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熬过去的。
他没有尖叫,没有开灯,甚至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林晚也同样,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
黑影在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在享受他们的恐惧。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它才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向后移动,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周远知道,那不是梦,不是幻觉。林晚也知道。因为天亮后,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疲惫。
“它没走。” 吃早饭时,林晚哑着嗓子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它一直在这儿。在看着我们。”
王桂芬吓得筷子都掉了。赵德林脸色铁青,闷头抽烟。
“我去找。” 周远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去找姜家。” 周远放下碗,语气坚决,“找他们的坟,找他们的后人。问清楚,到底想干什么。是钱,是别的什么,总要有个说法。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林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惊愕,也有抗拒。
“你知道在哪儿吗?” 赵德林问。
“打听。” 周远说,“姜家原来在七站村,后来搬走了,总有个去向。姜父死了,坟总得有。我去找。”
“我跟你去。” 林晚忽然说。
周远看着她。
“这件事,因我家而起。” 林晚站起身,“我去面对。”
两人开上车,按照赵德林提供的模糊线索——姜家好像搬去了邻近的“姜家屯”(一个以姜姓为主的自然村)方向——出发了。雪后道路泥泞,很不好走。路上,周远试图跟林晚说话,但林晚一直看着窗外,很少回应。
“如果找到姜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问。
“不知道。” 林晚说,“看他们要什么。”
“如果……真是鬼魂呢?”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那我就问问它,怎么样才肯放过我。是要我的命吗?”
周远心里一痛,握住她的手:“别说傻话。”
林晚抽回手,没再说话。
打听了大半天,他们才在一个更偏远的村子问到了姜家的一些情况。姜家确实是从七站村搬过来的,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姜父死后,就葬在了这边的公墓。至于姜家的女儿姜春燕(豆豆),听说早就疯了,嫁到了外省,具体哪里没人知道。
问清公墓位置,周远和林晚赶了过去。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密密麻麻立着许多墓碑,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
找到管理公墓的老人,递上烟,说明来意(只说是远房亲戚来祭拜)。老人眯着眼想了半天,才指着墓园一个偏僻的角落:“老姜头啊?在那边,最里头,挨着墙根那个。好几年没人来上坟了。”
两人顺着指引找过去。果然,在墙根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小小的、普通的石碑。
石碑上,没有照片。
也没有刻名字。
只有两个冰冷的楷体字:慈父。
立碑人处,也是空的。
周远和林晚站在坟前,看着这块无名无姓的墓碑,心里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这是多大的恨,或者多大的耻辱,才让后人连名字都不愿刻上?
“就是这儿了。” 周远低声说。
林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碑,脸色惨白。
周远拿出准备好的纸钱和香,点燃。纸灰在寒风中打着旋飞起。他蹲下身,对着墓碑低声说:“姜叔,不管您有什么怨气,孩子是无辜的。林晚她……她也是受害者。如果您在天有灵,就放过他们吧。有什么条件,您可以托梦,或者……用别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尽力弥补。”
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嘲笑。
祭拜完,两人心情沉重地往回走。路过守墓人的小屋时,那个老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到他们,忽然开口:“你们……真是老姜头的亲戚?”
周远停下脚步:“算是吧。老人家,您知道姜家的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特别是多看了林晚几眼,然后摇摇头,叹了口气:“造孽啊……老姜头,苦了一辈子。闺女毁了,老伴气死了,他自己也憋屈死了。临死前,眼睛都闭不上。”
“他闺女……豆豆,现在怎么样了?” 林晚忍不住问,声音发颤。
“豆豆?” 老人念叨着这个小名,眼神有些飘忽,“早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疯了。好好的姑娘,被糟践成那样……后来就疯了,见人就躲,嘴里老是念叨‘别过来’‘爹救我’。老姜头没了之后,听说被一个外地来的远房表姐接走了,嫁到南边去了吧?谁知道呢,反正是再也不回来了。”
表姐?周远心中一动。
“那姜家……还有别的亲戚吗?比如,那个接走豆豆的表姐?” 周远追问。
老人想了想:“好像是有个表亲,不在本地,听说挺有钱的?但也不常来往。老姜头死了,就更没联系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远他们说,“这家人啊,债没还清。谁沾上,谁倒霉。”
说完,他不再理会他们,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表姐……” 林晚喃喃道,“宋封琴……会不会就是那个表姐?”
周远也有同样的怀疑。年龄对得上,地域(内蒙)可能对得上,动机(为表妹报仇)更对得上。如果宋封琴真是姜春燕的表姐,那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如果真是她,” 周远说,“那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报复你们林家。装神弄鬼,恐吓,甚至可能对孩子下手……这都是计划好的。她的‘痴呆’,很可能也是装的,为了逃避法律制裁,或者让我们放松警惕。”
林晚沉默了很久,才说:“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告她?证据呢?她现在是‘精神病患者’。就算证明了她是装的,她能受到什么惩罚?关进精神病院?然后呢?她出来了,再来?”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冰冷的戾气:“有些债,不是法律能还的。有些仇,也不是道歉赔钱能了的。”
“那你想怎么样?” 周远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雪路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住。他转头,盯着林晚,“以暴制暴?像她对你家一样,去对付她?林晚,你清醒一点!那样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林晚也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区别?区别就是,他们是加害者,我是受害者!我爸是畜生,他死了!可我和我妈呢?我们背着这个骂名活了十几年!现在,连鬼都不放过我们!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跪下来求它?求那个装神弄鬼的疯子?还是求那个死了都不安生的老鬼?!”
她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想让我家再丢一次人吗?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又被姜家的鬼缠上了?让我妈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周远,你不是我们家人,你永远不懂!”
周远被她吼得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疲惫。
是啊,他不是他们家人。他始终是个外人。
他重新发动车子,一言不发地开回七站村。
一路上,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裂痕,已经深得看不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