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墨就退了房。前台换了个年轻小伙子,睡眼惺忪地办手续,对他早早离开没有任何疑问。
街道清冷,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和尘土味。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西安火车站。不是高铁站,他昨晚买的是T8次列车的卧铺票。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在目前这种异常状态下,或许更“慢”、更“旧”的交通工具,反而更安全——至少,它更符合他记忆中世界运行的常规范式。
西安火车站在晨光中露出庞大而略显陈旧的轮廓。人流开始汇聚,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一切都嘈杂而真实。沈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取票,安检,进入候车室。T8次列车开往北京西,他的铺位是9车12号中铺。
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观察着周围的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结伴出游的学生,神色疲惫的务工者……每一张脸都平凡而具体。这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个男孩吸引。
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穿着蓝色的运动服,坐在离他不远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玩着一台老款的任天堂游戏机。他的侧脸……
沈墨的喉咙有些发干。
国字脸的雏形,浓密的眉毛,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又一个。
年龄:约10岁。
男孩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应该是他父亲。男人正低头看报纸,时不时抬眼看看儿子,眼神温和。
沈墨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慢慢踱步到那对父子附近。他听到男孩抱怨了一句:“爸,没电了。”
男人头也不抬:“让你昨晚充你不充。等着吧,上车找乘务员问问能不能充。”
“哦。”男孩悻悻地放下游戏机,左右张望起来。
沈墨走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果汁。然后,他自然地走到那对父子旁边坐下,将一瓶果汁递给男孩:“小朋友,玩什么呢?这么认真。”
男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男人放下报纸,对沈墨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不用了。”
“没事,我买多了。”沈墨把果汁塞到男孩手里,看向男人,“带孩子去北京玩?”
“不是,去山东看他姥姥。”男人说,“顺便带他爬爬泰山。你呢?出差?”
“嗯,回北京。”沈墨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你儿子挺乖的,就一个人玩也不闹。我邻居家孩子,天天缠着姐姐陪。”
男人笑了:“他也有俩姐姐,不过都大了,不跟他玩这些了。”
两个姐姐。
沈墨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有姐姐好啊,有人疼。你们是西安本地人?”
“不是,洛阳的。在西安做点小生意。”男人说着,看了看表,“快检票了。”
沈墨适时地结束了对话,起身离开。走回自己座位时,他的步伐有些僵硬。十岁的男孩,父亲证实有两个姐姐,籍贯洛阳。信息链再次延长,并牢固地扣上了。
T8次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沈墨找到自己的铺位,放好行李。他对面下铺是一对老年夫妻,正在整理行李。他的中铺,上铺还空着。斜下方下铺,就是那对父子,男孩已经爬上中铺,似乎睡着了。父亲在下铺整理东西。
沈墨爬到自己中铺,躺下。车厢规律的晃动和低沉的噪音传来,他却没有丝毫睡意。大脑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接二连三的异常数据。
从胎儿(尚未证实,但极有可能存在),到10岁男孩,20岁黄牛,30岁烧烤摊主,40岁出租车司机,50岁高铁占座男……一条完整的人生轨迹,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无意中一颗颗捡起,串联。
这个贯穿始终的男人,他暂时称之为“吴国强”(结合“老吴烧烤”和“国”字脸特征)。吴国强的一生,从洛阳到西安,从童年到中年,摆过摊,开过出租,倒过票,坐过高铁……平凡得如同亿万中国人中的一个。
但为什么,他人生不同阶段的“切片”,会如此集中地、异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沈墨想起昨晚在“宏景酒店”窗外看到的景象,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坠入他人人生轨迹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仿佛一个闯入了电影剪辑室的局外人,看着屏幕上不同时间点的画面同时播放,混乱而令人眩晕。
列车在黑夜里前行。沈墨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车厢连接处的开门声和说话声惊醒。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走廊灯还亮着。
他感到口干,小心翼翼爬下铺,想去接点热水。路过斜对面下铺时,他注意到那里不知何时躺了一个孕妇,腹部高高隆起,估计有六七个月身孕。孕妇似乎没睡着,正和旁边中铺的一个中年女人低声说话,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隐约可闻。
“……就是想要个男孩。前头两个都是闺女,这胎再不是,我婆婆那边……”孕妇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焦虑。
“查了没?”中年女人问。
“没敢去查。但感觉不一样,怀闺女的时候吐得厉害,这个一点不闹腾,就是腰酸。”孕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他爹姓吴,名字都想好了,要是个带把的,就叫国强,吴国强。国家强大,人也强。”
沈墨僵在原地,手中的水杯差点滑落。
吴国强。
胎儿。
母亲来自洛阳(口音像),怀的是第三胎(前两胎是女儿),渴望男孩。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从胎儿(此刻,在母亲腹中),到10岁(玩游戏的男孩),20岁(倒票的黄牛),30岁(烧烤摊主),40岁(出租车司机),50岁(高铁占座男)……一条完整的、连续的、普通人的生命线,毫无道理地在他面前彻底展开,从起点(孕育)到……终点?
沈墨猛地想起高铁上那个占座男。五十多岁,看上去身体尚可,但那就是终点了吗?他还会变老,六十岁,七十岁……直到死亡。
自己看到了他人生轨迹的“过去”和“现在”,那么,是否也会看到他的“未来”,包括……终结?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不仅是在旁观他人的一生,更可能是在窥见某种……时间的全貌?或者,是吴国强这个人“时间实体”的异常外显?
他接完水,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后,他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车厢轻轻摇晃,仿佛行驶在时间之河上。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他自己呢?他为什么会成为这个“观察者”?他的意识,他的存在,是否也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高铁上听到的关于“明天”商场谋杀案的预言。那个声音,和吴国强有关吗?还是另一个独立的异常?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最终在极度的精神疲惫中,将他拖入黑暗的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堵无限高、无限长的红砖墙前,墙上映出无数流动的画面,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他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吴国强,看到了无数陌生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他想逃离,却动弹不得。然后,他听见那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说:
“……时间不是一条河……是一堵墙……所有的一切,都砌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