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封琴被转到了县人民医院,住进了神经内科病房。赵德林东拼西凑,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他偷偷去打听过宋封琴的家人,但那个中间人彻底失联,小太子也杳无音信,那辆蒙D牌照的奔驰还停在七站村村口,成了个烫手山芋。
周远和林晚在镇上旅馆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七站村。回去的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林晚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周远则不断回想她说的那句话,还有她当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在恐惧或愤怒时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开始感到害怕,不是对鬼,而是对枕边人。
回到赵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屋的门开着,王桂芬正在里面用消毒水擦洗炕席和墙壁,试图消除所有痕迹。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并没有随着宋封琴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一层更厚的阴云,笼罩着这个家。
赵德林蹲在院子里,盯着那辆不属于他家的奔驰车发呆。见周远他们回来,他叹了口气:“车咋整?总不能一直停这儿。”
“报警,让警察拖走。” 周远说。
“报警?” 赵德林连忙摇头,“可别!再把宋封琴的事儿扯出来,更麻烦!等等看吧,兴许她家里人会来开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一个瘦高的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是小太子。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身上的羽绒服脏兮兮的。见到赵德林,他尴尬地笑了笑:“赵叔……我,我来开我师父的车。”
赵德林一下子站起来,火气上涌:“你小子还知道来?!你师父人呢?你把我家害成这样,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小太子缩了缩脖子,连连作揖:“赵叔,对不住,真对不住!我那天也是吓坏了,没见过那么凶的……我回去就找我师爷了,可我师爷说他管不了,让我也别管。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你师父在医院!痴呆了!你知道不?!” 赵德林吼道。
小太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惊愕和……同情?“痴……痴呆了?真……真的?”
“县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你自己去看!” 赵德林没好气地说。
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我去看看她。车钥匙……给我吧。”
赵德林虽然生气,但也巴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从屋里找出车钥匙扔给他。小太子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说:“赵叔,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 小太子压低声音,“宋师傅……她可能真不是一般人。她老家好像是内蒙那边的,但听说她年轻时候在黑龙江待过,好像……跟一个姓姜的人家走得挺近。具体啥关系,没人说得清。反正……你们家这事儿,邪性。我劝你们,能躲就躲吧,那‘东西’……恐怕没完。”
说完,他不敢再看赵德林的脸色,快步走向村口的奔驰车,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姓姜?又是姜家!
小太子的话,像是给林晚的推测加了一个注脚。周远看向林晚,林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赵德林愣在原地,嘴里喃喃道:“真是姜家来索命了?没完了还?”
夜里,周远躺在东屋炕上,依旧难以入睡。林晚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周远知道,她很可能也没睡。
西屋已经打扫干净,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周远总觉得那屋里还有东西,一种冰冷的、注视般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赤脚在地上走动的声音。
沙……沙……沙……
从外屋地,慢慢靠近东屋的门。
周远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声音停了。
是老鼠?还是……
他轻轻转过头,看向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是黑的。
他松了口气,看来是错觉。他重新闭上眼。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边的林晚,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也没睡!
而且,她也听到了!
周远不敢动,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有声音。
但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从床尾方向传来。
周远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脚的方向。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在林晚那张床的床尾,靠近他这边的地方,静静地坐着一个黑影。
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人形。坐得笔直。
黑影似乎面朝着林晚,又好像面朝着他。
周远感到林晚的呼吸停止了,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黑暗中,只有无声的对峙。
然后,那个黑影,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凑近了林晚的耳边。
一个嘶哑、浑浊、如同耳语般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冰冷的呼气,吹进死寂的空气里:
“我……姓……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