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星海广场附近的“乐都男子会所”霓虹闪烁,震耳欲聋的鼓点几乎要掀翻天花板。陆烬站在卫生间外的走廊里,揉了揉太阳穴,酒精让视线有些模糊。乐队今晚的演出很成功,庆功宴上那帮孙子又灌了他不少。他眯着眼找卫生间指示牌,脚步虚浮地往前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他下意识开口,却在看清对方时顿住了。
是个年轻女生。黑色长直发,白衬衫配牛仔裤,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特别——明明应该是陌生人的对视,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她手里拿着半杯柠檬水,被撞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卫生间在右边第二个拐角。”她开口,声音清冷,却精准地指出了方向。
陆烬一愣。他还没问。
“你……”他习惯性地挑起嘴角,露出那种被女生们评价为“又坏又撩”的笑容,“怎么知道我要找卫生间?”
女生——苏泠薇,轻轻拂了拂衬衫上的水渍,抬眼看他:“你脚步有点晃,而且一直在看两侧的牌子。”她顿了顿,补充道,“走廊这边只有卫生间和员工通道。”
逻辑通顺。陆烬心里那点异样刚压下去,就听见她又说:“需要薄荷味口香糖吗?你好像不太喜欢碳酸饮料解酒。”
陆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确实从不喝碳酸饮料,酒精上头时习惯嚼薄荷口香糖。但这只是他个人的小习惯,乐队里也只有程野知道一两分。这个陌生女生怎么会……
“我们……认识?”他试探着问,脑子里快速过滤着可能的脸孔。没有印象。这张脸漂亮得很有辨识度,如果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苏泠薇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不认识。只是看你样子需要。”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片绿箭薄荷糖,递过去。
陆烬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微凉。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确实冲淡了一些恶心感。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谢了。你是……”他打量着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像学生,但气质又比一般学生沉稳。
“苏泠薇。”她报出名字,语气自然得像在回答一个老朋友,“大连读大四,出来聚聚。你呢?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沈阳来的,乐队演出。”陆烬恢复了些许从容,靠墙站着,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这是他展示魅力的习惯动作,“玩口琴的。刚才在台上,看见了吗?”
“看见了。”苏泠薇点头,“吹得很好。”她的夸奖很平淡,听不出多少崇拜,这让习惯被追捧的陆烬有点意外,又有点新鲜。
这时,旁边一个包房门打开,几个女生探出头,笑嘻嘻地喊:“泠薇!干嘛呢?碰上帅哥就不回来啦?”
苏泠薇回头笑了笑:“指个路。”
“进来一起喝一杯嘛!”女生们起哄,目光在陆烬脸上转了转,笑容更暧昧了。
苏泠薇看向陆烬,眼神里带着询问,却没有一般女生的羞涩或期待,依旧是那种平静。“我同学,介意吗?”
陆烬当然不介意。他对自己的颜值和魅力有绝对自信,这种场合他游刃有余。而且,这个叫苏泠薇的女生,让他有种莫名的、想探究的冲动。
“行啊。”他跟着她进了包房。
包房里七八个女生,看起来都像学生。苏泠薇简单介绍了陆烬,女生们热情地招呼他坐下,递酒。陆烬摆摆手:“刚喝了不少,缓缓。”
一个女生立刻接话:“那喝点果汁!我们刚点了鲜榨的。”
苏泠薇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隔着恰当的距离。聊天中,她透露的信息不多:大四,学设计的,在校外自己租房子住,因为“喜欢清静”。陆烬顺着话题聊起自己在沈阳的租房,抱怨了几句老小区隔音差。
“你那里……墙皮是不是有点脱落?”苏泠薇忽然问,“就床头那面墙。”
陆烬心里咯噔一下。他租的那间老破小,床头那面墙确实因为之前渗水,墙皮有巴掌大一块剥落了。他没跟任何人详细提过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他盯着她。
苏泠薇笑了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猜的。很多老房子都有这个问题。”她语气轻松,眼神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陆烬没能捕捉到的冷意。“对了,加个微信吧?以后来大连,可以找我当导游。”
扫码,添加。她的头像是一片海,朋友圈三天可见,没什么内容。
聚会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几个女生互相搀扶着打车离开。苏泠薇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我住得不远,走路回去。”她说。
“我送你。”陆烬脱口而出。酒精和今晚那种奇特的、被“猜中”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让他对这个女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以及一种隐隐的、想要掌控局面的欲望。
苏泠薇没有拒绝。
她住在一个中档小区,绿化很好。走到楼下时,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陆烬。
“这个,刚才捡到的,是不是你掉的?”
陆烬接过来,借着路灯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一枚手工压花的书签,边缘有些磨损,图案是褪了色的樱花。这书签……是他高中时,那个同桌女生送给他的。他们暧昧过一阵,后来他考上音乐学院去了外地,不了了之。这书签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不是我的。”他声音有点干。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苏泠薇拿回书签,随手放进包里,动作自然。“我上去了。谢谢送我。”
“等等。”陆烬叫住她。夜风很凉,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混合着对书签的惊疑,让他心跳加快。“不请我上去坐坐?”
苏泠薇转身看他,路灯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事情的发生顺理成章。陆烬凭借着过往丰富的经验,主导着节奏。苏泠薇很生涩,但很顺从。只是在某个时刻,陆烬恍惚觉得她的眼神并非迷离,而是清醒地、冷静地在观察他。但那感觉稍纵即逝。
第二天早上,陆烬是被阳光晃醒的。身边已经没人了。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坐起身,揉了揉宿醉发疼的额头,套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中庭,有个不大的喷水池。池子中央,立着一座半人多高的海豚冰雕——确切说是冰雕造型的灯饰,在白天显得有点廉价和普通。
陆烬看着那只海豚,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
他见过这个。
不是在昨天夜里昏暗的光线下。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某个同样阳光刺眼的早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只海豚。连海豚尾巴上一道细微的裂纹,都和他此刻看到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醒了?”苏泠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递给陆烬一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小区物业弄的,说是冰雕灯,晚上会亮,挺土的。”
陆烬接过牛奶,手指冰凉。“我昨晚……是不是说过梦话?”他试探着问。
苏泠薇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疑惑:“没有啊。你睡得很沉。”她走到小餐桌边坐下,拿出手机,“对了,你昨晚说今天中午的高铁回沈阳?时间不早了。”
她的语气和态度,完全像是一个度过寻常一夜后、礼貌送客的普通女孩。仿佛昨天那些精准的“猜测”、那枚诡异的旧书签、还有此刻陆烬心中翻江倒海的似曾相识感,都只是他的错觉。
陆烬匆匆洗漱,离开。苏泠薇送他到门口,没有挽留,只是说“路上小心”。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陆烬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拿出手机,点开苏泠薇的微信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空空如也。他又点开她的头像大图——那片海。
他放大,仔细看。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有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这景色……有点眼熟。但哪里都可能有这样的海。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出小区。经过那个海豚冰雕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裂纹依旧。
【苏泠薇站在窗帘后,看着陆烬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她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普通的笔记本。最新一页上,记录着时间、地点,以及几行字: “接触成功。薄荷糖、卫生间指向、墙皮细节、书签锚点已投放。 反应:明显疑虑、试图探究、最终选择忽略(自负压制警惕)。 习惯观察:睡前喝水半杯,喜好侧卧,醒后先摸手机。 海豚雕塑视觉记忆强化已完成。 第一阶段:植入‘循环错觉’与‘特殊关联’认知,初步瓦解其绝对自信。完成度:良好。”】
她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旧书签,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樱花图案,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这才刚开始,陆烬。”她低声自语。
# 第2章:错觉加剧,日历惊魂与监控失效
回到沈阳租住的老破小,已经是一周后。乐队没什么演出,陆烬大多数时间宅在家里,打游戏、点外卖、偶尔回复一下夏沫发来的信息。
夏沫是他现任女友,大三学生,单纯黏人。陆烬对她谈不上多喜欢,但享受她的崇拜和依赖。他给夏沫的备注是“沫沫”,而苏泠薇的备注,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大连-苏”。
这一周里,苏泠薇只在微信上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问他是否安全到家,一次是发了张大连海边的夜景照片,说“今晚风大”。对话平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那晚真的只是一次偶然。但陆烬心里的疙瘩始终没消。那枚书签,那个海豚冰雕,还有苏泠薇总能精准说出他细节的那种感觉……
周五下午,他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苏泠薇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苏泠薇:在沈阳?】 【陆烬:嗯,在租房躺尸。怎么?】 【苏泠薇:我来沈阳办点事,今天到。晚上有空吗?】
陆烬坐起身。她来沈阳?这么巧?
【陆烬:有啊。你来沈阳办什么事?】 【苏泠薇:学校有点手续,顺便见个朋友。你地址给我?我这边忙完大概六七点过去。】
陆烬把地址发了过去。发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好像还没答应晚上见面,只是问了句什么事,她就默认了会过来。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来了。
他甩甩头,决定不想那么多。美女主动上门,他没理由拒绝。他起身开始收拾乱糟糟的屋子,把外卖盒子扔掉,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收拾到床头柜时,他目光扫过夏沫送他的那本定制日历。
日历是夏沫特意定制的,每一页都贴了他们两人的合影,旁边还有她手写的甜蜜留言。陆烬一直懒得翻,日期还停留在刚收到时的1月15号。他随手往前翻了几页,手指忽然顿住。
日历的页码,停在了3月24日。
厚厚的一沓纸被整齐地撕掉了,从1月16日到3月23日,全部消失。只剩下3月24日那一页孤零零地挂着,上面是他们在游乐场拍的照片,夏沫的笑脸灿烂。照片旁边,她写着:“和烬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童话!”
陆烬的指尖瞬间冰凉。
谁撕的?夏沫?不可能,她上次来是一个多星期前,那时候日历还好好的。他自己?他毫无印象。家里进贼了?只撕日历?他猛地检查门窗,没有任何撬动痕迹。贵重物品——他那把昂贵的定制口琴,就放在书桌上,安然无恙。
只有日历被撕了,精准地撕到3月24日。
这个日期……他皱着眉头想。好像有点特殊,但他一时想不起具体关联。只是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莫名的、尖锐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夏沫打电话问问,又停住了。如果是夏沫撕的,她肯定会质问他为什么把日历撕了。如果不是……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件诡异的事。
他把日历扔回床头柜,心烦意乱。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陆烬透过猫眼看到苏泠薇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打开门。
“路过超市,买了点菜。”苏泠薇很自然地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狭小厨房的台面上,打量着四周,“比我想的……还要旧一点。墙皮果然脱落了。”她指了指陆烬床头那面墙。
陆烬靠着门框,看着她熟练地从袋子里拿出鸡蛋、蔬菜、面条,仿佛对这个陌生的厨房了如指掌。她甚至准确地打开了那个有点卡住的橱柜门,拿出了陆烬自己都很少用的煮锅。
“你……怎么知道锅在那里?”他忍不住问。
苏泠薇洗着菜,头也没回:“猜的。这种老房子的厨房布局都差不多。”她顿了顿,接着说,“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还挺方便的,我刚刚买水看到了。”
陆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租下这里后,只在一次深夜喝醉回来时,跟乐队的人提过一句“楼下有个便利店,24小时开着,挺救命”。苏泠薇怎么可能知道?大连到沈阳,她第一次来这个小区,第一次上这栋楼。
“你到底……”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苏泠薇,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见过?在别的地方?比如……广州?”
四年前,陆烬大学期间去广州玩过一段时间,在那里认识过一个女生,有过短暂交集,后来他腻了,直接拉黑删除。那个女生的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也是长头发,气质有点冷。难道……
苏泠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她看着陆烬,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了点疑惑:“广州?我没去过。你为什么这么问?”她微微歪头,“陆烬,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总觉得我好像知道你很多事?”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上一点无奈和温柔:“可能是我这个人观察力比较强,又喜欢猜,刚好猜中了几次?你别想太多。”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坐着吧,我煮面,很快。”
她的触碰很轻,语气也无可挑剔。陆烬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慌乱。没有。只有坦然,和一点对他“胡思乱想”的包容。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最近没演出,宅久了,产生幻觉了?
面很快煮好,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味道却意外地不错。吃饭时,苏泠薇很自然地聊起她“学校”的事,说论文遇到点麻烦,导师要求严。陆烬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瞟向床头柜上那本被撕到3月24日的日历。
“对了,”苏泠薇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你之前不是说想换把好点的电口琴吗?我最近……嗯,家里给我打了一笔钱,我自己用不上那么多。”她操作了几下手机。
下一秒,陆烬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支付宝到账,30,000元。】
陆烬愣住了。
“转给你了。你先用着。”苏泠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转了三块钱,“算我借你的,或者投资你未来演出?都行。”
三万块。不多不少,正是陆烬前几天在心里盘算过的、换那把看中的二手电口琴大概需要的数目。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具体金额,只是某次跟程野喝酒时随口抱怨过“想换把好的,贵”。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比看到撕毁的日历更甚。
“你……”他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是三万?”
苏泠薇眨眨眼,笑了:“猜的啊。好一点的乐器不都这个价?”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快吃,要凉了。”
猜的。又是猜的。
陆烬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蛛网,每一次挣扎,只会被缠得更紧。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在这个女生面前,正在迅速瓦解。
饭后,苏泠薇没有走的意思。她甚至从自己带来的小行李箱里拿出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一切顺理成章,她又在这里过夜了。
深夜,陆烬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前几天网购的微型摄像头。这是他在日历事件后下单的,原本只是为了安心。
他走到门口,研究着安装位置。最终,他选择把摄像头藏在进门处鞋柜上方的一盆假绿植里,镜头正对大门和大部分客厅区域。安装好,连接手机APP,调试。屏幕上清晰显示出客厅的实时画面。他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床上,苏泠薇似乎睡得很沉,背对着他。陆烬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在极度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中昏睡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乐队队长,说有个临时的小商演,问他下午能不能去。陆烬含糊应着,挂断电话才发现已经上午十点多。身边又是空的。
他走出卧室。苏泠薇不在,厨房有准备好的早餐,一杯牛奶和两片烤好的面包,用盘子扣着保温。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清秀:“学校有事,先走了。餐具我洗好了。下次见。”
陆烬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鞋柜上那盆假绿植。心里一动,他立刻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
连接中……连接失败。
他皱眉,重启APP,还是失败。走到鞋柜前,他搬下那盆假绿植,拿出里面的微型摄像头。机身完好,但背面的内存卡槽是空的。
内存卡不见了。
陆烬脸色骤变。他仔细检查摄像头,发现在机身侧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裁剪过的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三个宋体字:
【别挣扎。】
字迹冰冷,工整,不带任何情绪。
陆烬捏着那张小纸条,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又看向这间他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出租屋。
昨晚,有人进来过。或者,一直有人在这里。
拔掉了内存卡,留下了这张纸条。
是苏泠薇吗?她什么时候做的?她怎么知道有摄像头?难道她根本没睡?
还是……有别人?
那个“别挣扎”,是对他安装监控的警告?还是对他试图探究真相的警告?
陆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每一次试图抓住什么,都会落空,都会出现更诡异的事情。而那个叫苏泠薇的女生,就像循环中心一个模糊的、无法定义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泠薇发来的微信。
【苏泠薇:到学校了。面包记得吃。】 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陆烬看着那个表情包,又看了看手里冰冷的“别挣扎”纸条,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淹没了他。
# 第3章:多线并行,黑料收集与盟友初成
监控事件后,陆烬消停了好几天。他没再主动联系苏泠薇,对方也默契地保持着安静,仿佛那晚的留宿、转账、以及消失的内存卡和警告纸条,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鞋柜上那盆被动过的假绿植,手机里失败的监控连接记录,还有那张被他锁进抽屉最里面的“别挣扎”纸条,都是铁证。
他试图用酒精和游戏麻痹自己,但总在夜深人静时惊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泠薇那句平静的“猜的”,眼前晃动着3月24日那张孤零零的日历页。
这天下午,夏沫的电话打了过来。屏幕上“沫沫”两个字跳动,带着一种与现实脱节的纯真感。
“烬哥!”夏沫的声音依旧清脆欢快,“在干嘛呀?想你了。”
陆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在租房子呢,刚醒。最近排练有点累。”
“啊……辛苦啦。”夏沫语气满是心疼,“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新学了一道菜,想做给你吃。”
“过阵子吧。”陆烬敷衍道,“最近乐队在谈一个巡演,要是成了能赚一笔,到时候给你买你上次看中的那条项链。”
“真的吗?”夏沫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可是……烬哥,我想要的不是项链。我就想你能多陪陪我。你最近对我好冷淡,微信都回得好慢。”
陆烬心里一阵烦躁。他以前享受夏沫的黏人,现在却只觉得是负担。尤其是当他自己的生活已经一团乱麻的时候。
“沫沫,别闹。”他语气沉了点,“我这么拼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等我巡演赚钱了,我们就换个好点的房子,甚至买房,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夏沫小声说:“……好。那你别太累。我等你。”
挂断电话,陆烬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吐了口烟。他想起苏泠薇转来的三万块,还没动。用她的钱,给夏沫买房?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讽刺,又有点莫名的快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泠薇。
【苏泠薇:巡演的事,谈得顺利吗?】
陆烬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他刚刚只跟夏沫提了巡演,而且是随口编的借口!苏泠薇怎么会知道?她听到了?不可能,他在自己家里打电话!
除非……她在他手机里装了东西?或者,夏沫……
他立刻否定了后者。夏沫没那个心眼,也不认识苏泠薇。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他。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一举一动都被看不见的眼睛监视着。他颤抖着手指回复:
【陆烬:你怎么知道巡演?】
【苏泠薇:猜的。这个季节,很多乐队都会筹划巡演吧。你不是说想换设备吗,巡演来钱快。】
又是猜的。
陆烬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他猛地起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样被动地等死。
他想起一个人——顾衍,他远房表哥,在沈阳一家企业做中层,为人严肃理性。也许他能看出点什么?
他给顾衍打电话,语无伦次地讲了这段时间的遭遇:大连邂逅的女生,诡异的熟悉感,被撕的日历,精准的“猜测”,消失的监控内存卡和警告纸条。
电话那头,顾衍沉默地听着,等陆烬说完,才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小烬,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或者……嗑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我没有!”陆烬激动地反驳,“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苏泠薇绝对有问题!她好像能预知我的想法,知道我的一切细节!还有那个日历,3月24号,我总觉得那个日子有问题,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3月24号……”顾衍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索,“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想不起来!”陆烬抓着自己的头发,“就是觉得心慌!”
“你先冷静。”顾衍叹了口气,“这样,你找个时间,带那个女生来见我一面。我看看怎么回事。至于监控,内存卡被拔,门窗没坏,大概率是熟人作案。你想想,还有谁能进你屋子?房东?前女友?或者……”他顿了顿,“就是那个苏泠薇。她有机会。”
“可她怎么知道我有监控?我装的时候她好像睡着了!”
“也许没睡着。也许有同伙。”顾衍逻辑清晰,“你现在要做的,第一,别再让她进你家。第二,仔细回想3月24号你到底做了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第三,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收集证据,而不是自己瞎猜把自己吓死。”
表哥的话像一根定心针,让陆烬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对,收集证据。如果苏泠薇真的是在搞鬼,他一定要抓住她的把柄。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给顾衍打电话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苏泠薇正坐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角落里,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文档,标题是“陆烬行为记录与心理分析”。
文档里分门别类,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生活习惯:饮酒后需薄荷糖/不喝碳酸饮料/睡前半杯水/侧卧/醒后先摸手机/口琴保养使用特定品牌油……】 【人际关系:现任夏沫(大三日语系,单纯黏人,易于操控)/前暧昧对象若干(名单及联系方式已部分获取)/乐队成员程野(口风松,可利用)……】 【关键日期标记:3月24日(阮星禾事件)/ 7月11日(广州拉黑日)/ 9月5日(夏沫生日,需注意)……】 【心理状态跟踪:邂逅阶段(自负,好奇,警惕性低)→ 异常初现(疑惑,试图掌控,开始不安)→ 监控事件后(恐惧加深,多疑,寻求外部帮助——推测已联系顾衍)】 【下一步计划:继续强化“预言”与“细节知晓”印象,利用顾衍的介入制造新冲突点。同时,启动与夏沫的接触。】
她停下敲击,拿起旁边的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朵小雏菊——夏沫。
几个小时前,她通过某个陆烬忽略的前暧昧对象的朋友圈,找到了夏沫的微信号。以“可能认识的朋友”为由发送了申请。夏沫很快通过了。
【苏泠薇:你好,是夏沫吗?】 【夏沫:是的,你是?】 【苏泠薇: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陆烬。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泠薇从相册里选了几张截图。是陆烬和不同女生的暧昧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他与夏沫交往开始直到现在。其中有些露骨的调情,有些是敷衍的承诺。这些记录,是她通过技术手段和一些“情报交换”从其他女生那里收集来的。
她点击发送。
几乎立刻,夏沫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却没有消息发过来。
苏泠薇能想象到屏幕那头女孩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夏沫的消息终于来了。
【夏沫:这些……是真的?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苏泠薇回复:
【苏泠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烬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截图只是冰山一角。他是不是经常对你忽冷忽热,用“为未来奋斗”当借口敷衍你?是不是总让你觉得是自己不够懂事?】
夏沫没有回复。
苏泠薇继续打字:
【苏泠薇:我也被他骗过。四年前,在广州。他追我的时候热情似火,得到后很快厌倦,然后拉黑删除,好像我从没存在过。我用了很久才走出来。我不想看到其他女生再受同样的伤害。】
她发送了最后一条:
【苏泠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我还有一些关于他的……更严重的事情,需要告诉你。是关于另一个女孩的。】
这一次,夏沫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夏沫:好。】
苏泠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一片冰冷。棋子,正在按照她的布局,一步步走向该去的位置。
而另一颗关键的棋子,也在同一天,被推进了棋盘。
晚上,陆烬接到了程野的电话,约他出去喝酒。陆烬本想拒绝,但程野说“有事跟你说,关于阮星禾的”。
阮星禾?陆烬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程野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高三,之前来沈阳艺考培训,程野带她来看过一次乐队排练。小姑娘怯生生的,长得挺清秀。后来……后来好像一起吃了一次饭?他有点记不清了。
他答应了程野。在常去的那家小烧烤店,程野已经喝上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陆烬坐下,开了一瓶啤酒。
程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猛灌了一口酒,才压低声音说:“阮星禾那丫头,出事了。”
陆烬心里莫名一紧:“什么事?”
“她……”程野挠挠头,显得很烦躁,“她妈打电话给我,说丫头从沈阳回去后就不对劲,整天把自己关房里哭,晚上做噩梦。最近才支支吾吾说出来,说在沈阳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欺负?”陆烬没反应过来,“被谁?什么时候?”
“就上次,我带她来看排练,之后你不是说一起吃饭吗?就那天晚上。”程野盯着陆烬,眼神复杂,“她说……吃完饭你送她回租的房子,然后……你强迫她了。”
嗡——!
陆烬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破碎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昏暗的楼道,女孩带着哭腔的哀求,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床头柜上,电子钟显示的日期——3月24日。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喝了酒,阮星禾年轻青涩的身体让他起了邪念。半推半就,或者说,根本是他用了强。事后他塞给她几百块钱,警告她别乱说,然后就忘了。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酒后失态的“小意外”,和无数个类似的“一夜情”没有本质区别。
原来那天是3月24日。
怪不得看到那个日期会心慌。
“她……她胡说八道!”陆烬第一反应是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我根本没碰她!程野,你信她还是信我?”
程野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里透着失望:“烬子,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样我清楚。那丫头才十八岁,平时胆小得跟兔子似的,会拿这种事诬陷你?”他顿了顿,“而且,她留着证据。说有你的……东西,在衣服上。还有聊天记录。”
陆烬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想起那天阮星禾挣扎时,好像确实抓伤了他的脖子,他也可能留下了些什么。至于聊天记录……他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混账话。
“那……那她现在想怎么样?”他声音干涩。
“不知道。她家里好像想报警,又怕对她影响不好。”程野叹了口气,“烬子,这事……你真他妈做得不地道。那是我亲戚!”
陆烬脑子乱成一团。阮星禾的事,苏泠薇的诡异,夏沫的怀疑……所有事情好像突然都挤到了一起,朝他压过来。
“你……你先帮我稳住她家里。”陆烬抓住程野的胳膊,“别报警。要多少钱,我赔!我道歉!怎么都行!”
程野抽回手,看着他,眼神陌生:“烬子,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顿酒喝得不欢而散。陆烬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第一眼又看向床头柜。3月24日的日历页,在昏暗的光线下,夏沫的笑脸显得格外刺眼。
他冲过去,一把扯下那页日历,撕得粉碎。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抱着头。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夏沫发来的微信。
【夏沫:烬哥,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的“时光咖啡”,我有个朋友想见你。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陆烬盯着那条消息,一股不祥的预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 第4章:撞破关系,现场社死与语音锤击
第二天下午,陆烬带着满腹疑虑和隐隐的不安,提前十分钟到了“时光咖啡”。他没告诉夏沫自己关于阮星禾的糟心事,只想看看她那个“朋友”到底是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咖啡厅人不多,他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苏泠薇的微信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关于巡演的询问。他几次想点开对话框说点什么,又烦躁地关掉。
夏沫准时到了,但她是一个人。
“你朋友呢?”陆烬看向她身后。
夏沫今天穿得很素,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睛微微肿着,像是哭过。她在陆烬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露出笑容,而是低着头,用力捏着自己的帆布包带子。
“沫沫?”陆烬察觉到她的异常,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夏沫猛地缩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烬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夏沫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烬哥……昨晚,我给你发消息让你来咖啡厅,其实……不是我朋友要见你。”
“那是谁?”陆烬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夏沫的眼泪掉下来,“我想最后问你一次。你最近……是不是有别人了?”
陆烬第一反应是否认。他皱起眉,语气带上惯有的不耐烦和敷衍:“沫沫,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我最近不是跟你说了吗,忙巡演的事……”
“你撒谎!”夏沫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她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到陆烬面前。
屏幕上,是几张微信聊天截图。陆烬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和苏泠薇的对话。有苏泠薇问他到沈阳没,他回“在租房躺尸”;有苏泠薇说“我来沈阳办点事”,他发地址;甚至还有前天晚上,他心烦意乱时,不小心发错给苏泠薇的一个游戏分享链接——那个链接他本来是想发给程野的。
这些记录本身没什么露骨内容,但时间线紧密,地点明确指向他的出租屋,加上苏泠薇那个明显是女性的微信名和头像,一切昭然若揭。
“你怎么会有这些?”陆烬一把抢过手机,脸色铁青,“你偷看我手机?”
“是别人发给我的!”夏沫哭着说,“一个叫苏泠薇的女生!她说她也被你骗过!烬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这个苏泠薇是谁?她为什么能去你租房?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泠薇!又是她!
陆烬脑子里轰的一声,怒火和恐慌交织着往上冲。她竟然去找夏沫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沫沫,你听我解释。”陆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上他惯用的、带着愧疚和深情的语气,“这个苏泠薇……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来沈阳玩,暂时借住在我那里几天。她那人就喜欢胡说八道,你别信她。这些聊天记录能说明什么?就是普通亲戚来往。”
“亲戚?”夏沫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陆烬,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如果是亲戚,她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给我看那些……那些你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
“什么别的女人?”陆烬一愣。
“你自己看!”夏沫夺回手机,又划出几张截图,正是苏泠薇发给她的、陆烬和其他女生的暧昧记录。
陆烬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和露骨的对话,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这些……苏泠薇是怎么弄到的?她到底是谁?她想毁了他吗?
“沫沫,这些……这些是P的!是有人想害我!”陆烬抓住夏沫的手腕,语速飞快,“你相信我!我只爱你一个人!那些女的都是她们主动贴上来,我根本没理!肯定是苏泠薇,她心理有问题,她嫉妒你,想拆散我们!”
他的表演逼真,带着被冤枉的急切和深情。若是以前的夏沫,或许就心软了。但此刻,夏沫看着他急切辩解的脸,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苏泠薇昨天对她说的话:“他是不是总让你觉得是自己不够懂事?”
是啊,每次她质疑,他都是这样,先是否认,然后反过来说她胡思乱想、不懂事、不信任他。最后她总会自责,觉得自己太小气,不够体谅他的“辛苦”。
夏沫慢慢抽回手,看着陆烬,眼泪止住了,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陆烬,”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陆烬从未听过的决绝,“我不信你了。”
说完,她拿起包,起身就要走。
“沫沫!”陆烬慌了,也跟着站起来想拉住她。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泠薇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僵持的陆烬和夏沫,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挺巧。”她在夏沫旁边的空位坐下,看向陆烬,语气平淡,“陆烬,不介绍一下?”
陆烬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看看夏沫,又看看苏泠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们……认识?约好的?
夏沫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苏泠薇会直接出现。
“苏……苏小姐?”夏沫下意识地开口。
苏泠薇对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陆烬身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怎么,很意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陆烬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猛地想起,昨天心烦意乱时,他确实在微信上跟苏泠薇提过一句“明天下午有事”。难道她……
“你说下午有事,我想着正好顺路,就过来看看。”苏泠薇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没想到夏沫也在。”她转向夏沫,语气缓和了些,“昨天跟你说的,只是部分。有些话,我觉得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苏泠薇!你够了!”陆烬终于爆发,压低声音吼道,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你到底想干什么?挑拨离间?我跟你有什么仇?”
苏泠薇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冰冷的平静。“挑拨离间?”她轻轻重复,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段音频,将手机音量调大,放在桌面上。
陆烬和夏沫都看向那个手机。
录音开始播放,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室内环境,有隐约的音乐声。接着,陆烬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不耐烦:
【“……夏沫?别提了,黏人得要死,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烦得很。”】
夏沫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惨白。
录音里的陆烬还在继续,语气轻佻:
【“……等这次巡演结束,拿到钱,找个借口分了就是。女人嘛,哄哄就过去了。反正她也挺好骗的。”】
【另一个模糊的男声(似乎是程野):“你他妈别太过分,小心翻船。”】 【陆烬的笑声:“放心,我心里有数。她那种傻白甜,给点甜头就找不着北了。对了,最近认识个大连的妞,挺带劲,看着清冷,其实……”】
录音在这里被掐断了。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旁边几桌客人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陆烬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侮辱性言辞,足以让他们投来鄙夷的目光。
陆烬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记得这段对话!是大概半个月前,他和程野在另一个酒吧喝酒时说的!当时他喝多了,抱怨了几句夏沫,程野还劝过他。苏泠薇怎么可能有这段录音?她当时在大连!难道……
他猛地看向苏泠薇,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苏泠薇收回手机,看向已经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夏沫,声音清晰而冷静:“现在,你相信了吗?”
“苏泠薇!你他妈录音?你跟踪我?”陆烬彻底失控,指着苏泠薇,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报警?”苏泠薇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好啊。正好,我也想问问警察,强迫未成年少女,该怎么处理。”
“阮星禾”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陆烬的心脏。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夏沫猛地抬头,看看陆烬,又看看苏泠薇:“什么……强迫未成年?”
苏泠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烬,眼神像在看一个肮脏的垃圾。
陆烬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再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也顾不上夏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开这里!
他猛地转身,撞开椅子,踉踉跄跄地朝咖啡厅门口冲去,甚至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咖啡泼了一地,引来一阵惊呼和骂声。他头也不回,拉开门,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咖啡厅内,一片狼藉和寂静。
夏沫还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着,但眼神却不再茫然,而是逐渐凝聚起一种冰冷的恨意。
苏泠薇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为这种人哭,不值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让他付出真正的代价。不止是为我,也不止为你。”
夏沫接过纸巾,用力擦掉眼泪。她抬起头,看向苏泠薇,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我愿意。”她听到自己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说,“我需要做什么?”
苏泠薇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极淡的微笑。
“首先,”她拿出手机,“我们需要联系一个人。一个叫阮星禾的女孩。”
# 第5章:证据闭环,盟友背刺与经济封锁
陆烬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出租屋,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大门滑坐到地上。咖啡厅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夏沫苍白的脸,苏泠薇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段让他无地自容的录音……最后定格在苏泠薇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强迫未成年少女”。
阮星禾。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颤抖着手摸出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猛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办?苏泠薇手里有录音,有他和夏沫的聊天记录,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她显然和夏沫联手了。还有阮星禾……如果阮星禾真的报警,加上苏泠薇手上的东西……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首先想到程野。对,程野知道阮星禾的事,也许能帮忙稳住那边。他哆哆嗦嗦地找到程野的电话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程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喂?”
“程野!是我!”陆烬语无伦次,“阮星禾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跟她家里说说?要多少钱都行!别报警!还有,今天苏泠薇那个疯女人,她录了我们的音,她威胁我!你帮我作证,那天我喝多了胡说八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疏离:“烬子,到了这一步,你还想用钱摆平?阮星禾才十八岁,你毁了她一辈子!你让我怎么帮你说话?”
“我……我当时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陆烬急道,“程野,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一个疯女人搞死?”
“兄弟?”程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怒意,“陆烬,你他妈把我当兄弟了吗?阮星禾是我亲戚!你对她下手的时候想过我吗?还有,你以前干的那些破事,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广州那个莉莉,被你PUA到差点跳楼,要不是她朋友发现得早……你现在跟我提兄弟?”
陆烬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莉莉……那是四年前在广州的事了,他早就忘了。程野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在这时候提起来?
“程野,你……”
“行了,你别找我了。”程野打断他,语气疲惫,“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警察要是找我,我会实话实说。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陆烬捏着手机,指尖发白。连程野都……背叛他了?就为了一个远房亲戚,为了一个他早就忘到脑后的女人?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屏幕瞬间碎裂。完了,全完了。盟友没了,苏泠薇和夏沫联手了,阮星禾那边随时可能爆炸……
他像困兽一样在屋里转圈,目光扫过床头柜——那里已经空了,被他撕碎的日历早就扔掉了。他又看向鞋柜上那盆假绿植,想起那个被拔掉内存卡的监控和“别挣扎”的纸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苏泠薇设计的圈套!那个“时间循环”的错觉,那些精准的“猜测”,撕掉的日历,破坏的监控……都是为了击垮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混乱、恐惧,然后在她收网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他必须反击!至少,他得保住自己!他想起表哥顾衍。对,顾衍说过,如果苏泠薇有问题,要收集证据!
证据……他有什么证据?证明苏泠薇跟踪他?证明她破坏监控?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感觉和一堆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
而苏泠薇手里,有录音,有聊天记录,还可能掌握了阮星禾的事……
就在他濒临绝望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他备用的一部旧手机。他捡起来一看,是乐队队长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接起电话:“喂,队长。”
队长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怒气:“陆烬!你他妈在外面到底惹了什么事?”
陆烬心里一沉:“……怎么了?”
“怎么了?合作方刚打电话来,取消了我们下个月所有的演出!说收到举报,我们乐队成员个人品行不端,涉嫌违法,他们不想惹麻烦!”队长吼道,“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又搞出什么乱子了?上次酒驾的案底才消停多久?”
“我……”陆烬哑口无言。
“还有!”队长声音更冷,“你之前那几场演出的酬劳,合作方说要‘暂缓支付’,等事情调查清楚再说!陆烬,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一个人连累整个乐队,你他妈就给我滚蛋!自己擦干净屁股!”
电话被狠狠挂断。
陆烬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演出取消……酬劳冻结……经济来源断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存款,苏泠薇转的三万他还没敢动,现在……
经济封锁。这是苏泠薇和夏沫做的?她们联系了合作方?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事业,金钱,人际关系……所有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正在被快速抽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烬吓得一哆嗦,警惕地看向猫眼。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神色严肃。
“陆烬吗?我们是XX派出所的民警。关于阮星禾报案称遭受性侵一事,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烬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墙,抖着手打开门。
“我……我没……”他想狡辩,但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其中一个民警出示了证件和传唤通知书,语气公事公办:“请你配合。有什么话,到所里再说。”
陆烬被带走了。楼道里有邻居探头张望,指指点点。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游街示众。
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陆烬最初还试图否认,说自己喝多了记不清,说阮星禾自愿的。但当民警调出部分证据——包括阮星禾保留的、带有痕迹的衣物照片,事发前后与陆烬的聊天记录(陆烬言语中有明显的胁迫意味),以及夏沫作为“当晚知情联系人”的证言时,陆烬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还有,”负责询问的民警翻看着卷宗,抬眼看他,眼神锐利,“我们接到其他举报,称你长期同时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有利用情感操控、侮辱女性的行为。举报人提供了大量聊天记录和录音证据。另外,你的朋友程野在配合我们询问时提到,你四年前在广州曾对一名叫‘莉莉’的女性进行过精神控制,导致其自杀未遂。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陆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程野……他真的说了。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被掩盖的肮脏过去,全都被翻了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摆在法律面前。
“根据现有证据,你涉嫌强奸罪,且可能有其他违法行为。”民警合上卷宗,“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你有权聘请律师。”
冰冷的手铐戴在手腕上时,陆烬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带出询问室,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
在办理手续的间隙,他恍惚听到旁边办公区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似乎是民警在接电话:
“……嗯,举报材料收到了,很详细,证据链也比较完整……那个苏泠薇是吧?她提交的补充证据和‘陆烬恶行档案’整理得很清晰,节省了我们不少调查时间……对,她会和另外两名受害人一起过来做正式笔录……”
苏泠薇……恶行档案……
陆烬眼前发黑。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切。那些看似随意的“巧合”,那些让他恐惧的“预言”,都是为了把他逼到绝境,然后在她早已编织好的证据大网里,束手就擒。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递过来的那片薄荷糖;想起她平静地说出他租房细节的样子;想起她在昏暗灯光下,看着他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
那不是邂逅。
那是审判的开始。
而他,从踏入那个名为“乐都”的会所走廊开始,就已经走上了被告席。
拘留所的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陆烬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他完了。
不仅仅是眼前的法律制裁。苏泠薇不会仅仅满足于此。经济封锁,社会性死亡……她是要把他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过去种下的恶因。
在无边的黑暗和悔恨中,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那个叫苏泠薇的女人,那个制造了所有“循环”错觉、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复仇者,她所说的、所做的,就是全部了吗?
手腕上的镣铐冰冷刺骨,仿佛一个无法挣脱的循环的开端。
# 第6章:行业封杀,心理崩溃与法律重锤
刑事拘留的第三天,律师见了陆烬。律师是顾衍帮忙找的,经验丰富,但看过案卷材料后,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
“情况很不乐观。”律师开门见山,“阮星禾那边证据比较扎实,体液残留鉴定结果对你非常不利,聊天记录里也有胁迫性言辞。夏沫和其他几位女性提供的关于你长期欺骗、侮辱女性的证据,虽然不直接构成犯罪,但会严重影响法官对你的主观恶性和人格评判,在量刑时是重要的参考情节。”
陆烬脸色灰败,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胡子拉碴,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他哑着嗓子问:“会判多久?”
“强奸罪,基准刑是三到十年。考虑到被害人未成年,且你毫无悔罪表现,甚至试图用钱摆平,情节恶劣。加上你过往有酒驾、斗殴的行政处罚记录,这次又被揭露出其他道德败坏的言行……数罪并罚,或者从重处罚的可能性很大。”律师推了推眼镜,“保守估计,三年以上。如果法官认为你毫无悔改可能,判到五六年也不是没可能。”
三年……五年……陆烬眼前一黑。他的音乐生涯,他的人生,全完了。
“能不能……和解?我赔钱!多少钱都行!”陆烬抓住最后的稻草。
律师摇摇头:“对方态度非常坚决,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阮星禾的家属,还有夏沫,以及那个叫苏泠薇的女士,都明确表示要追究到底。而且,这已经不是民事赔偿能解决的问题了。”
苏泠薇。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还有件事,”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乐队的朋友程野,他的证言对你很不利。他提到你四年前在广州对一名女性进行精神控制,导致对方自杀未遂。虽然这件事过了追诉期,但警方核实后,确认了基本事实。这会在量刑时作为考量你一贯品行的依据。”
陆烬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程野……好兄弟。
会面结束后,陆烬被带回拘留室。同室的人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人搭理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却无法逃避脑海里翻涌的画面。
他想起了广州的莉莉。那是个学艺术的女孩,敏感又热烈。他享受了她的崇拜和爱慕,然后又厌倦了她的“情绪化”。他用冷暴力、贬低、若即若离的方式,一点点摧毁她的自信,最后在她崩溃哀求时,拉黑删除所有联系方式。他听说她后来试图割腕,被室友救了。当时他只觉得麻烦,甚至有点得意于自己的“魅力”。现在想来,那是一条差点因他而逝去的生命。
他又想起了阮星禾。女孩惊恐含泪的眼睛,在他身下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当时只觉得刺激,完事后甩下几百块钱,像打发一个妓女。他从未想过,那会是她一生都走不出的噩梦。
还有夏沫。那个总用崇拜眼神看着他的女孩,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却被他当成傻瓜一样敷衍、欺骗,甚至在背后用那么恶毒的语言侮辱。
一张张面孔闪过,最后定格在苏泠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那种被全方位透视、毫无秘密可言的恐惧,比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更让他崩溃。
几天后,案件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也并未平静。
夏沫在苏泠薇的陪同下,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图文资料,将陆烬的恶行——出轨、欺骗、侮辱女性言论(隐去隐私部分)、以及涉嫌性侵的情况(模糊处理被害人信息但点明性质)——发布在了乐队为数不多的官方粉丝群和后援会微博超话里。
起初还有粉丝质疑、为陆烬辩护。但当夏沫亮出部分聊天记录截图和录音片段(经过处理),当有其他曾被陆烬暧昧过、伤害过的女生匿名或实名站出来佐证后,舆论风向瞬间逆转。
【脱粉!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渣!】 【性侵未成年?报警抓他!让他牢底坐穿!】 【乐队赶紧把他开除吧!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以前还觉得他帅,现在只觉得恶心!】 【姐妹们以后擦亮眼,这种PUA渣男不得好死!】
粉丝群迅速解散,超话被骂到关闭。乐队的微博账号下也充满了要求“清理门户”的评论。原本就因陆烬出事而取消演出的合作方,纷纷发布声明,表示“坚决抵制劣迹艺人”,“已终止一切合作”。甚至有两个本已谈妥的小品牌代言,也火速撤回了意向。
陆烬这个名字,在本地不大的音乐圈子里,彻底臭了。行业封杀,来得迅疾而彻底。
这些消息,通过律师和偶尔的新闻,断断续续传到陆烬耳朵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前途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彻底。
开庭前一天,顾衍来见他。顾衍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看着铁窗内狼狈不堪的表弟,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小烬,”顾衍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烬低着头,良久,才嘶哑着开口:“表哥……那个苏泠薇,她到底是谁?她是不是……四年前广州的那个?”
顾衍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查过了。苏泠薇,二十四岁,广州人。四年前,她在广州读大学,确实认识一个从沈阳去玩乐的乐队口琴手,短暂交往后,被对方拉黑删除,音讯全无。她因此抑郁休学了一年。后来她家人把她接回广州,她勉强毕业,但没有工作,似乎在准备什么。时间线,和你当年去广州,以及你描述的那个‘莉莉’的事情,高度吻合。”
陆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真的是她……那她说的‘时间循环’,那些她怎么知道我的细节……”
“没有时间循环。”顾衍打断他,语气冷静到近乎残酷,“她用了四年的时间调查你。通过你留在社交网络上的蛛丝马迹,通过你那些‘前女友’‘暧昧对象’,甚至可能雇过私家侦探。她掌握了你的生活习惯、你的社交圈、你的黑历史。她去大连,制造‘邂逅’,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那些让你觉得似曾相识、觉得是‘循环’的细节,不过是她根据调查结果,在你面前进行的‘精准复刻’和‘心理暗示’。”
顾衍看着他苍白震惊的脸,继续道:“墙皮脱落是你自己某次醉酒后在微博小号抱怨过的。楼下便利店是你发在乐队群里的。薄荷糖和碳酸饮料的喜好,是你某个前女友在匿名论坛吐槽时提到的。那枚旧书签,是她从一个你高中同学那里买来的。海豚冰雕,是她提前踩点,知道那个小区有,然后引导你去注意,利用你的记忆模糊和心虚,制造‘既视感’。日历是她趁你不在时撕的,监控也是她破坏的——她有你出租屋的钥匙,或者用了其他方法。所有的一切,都是人为的。”
陆烬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没有神秘力量,没有超自然循环,有的只是一个被他伤害过的女人,用了四年时间,布下一个天衣无缝的现实之网。
他的恐惧,他的困惑,他的崩溃……全都成了她复仇剧本里,早已写好的章节。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却从一开始就是舞台上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哈哈……哈哈哈……”陆烬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和绝望,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呜咽。“我真傻……我真他妈傻……我以为我玩了她……原来一直是我在被玩……”
顾衍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陆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了。比法律判决更早的,是精神上的死刑。
第二天,庭审。
庄严肃穆的法庭上,陆烬穿着看守所的号服,被法警押上被告席。他低着头,不敢看向旁听席。
那里坐着阮星禾,在母亲和苏泠薇的陪伴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坐着夏沫,神情冷然。还坐着另外两个他曾伤害过的女性,以及她们的亲友。顾衍和程野也坐在角落,程野避开了他的目光。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出示证据。阮星禾的陈述清晰而克制,虽然几次哽咽,但坚持说完了整个过程。夏沫和其他证人依次作证,陈述陆烬的欺骗和侮辱行为。苏泠薇作为“重要线索提供人”和“关联受害者”,也出庭说明了情况,她的陈述冷静、客观,逻辑严密,将陆烬的虚伪和恶行揭露无遗。
辩护律师做了罪轻辩护,强调陆烬“醉酒后意识不清”、“初犯”、“愿意赔偿”。但面对铁证如山和被害人坚决的态度,辩护显得苍白无力。
陆烬自始至终低着头,只在最后陈述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认罪……对不起。”
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陆烬,犯强奸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犯罪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大,且无真诚悔罪表现……综合考虑其过往不良记录及本案其他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回荡在寂静的法庭里,也敲碎了陆烬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三年零六个月。
他的人生,他的音乐梦,他自以为是的风流倜傥,都将在这高墙之内,化为灰烬。
被法警带走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旁听席。
阮星禾靠在母亲怀里,轻轻啜泣,但那眼泪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多了些释然。夏沫紧紧握着苏泠薇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恨,有痛,但似乎也有某种东西终于落地后的平静。
而苏泠薇,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但陆烬却从她那平静的目光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寒意。
那寒意似乎在说:这,还不是终点。
陆烬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镣铐的声音叮当作响,伴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向囚车,走向他罪有应得的牢笼。
法庭外,阳光刺眼。苏泠薇、夏沫、阮星禾母女等人相继走出。她们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
“结束了。”夏沫轻声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苏泠薇。
苏泠薇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然后转向阮星禾,声音温和了许多:“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准备高考。未来还很长。”
阮星禾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
苏泠薇又看向夏沫:“你也一样。该开始新生活了。”
夏沫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苏泠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很轻:“我?我也该回去了。”
回到哪里?她没有说。
但夏沫隐约感觉到,对于苏泠薇而言,这场漫长的复仇,或许划上了一个句号,但有些阴影,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但有些角落,阳光永远无法抵达。
# 第7章:尘埃落定,受害者重生与循环疑云
三年零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高中生走进大学校园,足够一个大学生在社会上站稳脚跟,也足够一座城市忘记一个曾经小有名气、后来声名狼藉的乐队口琴手。
对于阮星禾而言,这三年是艰难的重生。庭审结束后,她在家人和苏泠薇、夏沫的鼓励支持下,接受了专业的心理辅导,努力从创伤中走出来。她剪短了头发,更加拼命地学习,最终考上了一所南方城市的师范大学,主修心理学。她说,她想帮助那些和她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大学期间,她加入了反性侵公益组织,利用课余时间接听求助热线,用自己的经历和专业知识,给那些黑暗中的人一点微光。她的眼神里,怯懦逐渐被坚定取代,笑容也重新变得温暖。那段噩梦从未消失,但它不再能定义她的人生。
夏沫的变化更大。经历背叛和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后,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黏人,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大学毕业后,她没有按部就班地找工作,而是利用自己对美妆的热爱和钻研,从代购小样开始,慢慢积累客户和口碑,后来和两个志同道合的学姐一起,创办了一个主打“成分安心、设计独立”的小众美妆品牌。创业艰难,但她乐在其中。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穿起了干练的西装,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偶尔在深夜加班后的疲惫里,她还会想起那个叫陆烬的男人,但心里只剩下平静的漠然。他成了她成长路上一个丑陋的路标,提醒她永远不要失去自我。她的品牌渐渐有了名气,她也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独立女性创业代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她创业的初衷,她想了想,坦然回答:“为了有一天,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不用仰赖任何人的施舍或谎言。”她没有提名字,但知道的人,自然懂。
苏泠薇在陆烬入狱后不久就离开了沈阳,也离开了大连。她好像真的“回去”了。顾衍后来试着联系过她一次,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很平静,说自己在广州,找了一份设计相关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顾衍问她,是不是放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该做的做完了。”便不再多言。顾衍知道,有些伤口,即使结了痂,下面的血肉也未必长好。但她至少看起来,开始了新的生活。她的朋友圈偶尔会更新,大多是设计稿的片段,或者一些风景照,一片海,一片云,透着疏离的安静。没人知道她具体在哪里,在做什么,仿佛她真的从那段充斥着精密算计和冰冷复仇的岁月里抽身而退了。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当初那场轰动本地音乐圈的“渣男落网记”,早已被人们淡忘,成为偶尔茶余饭后提及的、一个模糊的“听说”。只有极少数相关的人,还记得那个名字,和那个夏天。
三年半后的一个初秋早晨,监狱沉重的铁门在陆烬身后缓缓关闭。他拎着一个简陋的行李袋,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眯着眼适应着久违的、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三十岁了。三年的牢狱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深刻的纹路,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剃成了板寸,露出青色的头皮。那双曾经流转着自信和轻佻光芒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挥之不去的惊疑。他穿着入狱时的旧衣服,显得空空荡荡。
没有家人来接他。母亲在他入狱第二年因病去世,父亲早已再婚,关系冷淡。顾衍……他也没脸联系。程野更不用说。世界好像已经把他彻底抛弃了。
他按照狱警给的指引,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坐上一辆通往市区的车。车窗外的世界陌生而喧嚣,高楼更多了,广告牌上的明星他不认识,人们手里的手机型号也变了。他像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茫然地注视着这个飞速前进的时代。
他在市区一个廉价的小旅馆住下,用狱中劳动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他需要找工作,需要活下去,但他知道自己早就“社会性死亡”了。有案底,名声臭了,年纪也不小了,还能做什么?工地?搬运?他摸着自己因为长期缺乏练习而有些僵硬的手指,那里曾经灵活地驾驭着口琴,流淌出或忧郁或狂放的音符。现在,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出狱后的第三天,他在附近一个城中村找到了一份在快递站分拣的夜班工作。体力活,工资低,但包一顿宵夜,而且晚上人少,不用面对太多异样的目光。他很满意。
这天夜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走在回旅馆的昏暗小巷里。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明明灭灭。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
走到巷子口,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街角那盏还算完好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米色风衣,身形窈窕。她背对着他,似乎在低头看手机。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影。
陆烬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即使过了三年半,即使只在生命中以那样诡异而深刻的方式出现过几个月,他也绝不会认错。
苏泠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陆烬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苏泠薇。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样平静无波的眼神。连嘴角那细微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大连“乐都”会所外的那个夜晚,回到了沈阳出租屋里那些让他恐惧又迷惑的时刻。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澜,也没有复仇者看到猎物落魄时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陆烬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轻缓的、带着点奇异韵律的语调开口:
“又见面了,陆烬。”
声音也一模一样。
陆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说话,想质问,想逃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四肢也不听使唤。只有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服。
女人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她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一个什么东西从她风衣口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是一个小小的、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朝上,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本定制日历。边缘有些磨损,样式老旧。
一阵夜风吹过,掀开了日历的封面,内页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静止不动。
陆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那一页的日期。
正是今天的日期。他出狱的日子。
“你……”陆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你到底……想怎样?”
女人弯腰,捡起那本日历,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她没有回答陆烬的问题,只是看了看日历上的日期,又抬眼看了看他,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
“善恶终有报。”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进行最后的宣判,“你逃不掉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进路灯照射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里,很快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陆烬一个人,僵立在初秋寒冷的夜风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抖着手摸出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不是结束。
那个循环……那个噩梦……根本没有结束。
她还在。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今天出狱,知道他住在这里,知道他在这条路上走。
她在看着他。像幽灵,像影子,像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本身。
“哈哈哈……”陆烬又笑了起来,比三年前在拘留所里更加癫狂,更加绝望。笑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异常诡异和凄惨。
他以为刑满释放是解脱,是新生。原来,只是从一个有形的监狱,走进了一个更大的、无形的牢笼。
一个由他亲手种下的恶因,和那个女人冰冷执着的复仇,共同编织的、永无尽头的循环深渊。
他颤抖着拿出那个出狱后新买的、最便宜的老人机,屏幕昏暗。他凭着记忆,拨通了顾衍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陆烬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被接起了。
“喂?”顾衍的声音带着睡意和疑惑,这个号码是陌生的。
“辉哥……”陆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是我……陆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衍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小烬?你出来了?”
“辉哥……”陆烬几乎是哭喊出来,语无伦次,“循环……循环真的没结束……她还在!她刚才就在我面前!她看着我!她什么都知道!她没放过我!她永远不会放过我!”
顾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陆烬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顾衍疲惫而沉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陆烬,你冷静点。哪有什么循环?那是你的心魔。”
“不!不是心魔!是真的!她又出现了!和以前一模一样!她还拿着日历!今天的日历!”陆烬歇斯底里。
“……你现在在哪?”顾衍问。
陆烬报了小旅馆的名字和地址。
“找个地方待着,别乱跑。我明天……抽空过去看看你。”顾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陆烬,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也许,有些债,不是坐几年牢就能还清的。”
电话挂断了。
陆烬捏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只觉得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夜风呜咽,卷起尘土和落叶,扑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路灯的光,将他孤独蜷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在循环播放。
# 番外:未终结的阴影
南方小城,梅雨季节。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霉味和青苔的气息。
陆烬在这里已经住了大半年。他改名换姓,用了母亲的姓氏,叫“林默”。身份是托一个狱中认识的、有点门路的人办的假证,粗糙,但足以应付小地方的零工查验。
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像一滴水,融入了这座慵懒、陈旧、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小城。他在一个老小区租了最便宜的单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终日不见阳光。他在菜市场帮人搬过货,在网吧当过夜班网管,现在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通宵班。工作简单,不用和人说太多话,只要收银、理货、看着监控屏幕里模糊的人影。
他很少出门,除了上班就是回那个阴暗的出租屋睡觉。他戒了烟,因为买不起。酒也戒了,怕醉后失言。他吃得很少,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唯一的娱乐,是便利店那台老旧的小电视,深夜播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他听不懂,但声音能填满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以为逃得够远了。远离了沈阳,远离了所有认识他的人,远离了那个叫苏泠薇的噩梦。虽然出狱那晚的“偶遇”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但时间久了,恐惧渐渐被麻木取代。也许那真的是幻觉,是心魔,是自己吓自己。也许她真的已经放下了,开始了新生活,早把他这个烂人忘在了脑后。
直到那天。
他上完夜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楼下。老旧的楼道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他习惯性地清理,手指却触到一个硬硬的、没有署名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的心莫名一跳。
拿回屋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拆开文件袋。
里面没有信,只有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边角烧焦了一点的电影票根。日期是四年前的夏天,广州某家电影院,一部爱情片。他隐约记得,是和莉莉一起看的。那天他迟到了,电影开场后才摸黑找到座位,莉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握住了他的手。电影演了什么他忘了,只记得黑暗中莉莉侧脸的轮廓,和她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香味。后来,他把这张票根随手扔在了某个抽屉里,再也没想起过。
一枚磨损严重的拨片,上面印着一个早已解散的本地乐队的logo。那是他刚玩乐队时,某个短暂交往过的女鼓手送的。分手时他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没想到……
还有一小缕用褪色丝带系着的长发。深棕色,微卷。他盯着那缕头发,胃里一阵翻搅。这是夏沫的头发。有一次他们吵架,他烦躁地推开她,她的头发勾在了他外套的扣子上,扯断了几根。她当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却只觉得麻烦。
最后,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年轻了几岁的苏泠薇——或者说是莉莉,站在广州的珠江边,头发被风吹起,对着镜头笑得有些羞涩。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烬,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所有被他丢弃、遗忘、践踏过的过往信物,像腐烂的尸骸,跨越时间和空间,被精准地投递到了他面前。
没有威胁的字句,没有警告的符号。但那种无声的、冰冷的宣示,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更让他毛骨悚然。
她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改了名,换了身份,躲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一直都知道。
而且,她没打算让他安宁。
陆烬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纪念品”,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原来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笼子,换到了一个更大、更空旷、却同样被严密监视着的笼子里。
那天之后,他变得更加神经质。上班时频繁看向便利店门口和窗外的街道,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他会突然加速奔跑,或者猛地回头,但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被惊动的野猫。他换掉了手机卡,甚至想换工作,但最终还是不敢。他怕任何改变都会引起“她”更激烈的反应。
又过了半个月,是一个闷热的周末下午。他本该补觉,却失眠,鬼使神差地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想买点打折的方便面。
超市里人声嘈杂,充斥着孩子的哭闹、促销员的叫卖和循环播放的喜庆音乐。陆烬低着头,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快速穿行,只想快点买完离开。
在饮料区的拐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他下意识地侧身,抬头。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两三岁大的小男孩。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弯腰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排绿箭薄荷糖,撕开包装,取出一片,递给车里咿咿呀呀伸手要糖的小男孩。
女人的侧脸,在超市明亮的日光灯下,清晰无比。
和苏泠薇,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这个女人看起来更柔和一些,眉眼间带着为人母的温婉和疲惫,气质也更加生活化,没有苏泠薇那种刻意营造的疏离感和冰冷的锐利。
但那张脸……那五官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嘴唇的形状……陆烬绝不会认错!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烬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盯着女人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熟悉的冰冷、仇恨、或者嘲弄。
然而,没有。
女人的眼神里只有一丝被陌生人长时间注视的疑惑和轻微的不悦。她微微蹙眉,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些,侧过身,挡住了孩子,然后推着购物车,快速从陆烬身边走过,走向另一排货架。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露出任何认识陆烬的表情。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且行为有些唐突的怪人。
陆烬站在原地,直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货架尽头,才像虚脱一样,扶着旁边的冰柜,大口喘气。
是巧合吗?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
可是……薄荷糖?她也拿薄荷糖?给小孩?
无数个疑问和恐怖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炸开。是苏泠薇的姐妹?双胞胎?还是……她根本就是苏泠薇,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种身份,继续在他周围,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观察他?
他失魂落魄地结账,回到出租屋。那一整天,他都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
晚上,他不得不去便利店上夜班。交接班时,白天值班的大妈随口跟他闲聊:“小林啊,下午超市是不是出啥事了?我看你慌里慌张跑回来的。”
陆烬喉咙发干:“没……没什么。看到一个熟人。”
“熟人?哦,你说那个带孩子的漂亮媳妇啊?”大妈一边清点零钱一边说,“她也住咱们这片,就前面那栋新点的楼。好像姓……姓苏?还是姓舒?记不清了。人挺和气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一个人带孩子,好像没见着孩子爸。”
姓苏……一个人带孩子……
陆烬手里的扫码枪“啪”地掉在了地上。
大妈捡起来,嘟囔着:“小心点嘛,坏了要赔的。”她看了看陆烬惨白的脸,“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饭?”
陆烬摇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一整夜,他都处在一种极度的惊悚和恍惚中。每一次自动门打开的声音,都让他浑身一激灵。窗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有人在靠近。
凌晨四点,最寂静的时刻。便利店外空旷的街道上,缓缓驶来一辆垃圾清运车,巨大的噪音打破了寂静。
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司机下车,走进来买烟。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他拿了包最便宜的红梅,付钱时,看了看柜台后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的陆烬,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哥们,新来的?”司机点燃烟,吸了一口,闲聊般说道,“这地方不错,清静。就是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老想着,没意思。”
陆烬愣愣地看着他。
司机吐了个烟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自言自语:“人啊,做了亏心事,走到哪儿都觉得后脖颈发凉。其实哪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心里有鬼。”他顿了顿,又看向陆烬,笑容里带着点莫名的意味,“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你躲到天涯海角,该来的,还是会来。”
说完,他拍了拍陆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拿着烟,转身走出便利店,上了车。垃圾车发出巨大的轰鸣,缓缓驶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陆烬僵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
那句话……“善恶终有报”……
和出狱那晚,“苏泠薇”说的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警告?
他猛地冲出便利店,跑到街上。垃圾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逐渐泛白的天际。
冷风吹来,他抱紧双臂,却止不住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缓缓回头,看向自己工作的便利店。玻璃窗上,映出他苍白扭曲的脸,和身后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货架深处,那个摆放口香糖的架子上,所有的绿箭薄荷糖,包装上都慢慢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平静的,冰冷的,注视着他的脸。
陆烬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惊叫,猛地蹲下身,捂住眼睛。
阳光,终于一点一点,爬上了地平线。
照亮了这座湿漉漉的小城,照亮了空旷的街道,也照亮了便利店门口,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仿佛永远也站不起来的男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来说,每一天,都可能是昨日噩梦的延续。
循环,似乎从未真正打破。
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而他,将永远活在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审判之锤的阴影之下。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