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家，天已经擦黑。王桂芬做好了饭，但没人有胃口。气氛比早上更僵。
夜里，周远独自喝了不少酒。赵德林存的小烧，度数很高，呛得他直流眼泪，但他还是一杯接一杯地灌。林晚没拦他，自己也在另一边默默喝着。
酒精让周远的脑子昏沉，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驰了一些。他看着跳动的灯火，看着林晚映在墙上的侧影，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
“林晚……你跟我说实话。”
林晚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姜家那个女孩……豆豆，” 周远盯着她，“真的只是……被欺负了，然后就疯了吗？你爸……真的是自己失足掉河里淹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猛地划开了屋里虚假的平静。
王桂芬吓得一哆嗦。赵德林也放下酒杯，看向林晚。
林晚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你想知道什么？” 她问，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全部。” 周远说，“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怕了。是人是鬼，是真是假，我要知道全部。”
林晚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好，我告诉你。” 她擦掉眼泪，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年我十岁。我爸……林茂才，喝了酒，把姜家十三岁的豆豆拖进了村后的苞米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豆豆的哭声引来了人。我爸慌了，提着裤子就跑。姜家老头，还有几个本家亲戚，拿着铁锹、镐把在后面追。一直追到村外的灌溉渠。”
“我跟着跑去看，躲在远处。” 林晚的眼睛看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我爸想蹚水过河，水很急。姜老头追到岸边，用铁锹砸他，没砸中。另外两个人也扔石头。我爸在水里挣扎，想往对岸游。”
“然后呢？” 周远的声音发干。
“然后，”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姜老头的一个侄子，叫姜大力的，捡起一块挺大的石头，对准我爸的头，砸了过去。”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酒精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砸中了？” 周远问。
“砸中了后脑。” 林晚点头，“我爸哼了一声，就不动了，沉下去了。水把他冲走了。第二天，在下游找到了尸体。”
周远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失足落水，是被砸死的！是谋杀！
“豆豆呢？” 他问。
“豆豆……” 林晚的眼神黯淡下去，“她被救出来的时候，衣服都破了，身上……都是伤。她不哭也不闹，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后来，她就疯了。见人就躲，尤其是男人。嘴里老是说‘别过来’‘爹，河里有鬼’。”
“姜家没报警？”
“报了。但警察来了，调查。姜家一口咬定是我爸自己失足落水。当时天黑，又混乱，只有我们几个小孩看见，大人要么没看清，要么不敢说。而且……我爸是强奸犯，死了活该。谁会替他说话？最后，就按意外处理了。”
“姜老头后来……？”
“他后来总去镇上、县里告状，说我爸是强奸犯，死有余辜，但没人管。再后来，他老伴病了，没钱治，死了。他自己也整天喝酒，郁郁寡欢，没几年也死了。死的时候，听说眼睛都没闭上。” 林晚顿了顿，“豆豆被他一个外地的表姐接走了，嫁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消息。”
故事讲完了。屋里静得可怕。
周远感到一阵眩晕。真相远比想象的更黑暗，更残酷。林茂才是罪有应得，但姜家的复仇也染上了血。而林晚，这个当年只有十岁的女孩，亲眼目睹了父亲被砸死，背负着强奸犯女儿的污名和这场血腥复仇的记忆，活了十几年。
“所以你早就知道……” 周远喃喃道，“知道姜家恨你们入骨，知道他们可能会报复。”
“我知道他们恨。” 林晚又喝了一口酒，“但我以为，我爸死了，豆豆疯了，姜老头也死了……这债，就算还清了。至少，该了结了。”
她惨然一笑：“看来，是我想错了。父债子偿，没完没了。姜老头死了，他的怨气没散。现在，还找来了他的亲戚，继续讨债。”
她看向周远，眼神里充满了嘲讽：“现在你知道全部了。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报警，说姜家人二十年前打死了我爸？还是说，现在有个可能是姜家表姐的神婆，装鬼吓我们？警察会管吗？管得了吗？”
周远无言以对。法律能制裁二十年前的私刑吗？能证明宋封琴是装神弄鬼的复仇者吗？更何况，宋封琴现在是个“痴呆”的精神病人。
“所以你就认了？” 周远问，“任由他们这么折腾？甚至……想用极端手段？”
林晚没回答，只是摇晃着酒杯，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
王桂芬早已哭成了泪人。赵德林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一夜，周远彻底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晚均匀的呼吸（她似乎终于睡着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晚讲述的往事，还有这些天经历的诡异事件。
仇恨真的能延续这么久，这么深吗？深到死了都不放过，深到要牵连无辜的后代？
而林晚心中那悄然滋长的、对宋封琴（或者说对姜家）的杀意，又该如何看待？她是被逼到绝境的受害者，还是正在滑向另一个深渊的潜在加害者？
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和林晚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已经无法跨越了。
他来自一个讲法律、讲规则、相信问题可以用理性方式解决的世界。而林晚，从小生活在罪孽、暴力、仇恨和民间所谓“报应”的阴影里，她的世界规则，是血债血偿，是以牙还牙。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爱情，曾经短暂地模糊了这条界限。
现在，界限清晰地、血淋淋地，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