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G665次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切开华北平原的暮色,驶向西安。沈墨坐在4车厢12F的靠窗位置,膝盖上摊开一份金融论坛的议程手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连续三周的并购案数据分析榨干了他的精力,太阳穴像是被细针扎着,一跳一跳地疼。他摘下金丝眼镜,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压鼻梁,试图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去趟洗手间吧。他起身,穿过晃动的车厢。深蓝色地毯吸收着脚步声,乘客们大多戴着耳机或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微凉和若有若无的泡面味。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袋深重、面色苍白的男人。三十五岁,年薪百万,有房有车,妻子温柔——标准的都市精英模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深夜亮着的电脑屏幕和永远算不完的现金流模型,正一点点啃噬着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返回时,他低头想着明天论坛上要做的报告,推开了一节车厢的门。
脚下的地毯颜色似乎深了一些。他没在意,径直走向记忆中的12排。然而,12F座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夹克,正低头刷着手机。
“抱歉,这是我的座位。”沈墨礼貌地说,同时抬头确认头顶的电子屏。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4车厢”,而是“3车厢”。
不可能。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4车厢的洗手间出来的,回去时只经过了三排座位。他转身看向车厢连接处的电子显示屏,硕大的“3”字泛着冷白的光。
走错了?这种低级错误几乎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也许是太累了。他迅速调整情绪,对占座的男人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走错车厢了。”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国字脸,浓眉,皮肤黝黑,带着长年奔波的风霜感。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继续看手机。
沈墨转身离开,回到正确的4车厢。落座时,他下意识地再次确认了座位号和车厢号。一切正常。他舒了口气,将疲惫归结为大脑的暂时短路。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梳理报告要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排钻进他的耳朵。
“……对,就是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地点在碑林区那个新开的万隆商场,三楼东南角的卫生间。凶手是商场保安,姓赵,四十二岁,左脸有道疤……受害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粉色卫衣,背棕色双肩包……”
沈墨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这声音嘶哑、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正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描述着一场谋杀。
“她会在早上出门前弄坏自己最喜欢的那支口红,YSL的12号色,所以心情会很差……她会从侧门进商场,直接上三楼买耳机……凶手已经盯她三天了,因为她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接电话,声音很大,他觉得很烦……他会用随身带的电工钳,从后面动手,第一下敲在后脑……”
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受害者的情绪起因,凶器的种类,作案时的心理活动。这不像是在编故事,更像是在……复述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沈墨的背脊绷紧了。金融分析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对异常数据有着猎犬般的敏感。他不动声色地调出手机录音功能,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他改为新建一个备忘录,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疑似预言/报案?G665次3车厢(?),后排男性声音,描述明日(10月28日)西安碑林区万隆商场谋杀案。时间:10:20左右。地点:三楼东南卫生间。凶手:商场保安,赵姓,42岁,左脸有疤。受害者:女,20+,粉色卫衣,棕色背包。细节:受害人晨间弄坏YSL12号口红;凶手动机源于对受害者大声接电话的烦躁;凶器:电工钳。】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几种可能性:第一,后排有人在进行变态的犯罪幻想或剧本创作;第二,真有人提前知道了犯罪计划,在打电话告知他人;第三,自己过度疲劳产生了幻听;第四……他暂时不愿去想第四种。
声音还在继续,已经说到尸体被发现后的处理细节。沈墨决定验证。他假装钢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借机回头看了一眼。
后排坐着三个人:一个戴耳机睡觉的中年妇女,一个看平板电脑的学生,还有一个空位。
没有人打电话。
但那嘶哑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从那个方向传来,甚至更近了,仿佛就贴着他的椅背。
“……血会流到第三个隔间门下,清洁工十一点换班时会发现……”
沈墨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再次回头,目光仔细扫过那片区域。确实没有人拿着手机通话。学生戴着耳机,妇女睡得很沉。声音像是从空气中凭空渗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幻觉?集体恶作剧?他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尖锐的痛感真实无比。不是梦。
那么,记录。尽可能多地记录。无论这是什么,信息本身具有价值。
他重新看向手机,将听到的所有细节分门别类: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行为链、动机、凶器、后续……他的手指稳定而迅速,多年处理海量数据练就的速记能力此刻派上用场。他甚至抽空瞥了一眼时间:此刻是晚上七点四十八分。如果声音描述的是“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分,那么距离案发还有大约十四个半小时。
列车广播响起,预告即将到达西安北站。后排那个嘶哑的声音也恰在此时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刀切断。
沈墨看着自己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这些冷静客观的描述,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
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点点灯火。西安,十三朝古都,此刻在夜色中展开一片陌生的光海。
明天,十点二十分,万隆商场。
他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