺着的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吴国强。背景是北京铁路总医院的标识。
然后,像是有无形的镜头拉远,这两个并置的病床画面,又融入了那无尽的信息洪流之中,成为亿万画面中的两帧。
沈墨再也无法承受。极致的认知冲击和生理上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黑,手指脱离了墙顶的边缘。他感觉自己从高处坠落,风声呼啸,下方是坚实的土地和那列寂静的列车。
最后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嘶哑的声音,这一次,近得如同耳语:
“……看见了吗……时间的……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