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浸透了周远的后背。
人呢?那么大个活人,坐了一天一夜没动,怎么突然不见了?门是从里面闩着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他猛地推开门,打开灯。
炕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个五彩蒲团,端端正正地摆在炕中央,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宋封琴的貂皮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旁边。她脱在炕下的鞋也不见了。
周远冲到窗边检查,窗户插销完好。他又检查门闩,也是从里面闩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不破坏门窗的情况下,从密闭的房间里消失?
除非……她根本不是“走”出去的。
这个想法让周远浑身发冷。他冲出西屋,压低声音喊醒了赵德林和赵峰。两人听说宋封琴不见了,也是吓得够呛,屋里屋外找了一圈,连仓房和厕所都看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不是……那东西带着她走了?” 王桂芬吓得声音发抖。
“走?能去哪儿?” 赵德林脸色铁青,“车还在村口呢!”
周远忽然想到林晚下午说的话——引开那东西。难道宋封琴(或者附在她身上的东西)真的因为他们的离开而“走”了?不,不对,他们还没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微信。他们睡在一个炕上,她却发微信。
周远点开,只有两个字:“快走。”
他心头一凛,转头看向东屋。林晚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穿好了外套,背着个小包,正站在东屋门口看着他,眼神坚决。
周远瞬间明白了。林晚要现在走,立刻,马上。而且,她似乎知道宋封琴不见了。
“爸,妈,”林晚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周远现在去镇上找个旅店住。家里……暂时别待了。等那边消停了再说。”
“这大半夜的,你们去哪儿找旅店?” 王桂芬急道。
“总有地方住。” 林晚拉着周远,“走吧。”
赵德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走吧,小心点。”
周远被林晚拉着,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上了车。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车子驶出七站村时,周远从后视镜看到,赵德林一家还站在院门口,像几个剪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你知道宋封琴不见了?” 周远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听见西屋门响。”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然后,我听见院子大门开了又关。我扒窗户看了一眼,有个人影出去了,走路姿势……很怪,直挺挺的,但走得很快,往村外去了。看衣服,是宋封琴。”
“她去哪了?”
“不知道。” 林晚顿了顿,“但我觉得,她可能……会跟着我们。”
周远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为什么?”
“那东西是冲我来的。” 林晚重复这句话,像在念一个诅咒,“我们到哪儿,它就会跟到哪儿。”
“你别自己吓自己!” 周远提高声音,“也许她就是醒了,自己走了!什么鬼魂附身,那都是骗人的把戏!小太子都说了,可能是撞客,是癔症!”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你告诉我,她怎么知道我爸的事?怎么知道那个女孩姓姜,小名叫豆豆?这些事,连赵峰都不一定清楚细节!”
周远哑口无言。是啊,这是最无法解释的一环。宋封琴一个外地来的“大仙”,怎么会对林家几十年前、且极不光彩的旧案了如指掌?
除非……她根本不是宋封琴。或者,她调查过。
这个念头让周远稍微冷静了一点。如果是调查,那就是人为的。人为,就比鬼怪好对付。
车子开到镇上,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小镇一片死寂,街道空无一人。他们找了几家看起来像旅店的地方,要么漆黑一片,要么敲门没人应。过年期间,很多小旅店都关门了。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打算在车里熬一夜时,终于在镇子边缘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旅馆。牌子歪歪扭扭写着“悦来旅店”,是个临街的平房改的,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车。
敲了半天门,一个披着军大衣、睡眼惺忪的干瘦老头才来开门,打量了他们几眼:“住店?就你们俩?”
“对,还有空房吗?” 周远问。
“有,就一间了,没暖气,有电褥子,一晚上八十。” 老头说着,让开身子。
房间在走廊最里头,很小,只有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确实很冷,呵气成雾。老头拿来一床厚厚的、有股霉味的被子,又指了指墙角的暖水瓶:“热水自己打,厕所在外头院子里。”
关上门,周远和林晚和衣躺下,各自裹紧被子。电褥子慢慢热起来,驱散了一些寒意。但两人都毫无睡意,睁着眼睛,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睡吧。” 周远说,“明天再说。”
林晚没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远终于抵挡不住疲惫,迷迷糊糊睡去。但他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里是宋封琴那张空洞的脸,还有那三个字的口型。
忽然,他听到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门轴转动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他猛地惊醒,心脏咚咚直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雪光透进来。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有声音。
是做梦吗?
他轻轻转头,看向旁边床上的林晚。林晚似乎睡着了,背对着他,被子盖到头顶。
周远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到,靠窗的那张床的床尾,好像坐着一个人影。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不敢动,不敢呼吸,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珠慢慢转向那个方向。
不是错觉。
靠窗的床边,确实坐着一个人。一个黑色的、轮廓模糊的人影。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面向着他们这边。房间里太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个人影的坐姿,有点僵硬,有点……直挺挺的。
是宋封琴吗?她怎么进来的?门明明闩好了!
周远感到林晚那边的被子也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狠狠掐了一下,是林晚。她也没睡,她也看见了!
周远浑身绷紧,脑子里飞速旋转。是尖叫?是开灯?还是……
那人影忽然动了。它(他?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然后,它朝着周远和林晚的床,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脚步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周远的心尖上。
周远能感觉到林晚的身体在剧烈发抖,掐着他手臂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黑影停在了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距离他们不到一米。周远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冰冷的、像是香灰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一个嘶哑、浑浊、仿佛隔着什么的东西发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姓姜。”
周远的头皮炸开了。真的是那个声音!和在西屋附身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冤有头……债有主……” 那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林茂才的债……还没完……一报……还一报……”
它说着,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抓向林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远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猛地从被子里弹坐起来,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空的),朝着黑影用力砸了过去!
“哐当!” 暖水瓶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黑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惊了一下,动作停滞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周远嘶声吼道,同时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亮了。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房间。
周远和林晚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看向刚才黑影站立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丢着一个东西。
不是暖水瓶的碎片(暖水瓶砸在墙上没碎,滚到了墙角),而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绸缎缝制的——
蒲团。
宋封琴的那个五彩蒲团。
周远和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墙纸还要惨白。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突然从门外走廊传来!
是那个旅店老头的声音!
周远和林晚对视一眼,顾不上害怕,跳下床冲出门去。
走廊里,旅店老头黄老板瘫坐在他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指颤抖地指着走廊尽头通往院子的大门,语无伦次:“鬼……鬼啊!一个人……直挺挺的……走出去……脸……脸是白的!没表情!”
周远冲到大门口,拉开门。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和厚厚的积雪。
雪地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从旅店门口延伸出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脚印很新,很深。
只有一行。
走出去的脚印,没有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