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姜。”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死寂的屋里。
林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王桂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了嘴。赵德林和赵峰瞪大眼睛,满脸惊恐。李娟则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孩子(孩子回来后一直昏睡),瑟瑟发抖。
周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炕上的宋封琴。不,现在或许不该叫她宋封琴了。
“姜?”赵德林声音发颤,“哪个姜?姜家……”
“我姓姜啊——” 那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撕裂般的哭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我闺女……我闺女才十三岁啊!豆豆啊——我的豆豆啊——爹对不住你啊——!”
她(他?)一边哭嚎,一边用头“咚咚”地撞着炕桌,力气极大,桌上的碗碟乱跳。泪水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冲刷着脸上的浓妆,留下道道污痕,看起来更加诡异骇人。
二神小太子也慌了神,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他用力敲了一下鼓,试图唱词稳定局面:“仙家稳坐莫心焦,有何冤屈慢慢唠——”
“闭嘴!” “宋封琴”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太子,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噬人,“你们这些跳大神的,都是帮凶!都是收钱不管人死活的畜生!”
小太子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鼓都忘了敲。
“宋封琴”又转回头,目光再次锁死林晚,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她:“林家……林茂才的闺女!你爹是畜生!他毁了我闺女!他不得好死!他死了也不够!不够!”
林晚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桂芬哭着想去拉林晚,被赵德林一把拽住。
周远脑子嗡嗡作响。姜?豆豆?十三岁?林晚父亲害死的那个女孩……就是姓姜!他听林晚说过,小名叫什么来着?好像就是……豆豆?
这怎么可能?一个从内蒙请来的大仙,怎么会知道林家几十年前的丑事?还如此精准地被“姜姓鬼魂”附身?演戏?可这演技也太逼真了!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恨意,绝不像是演出来的!
“冤有头,债有主……”小太子勉强稳住心神,又敲了一下鼓,唱道,“仙家指明路,是烧香还是送钱物?”
“我要偿命!” “宋封琴”嘶吼,“林茂才死了,他的债没完!父债子偿!我要他闺女偿命!要他家破人亡!”
“妈——!” 林晚终于崩溃,尖叫一声,瘫软下去。王桂芬和赵峰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在妈妈怀里的小柯,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李娟惊喜地叫起来:“小柯!小柯你醒了?”
孩子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虽然还有些迷蒙,但烧似乎退了些,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在褪去。他虚弱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屋里的混乱稍稍停滞。
小太子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敲鼓高唱:“仙家慈悲显神通,孩儿退烧病情松!恩怨分明自有数,莫缠无辜小孩童!香火钱财送上路,送您归位莫停留哎——”
“宋封琴”看着孩子,脸上的疯狂和怨毒似乎凝滞了一瞬,她(他)喃喃道:“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对对对!孩子无辜!” 小太子连忙接话,“仙家您看,孩子好了!您功德圆满了!我这就送您老人家回去!赵老爷子,快!准备烧纸钱!大票的!越多越好!”
赵德林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外屋找黄纸和打火机。
“宋封琴”没再说话,只是坐在炕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纸钱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点燃,火光跳动,纸灰随着寒风打着旋上升。小太子站在火堆旁,一边敲着舒缓些的鼓点,一边唱着送神的词。
屋里,周远帮着把瘫软的林晚扶到东屋炕上。王桂芬倒来热水,林晚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无声地流。
“晚啊……你,你没事吧?” 王桂芬哭着问。
林晚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
西屋那边,孩子的状态似乎真的在好转,开始小声说饿。李娟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去热粥。
这一切,像是一场荒诞又恐怖的闹剧,在孩子的“好转”中,暂时落下了帷幕。但周远心里的寒意,却比屋外的冰天雪地更甚。
他走到外屋,赵德林正蹲在灶坑边抽烟,脸色灰败。周远在他旁边蹲下。
“叔,那个姜家……”周远低声问。
赵德林狠狠吸了口烟,哑着嗓子说:“老黄历了。林茂才那王八蛋造的孽……那闺女,叫姜春燕,小名豆豆。出事那年,十三岁。林茂才死后,姜家闹了一阵,后来……唉,那闺女好像精神就不太对了,姜家也没脸在村里待,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姜家的人……还活着吗?”
“姜老头,就是豆豆她爹,前些年听说没了。” 赵德林回忆着,“死了有三四年了吧?对,差不多。他老伴死得更早。就剩那个疯闺女,也不知道在哪儿。”
三四年。也就是说,姜父已经去世了。那刚才附身的“姜父鬼魂”……
周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院子里,送神的鼓声停了。小太子擦着汗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一眼赵德林,欲言又止。
“小师傅,咋样了?送走了吗?” 赵德林急切地问。
小太子犹豫了一下,说:“按说是送走了……但,赵老爷子,你家这事儿……不太对劲。我师父她……” 他看了一眼西屋方向,压低了声音,“她刚才那样子,不像是普通的‘撞客’(鬼附身)。尤其是……她说了那家人的姓。这怨气太大了,恐怕不是烧点纸钱就能了的。我劝你们,最好……最好去给人家坟上烧烧香,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化解。”
“坟?姜家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赵德林愁眉苦脸。
“那就打听打听。” 小太子说,“不然……我怕这东西,还得来。”
这时,西屋传来王桂芬的惊呼:“哎呀!宋师傅!宋师傅你咋了?”
周远和小太子赶紧跑过去。只见宋封琴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但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她的脸上泪痕和花掉的妆容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五彩蒲团,指关节都泛白了。
“宋师傅?宋师傅?” 王桂芬轻轻推了她一下。
宋封琴毫无反应,像一尊泥塑。
小太子脸色大变,上前一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试探着叫了两声:“师父?师父?醒醒!完事了!”
宋封琴眼珠缓缓转动,看了小太子一眼,但那眼神空洞洞的,仿佛不认识他。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前方的空气。
“坏了……” 小太子声音发颤,“这是……没回来?魂儿没回来?”
“啥意思?” 赵德林急了。
“就是……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东西……可能没走干净,还占着我师父的身子!” 小太子额头上冷汗涔涔,“这……这我可整不了了!我得去请我师爷!”
他说着,竟然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身上的神衣神帽,胡乱塞进布包里,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师傅!你别走啊!” 赵德林想拦他。
“我得去找能人!不然我师父就废了!” 小太子头也不回,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院子。很快,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迅速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宋封琴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炕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五彩蒲团。
孩子退烧清醒带来的短暂安慰,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周远看着眼前这一切,又看看东屋方向。林晚依旧躺在那里,像失去了魂魄。
他忽然想起,宋封琴那辆奔驰车,还停在村口。
蒙D的车牌。
姜家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会不会……是去了内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