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墙壁透过衬衫传来寒意,让沈墨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直到手指不再微微颤抖。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这是他的习惯,比起电子设备,纸笔更能让他感到思维的清晰和掌控。
他翻到空白页,用黑色钢笔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开始罗列从登上G665次高铁到现在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
1. G665次,3车厢错位感,占座中年男(约50岁)。 2. 后排无人通话却听到详细“明日谋杀”描述(内容已记录)。 3. 西安北站打车,实际抵达西郊(空间位移?)。 4. 出租车司机(约40岁)与占座男极度相似,家庭信息(两个姐姐)初步吻合。 5. “宏景酒店”名称、地址、房间号与预定一致,但建筑完全不同。 6. 酒店对面烧烤摊主(约30岁),相貌再次高度相似。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目光在“极度相似”、“高度相似”这些词上停留。相似到什么程度?如果不是年龄差距,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个人。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能解释所有矛盾的假设,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他们不是兄弟,不是巧合。
——他们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阶段的“呈现”。
沈墨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这违背了一切物理定律和常识。但除此之外,如何解释外貌的雷同、家庭信息的关联(两个姐姐),以及他们依次出现在自己这场越来越诡异的旅程中?
他站起身,再次轻轻拉开窗帘一角。烧烤摊主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锁门。那身影,那动作的姿态,如果加上十岁的风霜,就像出租车司机;再加上二十年的沧桑,就像高铁上的占座男。
不是“像”,就是。
他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粗略标注年龄节点:
胎儿/婴儿 → 10岁(?) → 20岁(?)→ 30岁(烧烤摊主)→ 40岁(出租车司机)→ 50岁(高铁占座男)→ ……
这条人生轨迹,如同被拆散的胶片,一帧帧地、错乱地投射到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沈墨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他需要验证,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支撑或推翻这个疯狂的猜想。烧烤摊主是离他最近的一个“节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他需要联系外界,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之中。他首先拨通了妻子林薇的电话。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响了七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这个时间,林薇应该已经批改完作业,在家看书或准备休息了。她很少不接电话,除非手机静音或者……
沈墨切断电话,转而打给论坛主办方的联系人。电话通了,但一直处于忙音状态。他连续打了三个,都是如此。
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像是被抛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罩子,能看见外面模糊的光影,却触摸不到,也呼喊不应。
不,不能慌。他对自己说。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越是异常,越需要冷静观察和逻辑分析。
他换上一件深色外套,拿起房卡和手机,走出房间。
酒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彻底打烊,卷帘门拉下。摊主不见了踪影。街道空旷,只有风声穿过电线发出呜呜的轻响。沈墨站在路灯下,犹豫了片刻。他需要找到那个摊主,和他交谈,获取信息。
但深夜贸然去敲一个陌生人的门,显然不明智。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是……某种超常现象的组成部分,他的接触会带来什么后果?
先离开这里。回北京。回到熟悉的环境,见到林薇,用一切可用的手段验证高铁上听到的“预言”。如果预言成真,那么这一切的异常就拥有了一个坚实的、恐怖的锚点。如果预言是假的,那么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过度疲劳引发的精神危机,需要立刻去看医生。
他打开手机APP,查询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铁。明天上午十点有一班G674,下午两点多到北京南。他毫不犹豫地点击购票,支付成功。
做完这件事,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有了明确的行动目标,混乱感就减弱了。他决定在附近找个便利店买点水和食物,然后回酒店休息,天一亮就去火车站。
沿着街道走了几百米,果然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超市。他走进去,拿了瓶水和一袋面包。收银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太太。付钱时,沈墨随口问:“阿姨,对面那家老吴烧烤,老板人怎么样?”
老太太一边找零一边嘟囔:“小吴啊?还行,老实孩子,就是命苦点,早早没了爹妈,靠两个姐姐帮衬着才摆起这摊子……哎,你买烟吗?”
两个姐姐。沈墨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他姐姐经常来吗?”
“大姐姐嫁到外地了,二姐姐时不时来看看他……一共十八块五。”
沈墨接过零钱,道谢离开。信息再次吻合。家庭结构(两个姐姐),甚至“命苦”的底色都隐约对得上。这个“吴”姓,很可能就是这一家人的姓氏。
他拿着东西往回走,夜风更冷了。经过酒店门口时,他注意到侧面小巷的阴影里,有几点猩红的光忽明忽暗,是有人在抽烟聊天。隐约听到“车票”、“加钱”之类的词。
是黄牛?
沈墨心中一动,放慢脚步,装作看手机,耳朵却捕捉着巷子里的对话。
“……后天的票肯定有,加一百五。”
“太贵了,八十。”
“大哥,现在查得严,我这风险多大……行行,一百二,不能再少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讨价还价。沈墨借着远处路灯漫过来的微弱光线,看向巷子里。三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正抬头跟另外两人说话。
那张年轻的、带着些市侩和机灵的脸抬起时,沈墨的呼吸几乎停止。
国字脸,浓眉,虽然还带着青春期的些许圆润,但那个轮廓……
二十岁左右。
蹲着的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巷口的目光,警惕地看了过来。沈墨立刻低头,加快脚步走进酒店。
回到307房间,锁好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三十岁(烧烤摊主),四十岁(出租车司机),五十岁(高铁占座男)。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黄牛)。
时间轴更加清晰,也更加惊悚。
这不是平行空间。这是……时间的碎片,或者说是某个个体人生轨迹的碎片,像被撕碎的画卷,一片片飘落到了他的路径上。
而他自己,就像一枚偏离轨道的棋子,撞进了这幅破碎的时空图景里。
他必须离开。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