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北站的穹顶高阔,人流如织。沈墨拖着行李箱,跟着标识走向出租车候车区。论坛安排的酒店位于市中心钟楼附近,名字叫“宏景国际酒店”。他打开导航确认了位置,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晚风带着北方秋夜的清寒,吹散了他脑中的混沌。高铁上的那段插曲,在站台明亮灯光和喧嚣人声的冲刷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也许是疲劳导致的幻听加错觉,他试图说服自己。那个空位,可能是有人刚离开去洗手间。至于声音的清晰和内容的诡异……大脑在极度疲惫时,会编造出各种离奇的故事。
他需要睡眠,一个漫长的不被任何报告和数字打扰的睡眠。
排队上了出租车,他报出酒店名字和地址:“宏景国际酒店,碑林区南大街101号。”
司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皮肤黝黑,侧脸线条硬朗。他嗯了一声,打开计价器,车子滑入夜色。
沈墨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几分钟后,他察觉到不对劲。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僻,路灯稀疏,开始出现大片未开发的空地和田垄。这绝不是去往市中心的路。
“师傅,是不是走错了?”他坐直身体,看向导航。屏幕上,代表自己的小蓝点正在西安西郊的边缘闪烁。
“没错啊,你不是去宏景酒店吗?西郊这边。”司机头也不回。
“我说的是碑林区南大街的宏景国际酒店。”沈墨加重语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西郊就这一个宏景酒店,哪来的碑林区?”
沈墨心里一沉,再次调出手机导航,输入酒店全称。地图清晰显示,宏景国际酒店位于碑林区南大街101号,距离钟楼仅八百米。而他们现在的位置,是西郊的“高新区”,距离目的地超过十五公里。
“师傅,停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司机靠边停车,沈墨下车,环顾四周。昏暗的路灯下,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两侧是低矮的厂房和稀疏的树木,远处能看到零星的居民楼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这绝不是西安市中心。
一位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不远处处理一起小剐蹭。沈墨快步走过去。
“请问,这里是哪里?”
交警抬头,随口答道:“西郊啊,科技西路。往前两公里就是绕城高速口。”
“去碑林区南大街怎么走?”
“那可远了,得往回走,穿城过去,不堵车也得四五十分钟。”交警狐疑地看他一眼,“你导航坏了吧?”
沈墨道了谢,回到出租车旁。司机已经下车,靠在车门上抽烟。借着路灯的光,沈墨看清了他的脸。
国字脸,浓眉,皮肤黝黑。
和G665次3车厢那个占座的中年男人,有七八分相似。但眼前这个司机明显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岁,而高铁上那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是兄弟?还是……
沈墨压下心中的惊疑,再次开口:“师傅,你确定西郊有宏景酒店?”
“我在这跑了十年车,能不知道?”司机有些不耐烦,“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别耽误我生意。”
沈墨盯着他的脸,脑中闪过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去,就去你说的那个宏景酒店。”
车子重新启动。沈墨打开手机,试图搜索“西安西郊 宏景酒店”,但信号断断续续,网页加载缓慢。他放弃了搜索,转而观察司机。
“师傅,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河南洛阳的,在西安十几年了。”司机语气缓和了些。
“经常跑高铁站?”
“嗯,常跑。”
“今天下午跑了吗?比如,接G665次?”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摇头:“没,今天下午我车限号,在家休息。”
“那你……有没有兄弟也在西安?长得跟你挺像的,年纪大点,五十多岁?”
司机笑了起来:“兄弟?我就俩姐,没兄弟。长得像?那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他自己被这个玩笑逗乐了。
沈墨没笑。两个姐姐。高铁上那个占座男的家庭信息他不知道,但这巧合让他心跳加速。他继续试探:“你今天……有没有坐高铁?从北京方向来的?”
司机这次回头看了他更久,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查户口啊?我开出租的,哪有空坐高铁去北京?两个月前去过一趟,早回来了。”
沈墨不再追问。司机反应自然,不像撒谎。难道真的只是长相相似?可这未免太像了,像到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年龄版本。
车子又行驶了二十分钟,终于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沈墨抬头看去,心彻底沉入谷底。
眼前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样式老旧,外墙贴着白色的长条瓷砖,不少已经污损脱落。楼顶竖着四个红色大字:宏景酒店。霓虹灯坏了一半,“酒”字不亮。这和他印象中论坛资料里那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化酒店毫无相似之处。
“到了,四十七块。”司机说。
沈墨付了钱,下车。司机很快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酒店门前,看着那陌生的招牌,又看了看手机导航。定位显示,他就在这里——碑林区南大街101号。但眼前的建筑和街道,与导航地图上显示的繁华商业区景象天差地别。
他走进去。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他报出姓名和预订信息。
女人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递给他一张房卡:“307,电梯在那边。”
沈墨接过房卡。普通的白色塑料卡片,上面印着“宏景酒店”和房间号:307。
他记得论坛预定的房间号,也是307。
巧合叠加着巧合,最终会指向什么?
他走进电梯,看着镜面中自己苍白的脸。高铁上的预言声音,错位的车厢,十五公里外的“瞬移”,长相极度相似却年龄不同的司机,同名同地址同房间号但建筑完全不同的酒店……
所有的理性推断,此刻都在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却又漏洞百出的噩梦。或者,更可怕的是,这一切并非设计,而是某种……规则错乱。
电梯门打开,三楼走廊灯光昏暗,地毯有股霉味。
他找到307房,刷开房门。
房间是标准的经济型酒店配置,干净但简陋。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寂静的、陌生的街道。几盏路灯亮着,对面是一家已经打烊的烧烤摊,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烧烤摊的名字叫“老吴烧烤”。
摊主正蹲在门口收拾东西,侧脸被门口的灯泡照亮。
国字脸,浓眉,皮肤黝黑。
看上去,三十岁左右。
沈墨猛地拉上窗帘,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