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一去不回。
宋封琴就在西屋的炕上,那个五彩蒲团上,直挺挺地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说话。眼睛时睁时闭,睁着的时候空洞无神,闭着的时候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王桂芬试着喂她水,水流到嘴角她就吐出来,喂粥更是碰都不碰。
赵家人轮流守在门口,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孩子小柯倒是彻底退了烧,能吃能玩,只是变得异常胆小,不敢一个人待着,更不敢靠近西屋。
村里人似乎也知道了赵家请神惹出大祸,流言蜚语悄悄传开。白天几乎没人上门,偶尔有好奇的在院外张望,也是远远地看几眼就快步走开。那种被孤立和窥视的感觉,让这个家像个孤岛,漂浮在冰冷而诡异的寂静里。
赵德林给介绍宋封琴的中间人打过电话,对方支支吾吾,说小太子也没联系他,最后干脆关了机。赵德林气得在院子里骂娘,又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屋里那位“祖宗”。
第二天下午,一直沉默的林晚突然对周远说:“我们走吧。”
周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去哪儿?”
“离开这儿。回城里,或者去别的地方。”林晚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那东西是冲我来的,冲我们家来的。我们走了,它可能……就跟着走了。”
“你胡说什么!” 王桂芬尖声反对,“那东西还在宋师傅身上!你们走了,它要是不走,赖在咱家咋整?再说了,你们走了,宋师傅咋办?死在家里谁负责?”
“那就把她也送走!” 林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儿,“送医院,或者送回她自己家!她不是有车吗?让她家里人来接!”
赵德林蹲在地上抽烟,闷声道:“说得轻巧!小太子跑了,谁知道她家在哪儿?那车是蒙D的,谁知道是咋来的?万一她死半道上,咱家更脱不了干系!”
“那就在这儿等死吗?”林晚反问,“等着那东西哪天从她身上出来,再把小柯祸害了?还是把我们都祸害了?”
“晚啊,你别这么说话,妈害怕……” 王桂芬哭着去拉林晚的手。
林晚甩开她的手,看着周远:“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自己走。”
周远看着林晚,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了恐惧、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光芒。他忽然觉得,林晚提议离开,或许不只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一种……主动吸引火力的方式?她想把那个“东西”引开?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再等等。”周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再看看情况。也许……也许宋师傅明天就醒了。”
其实他自己都不信。宋封琴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昏迷或精神失常。那种僵直,那种空洞,更像是一种……被占据后留下的空壳。
傍晚,赵德林和王桂芬因为宋封琴的事又吵了起来。王桂芬埋怨赵德林非得请什么大仙,惹来这塌天大祸。赵德林则反唇相讥,说要不是林晚她爹当年干了缺德事,能招来这冤魂债?两口子越吵越凶,翻起了旧账,把林家那点丑事和两家结合后的种种龃龉都抖落出来。
林晚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身进了东屋,关上了门。
周远觉得再在这个屋里待下去,自己也要疯了。他看了一眼西屋紧闭的门,里面静悄悄的。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要去看看,亲眼看看宋封琴到底什么样。
他轻轻推开西屋的门。
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能看到宋封琴依旧坐在炕上的蒲团上,背对着门,面向墙壁。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凝固了。
周远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炕上很凉,显然没烧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像是陈旧香灰混合着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他绕到侧面,看向宋封琴的脸。
她闭着眼睛,脸上的妆花了,皮肤显得蜡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周远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想探一下她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她人中的瞬间——
宋封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就那样直直地睁开了!而且,她的眼球以一种不自然的、缓慢的速度,转向了周远的方向。
周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后退好几步,差点撞到炕沿上。
宋封琴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但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幽暗的东西在流转。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依稀可辨。
周远死死盯着她的嘴唇,心脏狂跳得要炸开。
那口型,重复着三个字。
我,姓,姜。
周远头皮发麻,再也待不下去,踉跄着退出了西屋,重重关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喘气。
“看见啥了?” 赵德林不知何时站在外屋,紧张地问。
周远摇摇头,说不出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不是西屋那个“活死人”,而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渗透进每个人心里的那种无声的恐惧和猜忌。
夜里,周远毫无睡意。林晚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依然绷得很紧。北炕传来赵德林沉重的鼾声和王桂芬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周远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西屋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一下子清醒了,竖起耳朵听。
静悄悄的。
是错觉吗?
他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侧耳倾听西屋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朝里看去。
炕上,蒲团还在。
但宋封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