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宋封琴是在镇子外三里地的公路边被早起的菜农发现的。她穿着单薄的毛衣(貂皮大衣没穿),光着脚,蜷缩在雪地里,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冻得发僵。菜农吓得赶紧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
周远和林晚作为“目击者”和可能的相关人员,也被带到了镇卫生院。还是那栋楼,甚至可能是同一层。只不过上次是孩子,这次换成了宋封琴。
抢救室门口,周远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警察。是两个年轻的民警,简单问了情况。周远如实说了,从请神到附身,到宋封琴失踪,再到旅店遇袭。他隐去了自己对“鬼魂”的怀疑,只强调宋封琴行为异常,可能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并且具有攻击性。
警察听得眉头紧皱,显然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将信将疑。他们更关注的是,宋封琴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家,以及她和赵家、林家到底什么关系。
周远说不知道,是继父赵德林请来的。
警察又去问了刚刚赶到医院的赵德林。赵德林吓得够呛,语无伦次,把责任全推给了“中间人”和跑掉的小太子。当被问到宋封琴和姜家是否有关系时,赵德林赌咒发誓说不认识,绝对没关系。
抢救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天光大亮时,医生出来了,摘掉口罩,神色疲惫:“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有严重冻伤,尤其是双脚。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了围上来的众人一眼:“她的大脑可能因为低温缺氧或本身的基础疾病,受到了损伤。目前表现为严重的逆行性遗忘和反应迟钝,简单说,就是……有点痴呆了。认不得人,记不得事,连自己是谁可能都搞不清楚。”
痴呆了?
周远愣住了。赵德林也张大了嘴。
“能治好吗?” 周远问。
医生摇摇头:“不好说。需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脑损伤,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赵德林的脸一下子垮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完了……这下全完了……人瘫在咱家出的事,这医药费,这责任……”
周远看着抢救室的门,心里五味杂陈。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荒谬。一个装神弄鬼、可能还别有用心的大仙,折腾一圈,把自己折腾成了痴呆?
这时,林晚走了过来。她一直很安静,站在走廊尽头,此刻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有点冷。
她听到了医生的话。
“痴呆?” 她轻声重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嘲讽的笑。
“晚啊,这可咋整啊……” 王桂芬哭着拉住林晚的手。
林晚抽回手,没看她妈,而是看向周远:“去办手续,交钱吧。”
周远点点头,转身要去缴费处。不管怎样,人是在和他们家有关的过程中出的事,于情于理,不能不管。
“等等。” 林晚叫住他。
周远回头。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让他感到陌生:“你打算管她到什么时候?垫多少医药费?把她养老送终?”
周远被问住了:“先……先治着,看看情况。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她还能好起来,继续装神弄鬼,继续来我家索命?” 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锐和愤怒,“周远!她差点掐死我!在旅馆!你看不见吗?!那蒲团!那是她的蒲团!她追到旅馆去了!她是个疯子!是个骗子!”
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赵德林和王桂芬吓得想拉她。
周远也被她突然的爆发惊到了:“林晚,你冷静点!她现在都这样了……”
“她这样是活该!” 林晚嘶吼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激烈的、燃烧的东西,“她是报应!她根本不是什么大仙!她是来报仇的!她是姜家的人!她故意装神弄鬼,想吓死我们!想让我们家不得安宁!”
姜家的人?周远心头一震。林晚之前也这么猜测过。
“你有证据吗?” 周远压低声音。
“还要什么证据?!” 林晚指着抢救室,“她知道我爸的事!她知道豆豆!她能被‘姜父’附身!除了姜家的亲戚,谁会这么干?谁会这么恨我们林家?!”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周远混乱的思绪上。是啊,如果宋封琴是姜家的亲戚,知道旧事,然后假扮出马仙,利用赵家的迷信和林家的心虚,设下这个局……一切似乎就解释得通了!附身是演的,知道细节是调查的,追到旅馆是为了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甚至,她的“痴呆”,也可能是装的!为了逃避责任,或者……为了继续赖着?
这个推断,比“鬼魂附身”更符合逻辑,也更让人心底发寒。
“可是……她怎么知道你们家今年会请大仙?怎么知道孩子会生病?” 周远提出疑问。
林晚冷笑:“孩子生病,说不定就是她搞的鬼!她们这种人,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至于请大仙……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点事儿就爱往那上面想。也许,那个中间人,根本就是和她一伙的!”
周远沉默了。林晚的推测,虽然有些地方还需印证,但整体上,确实比灵异解释更说得通。如果真是这样,那宋封琴就是一个极其危险、心思缜密的复仇者。
“就算她是装的,是来报仇的,” 周远看着林晚,“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能不管。这是人道问题。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报警?” 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凑近周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报警说什么?说一个神婆装鬼吓我们?警察会信吗?就算信了,把她抓起来,关几天放了,然后呢?她再来呢?她还有同伙呢?”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周远心惊的东西:“对付这种人,讲道理,讲法律,有用吗?她们活在阴沟里,只能用阴沟里的办法。”
“你想干什么?” 周远警惕地问。
林晚没回答,只是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神冰冷,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周远浑身汗毛倒竖:
“她犯病的时候……我真应该……整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