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个陌生的男人找上了赵家的门。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皮夹克,开着一辆旧捷达,看起来风尘仆仆。他自称姓罗,是宋封琴的丈夫。
赵德林一家顿时紧张起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罗姓男人没有大吵大闹,反而显得很客气,甚至有点拘谨。他出示了身份证和结婚证复印件,证明自己和宋封琴的关系。
“我听说,我媳妇是在你们家出的事。” 罗男人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赵德林连忙解释,说请宋师傅来看事,没想到出了意外,他们也很愧疚,医药费也垫付了等等。
罗男人摆摆手,打断他:“赵叔,您别紧张。我来,不是来闹事的。我媳妇……她以前就有这毛病,精神不太正常,时好时坏。这次,肯定是又犯病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有病?以前就有病?赵德林和王桂芬面面相觑。
“那……宋师傅现在……” 王桂芬小心翼翼地问。
“在医院,情况稳定点了,但人还是糊涂,认不得人。” 罗男人叹了口气,“医生说了,这病好不了了,以后就是个累赘。我家里条件也不好,还有个上学的孩子……”
他停下来,看着赵德林。
赵德林明白了,这是要钱。他心头一紧,但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要钱,就好办,就怕不要钱要命。
“罗兄弟,你看……需要多少?” 赵德林试探着问。
罗男人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摊在炕桌上。有宋封琴在精神病院(不是县医院,是更早的记录)的诊断书复印件,有医疗费单据,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的合影,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其中一个眉眼依稀能看出宋封琴小时候的影子,另一个更瘦小些。
罗男人指着那个瘦小些的女孩:“这是我媳妇的表妹,叫姜春燕,小名豆豆。”
豆豆!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姜春燕?” 赵德林的声音发颤。
“对。” 罗男人点点头,“我媳妇她姨家的孩子。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姨家出了那档子事……豆豆受了刺激,疯了。后来我媳妇把她接走,照顾了一段时间,又帮忙找了个外地人家嫁了。为了这事儿,我媳妇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觉得对不起她姨,没照顾好表妹。”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诊断书:“可能也是受这事影响,她后来精神就有点不太对劲,信起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还跑去跟人学跳大神。我说她也不听。这次,不知道她从哪儿听说你们家……和豆豆家以前的事,就非得要来。我拦不住。”
故事合上了。宋封琴是姜春燕(豆豆)的表姐。她因为表妹的遭遇而心怀愧疚和恨意,精神本就不稳定,又学了跳大神。在得知赵家(林家)请神后,便伪装成大仙前来,利用药物(可能通过中间人或小太子)使孩子发烧,然后自导自演了一出“姜父附身”的戏码,目的是复仇,让林家也尝尝恐惧和痛苦的滋味。
“那……附身,还有那些话……” 赵德林问。
“都是她装的。” 罗男人肯定地说,“她为了今天,不知道准备了多久,打听了多少你们家的事。那些话,都是她背下来的。她演戏有一套,以前还差点被剧团招去。”
“那旅馆呢?” 周远突然开口,盯着罗男人,“她怎么找到我们的?还有那个蒲团?”
罗男人看向周远,眼神闪了一下:“旅馆……可能是她偷偷跟着你们去的。她犯病的时候,行为不能以常理度之。那个蒲团是她不离身的东西,可能是她故意放的,为了吓唬你们。” 他叹了口气,“但她没想到,在旅馆那次,可能是太投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真的……发病了。癫痫,或者别的什么。醒来后,就彻底痴呆了。医生说是演戏太深,自我催眠,导致精神彻底崩溃。”
假戏真做。演着演着,自己信了,疯了。
这个解释,虽然还有些细节值得推敲(比如她如何精准找到旅馆房间,如何进去),但大体上,逻辑是通的。比鬼魂附身更可信。
“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晚忽然开口,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语气异常冷静。
罗男人看向她,眼神有些复杂:“林……林小姐是吧?我媳妇虽然不对,但她现在成这样了,也算是……遭了报应。我们不想追究谁对谁错了。我就想,把我媳妇后续的治疗费和护理费……有个着落。我实在负担不起了。”
他报了一个数。不小,但对赵家来说,砸锅卖铁,加上林晚和周远凑一些,也许能拿出来。
赵德林看向林晚,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哀求。这事归根到底是林家的债。
林晚沉默了片刻,说:“钱,我们可以给。”
罗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但是,” 林晚继续说,“我们要签个协议。钱一次性付清,从此两清。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来找我们家的麻烦。宋封琴的病情,与我们家无关,是你们隐瞒病史导致的意外。所有的事情,到此为止。”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条理清晰,仿佛在谈判一桩生意。
罗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可以,可以!签协议!我保证,拿了钱,再也不来!”
协议是周远帮忙草拟的,简单但关键条款明确。双方签字,按手印。赵德林和林晚凑了钱,用报纸包着,交给了罗男人。
罗男人仔细数了钱,揣进怀里,站起身,对着屋里人鞠了一躬:“对不住了,各位。我替我媳妇,给你们赔个不是。以后……各走各的路吧。”
他走了。开着那辆旧捷达,消失在村路尽头。
屋里,一片沉默。
债,似乎用钱偿了。恶人(宋封琴)得了恶报(疯了)。姜家的仇恨,随着宋封琴的崩溃和这笔赔偿,仿佛也画上了一个扭曲的句号。
但每个人心里,都没有轻松的感觉。
王桂芬低声啜泣。赵德林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烟。赵峰和李娟搂着孩子,神色茫然。
林晚走到外屋,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周远跟了出来。
“结束了。” 林晚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 周远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过了很久,周远开口,声音干涩:“林晚,我们……离婚吧。”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地问:“你早就想走了,是吧?”
周远没有否认。是的,从看到林晚眼中那种冰冷的狠厉,从听到她讲述往事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恨意,从意识到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开始,他就知道,这段婚姻走不下去了。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沉重和黑暗。
“嫌我家脏?” 林晚又问,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周远心里一痛:“不是。只是……我累了。我没办法……没办法再面对这一切了。我们……不合适。”
林晚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苍凉。
“好。” 她点点头,干脆得让人心碎,“等我妈情绪好点,我就回去。手续……随时可以办。”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周远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是冷到了骨头缝里。
债还了吗?也许吧。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那无声裂开的婚姻,就像每个人心里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
而村口,宋封琴那辆奔驰车被开走的车辙印,也很快被新下的雪覆盖,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 番外·疯者日记
(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藏在县精神病院某间病房的床垫下。字迹歪斜,时而工整,时而狂乱,墨水颜色也不一。)
**X月X日** 豆豆又哭了。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我叫她,她不理我,只是念叨“河里有鬼”。姨夫蹲在门口抽烟,背影像块石头。姨母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声,像破风箱。这个家,完了。都怪那个姓林的畜生。
**X月X日** 跟老罗吵了一架。他又说我神经病,整天想着报仇。他说人都死了,算了。算了?凭什么算了?豆豆的一生毁了!姨夫姨母死不瞑目!凭什么他们林家还能好好过日子?我不甘心。
**X月X日** 认识了孙师傅。他说我有“缘分”,能通灵。我知道他是骗子,但他教的东西有用。鼓,铃,唱词,还有怎么……让人信。我要学。我要用他们的方式,让他们也尝尝怕的滋味。
**X月X日** 打听到了。林家那闺女,嫁人了,今年要回继父家过年。继父姓赵,迷信。好,很好。机会来了。买了药(让人发烧,查不出的那种),准备好了。车是从租赁公司租的,蒙D牌子,远点,安全。小太子是个傻小子,给钱就行。
**X月X日** 到了。七站村,跟想象中一样破。赵家那个老头子,一看就很好糊弄。孩子发烧了,他们慌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X月X日** 晚上,跳神。我穿上那件最好的貂皮(租的),不能露怯。小太子敲鼓,我闭上眼睛,想着豆豆,想着姨夫临死前瞪着的眼睛,想着恨。我得演得像,演得真。
鼓声越来越急。我得“上身”了。扑倒,颤抖,然后……然后……
(字迹开始凌乱)
不对……感觉不对……身体好冷……有什么东西……进来了?不,是我在演!我是宋封琴!我在演戏!
嘴巴……自己动了……“我……姓……姜……” 谁在说话?是我吗?声音……不是我的……
豆豆……爹对不住你……啊——!心里好痛!好恨!为什么?!为什么毁我闺女!
(大片墨渍,像是眼泪滴落)
**X月X日** (字迹潦草不堪)我在哪儿?我是谁?宋封琴?还是……姜?头好疼……他们是谁?为什么怕我?孩子……孩子好了?是我做的吗?不,不是……是药效过了……
小太子跑了。孬种。我不能走,戏还没完。我得坐着,一直坐着。像个木头人。对,就是这样。
**X月X日** (字迹稍微工整)他们想送我走?去医院?也好。累了。装疯……比真疯还累。那个姓林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她猜到了吗?猜到我是谁?猜到我要干什么?
无所谓了。她怕了,目的就达到了。
**X月X日** 旅馆。好冷。我怎么找到他们的?不记得了。蒲团……我的蒲团呢?带着蒲团,就能找到他们。对,跟着蒲团走。
门开了。我走进去。他们睡着了。黑影……我是黑影。坐下。看着他们。恐惧的味道……真好啊。
“我姓姜。” 我说了。他们醒了,在发抖。
报仇……一报还一报……
头……突然好疼!像要裂开!眼前发黑……什么东西……在抓我的脑子!是姨夫?是豆豆?不……是我自己……我要变成真的了……
(最后几行字,几乎无法辨认,笔画扭曲) 河……豆豆……河里有鬼……爹……我来了……我姓姜……我姓姜……我姓姜……
(笔记本最后一页,用血一样的红笔,反复涂抹着一个字,力透纸背:)
**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