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医院观察了一天,体温反反复复。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有点炎症,但不算特别严重。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建议继续输液抗感染,观察。
赵德林的脸色越来越沉。下午,趁着李娟去打开水的工夫,他把赵峰和周远叫到楼梯间,压着嗓子说:“我看,这病医院治不了。”
赵峰闷头抽烟,没吭声。
周远心里一沉:“叔,医生说了,就是发烧,炎症消下去就好了。”
“你懂啥?”赵德林有点急,“小孩儿魂儿轻,容易掉!这分明是冲撞了啥不干净的东西!昨晚上狗叫成那样,就是有‘东西’进村了!”
周远耐着性子:“叔,那是巧合。冬天野狗找不到食,叫唤也正常。”
“正常个屁!”赵德林摆摆手,“我在这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啥样狗叫我听不出来?昨晚那叫法,就是见着‘脏东西’了!这事儿,得请人‘看’!”
赵峰抬起头,眼圈泛红:“爸,你说咋整就咋整吧,小柯这么烧下去,我真怕……”
“我认识个师傅,在肇东那边,挺有名。”赵德林说,“我现在就骑摩托去请!你们在医院守着,等我信儿!”
周远还想劝,赵德林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他看向赵峰,赵峰避开他的眼神,低下头继续抽烟。周远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在这种环境里,他的“科学”和“理性”显得多么苍白和不合时宜。
回到病房,李娟正用湿毛巾给孩子擦额头。王桂芬坐在旁边抹眼泪。周远走到窗边,给林晚发微信说了情况。林晚很快回复:“我爸就信这个。你别跟他犟,没用。”
周远打字:“孩子生病,应该相信医学。”
林晚回:“万一呢?”
周远盯着那三个字,心里一阵发凉。林晚是受过教育、在城市工作的人,怎么会说出“万一”这种话?他想起林晚曾经跟他坦白父亲罪行时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妻子内心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傍晚,赵德林回来了,带回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女的大概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黑色的长款貂皮大衣,围着红围巾,脸上化着浓妆,眼神有些倨傲。男的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廉价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低着头,显得很拘谨。
赵德林介绍:“这位是宋师傅,宋封琴,这可是真正有道行的大神!这位是小太子,二神。” 他搓着手,对宋封琴陪着笑,“宋师傅,麻烦您跑这一趟,孩子就在里边,您给看看?”
宋封琴微微颔首,没说话,迈步走进病房。她先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尤其在孩子和周远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到病床边,伸出手,用指尖在孩子额头上方虚虚地拂过。
李娟紧张地看着她。王桂芬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宋封琴收回手,皱了皱眉,对赵德林说:“这病房人多气杂,看不真切。孩子得回家,在家里设坛,才能请下仙家问个明白。”
赵德林连忙点头:“行行行,听您的!咱们这就回去!”
周远忍不住开口:“孩子还在输液,而且医生建议留观……”
宋封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医院能治实病,治不了虚病。再耽搁,孩子的魂儿要是真被勾远了,可就难办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赵峰和李娟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周远。周远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办理了出院手续,一行人回到七站村。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静得出奇。白天那种持续的狗吠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回到家,宋封琴先是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尤其在西屋孩子发病的炕前停留许久,然后对赵德林说:“准备一间清净的屋子,不能有外人。摆一张桌子,铺红布,供三杯清水,一碗生米。再准备一只活公鸡。”
赵德林和王桂芬连忙去张罗。周远走到院子里,想透口气。寒风刺骨,他点燃一支烟,看着黑漆漆的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忽然想起林晚说的,狗一直在叫。可现在,一声狗叫都没有。
他走到院门口,朝外望去。借着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能看到雪地上空空荡荡。昨晚那些狂吠的狗,仿佛集体消失了。
“看啥呢?”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袄。
“狗呢?”周远问。
林晚摇摇头:“不知道。从你们早上走后就慢慢不叫了,中午开始,就一声都没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村里人都觉得邪性,好几家把狗牵屋里去了。”
周远感到后背有点发毛。他丢掉烟头,用脚碾灭:“那个宋师傅,什么来路?靠谱吗?”
林晚扯了扯嘴角:“我爸请来的,说是在肇东那边特别灵,好多有钱人都找她看事。她开奔驰来的,你看见了吗?就停在村口,蒙D的牌子。”
蒙D?那是内蒙古呼伦贝尔的车牌。一个内蒙的大仙,跑到黑龙江来看事?周远心里的疑窦更深了。
“你觉得……真是那种东西?”他试探着问林晚。
林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爸信,我哥我嫂子也信。孩子病成这样,试试吧,万一……”她又说了那两个字,“万一有用呢?”
周远忽然有点火气:“试试?这是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那两个人来历不明,你知道他们会不会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这是愚昧!是不负责任!”
林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冰冷而尖锐:“那你说怎么办?看着孩子烧死?跟你有啥关系?”
周远被噎住了。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外人,是这个家的“女婿”,还是继女的丈夫,隔着两层。
“我是为你们好。”他声音干涩。
“用不着。”林晚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担着。”
周远站在原地,寒风吹透了羽绒服,冷到骨头缝里。他看着林晚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如此陌生。
屋里,宋封琴已经准备开始了。西屋被清空,只在炕中央摆了一张方桌,铺着红布,上面摆着三杯清水、一碗生米、一小碟糕点,还有一只被捆了脚、不断扑腾的公鸡。桌子正对着的墙上,贴了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
小太子——那个年轻二神——已经换上了一套行头:头戴缀着彩色布条的神帽,身穿红底绣花的对襟神衣,腰间系着一串铜铃。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圆形的单面鼓(文王鼓)和一根系着彩色布条的鼓鞭。此刻,他垂着眼,站在桌旁,神情肃穆,和之前那个拘谨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宋封琴则盘腿坐在炕桌一侧,闭目养神,依旧穿着她那件貂皮大衣,只是脱了鞋。她面前放着一个蒲团,五彩绸缎缝制,看起来很旧,但颜色依然鲜艳扎眼。
赵德林、王桂芬、赵峰、李娟都挤在门口,屏息看着。林晚站在他们身后,脸色苍白。周远也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心里满是不安和荒谬感。
小太子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
“咚——咚咚——咚——”
鼓声敲响了,沉闷而富有节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他一边敲鼓,一边踩着一种奇怪的步伐,身体微微晃动,腰间的铜铃哗哗作响。他开始唱,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拖腔:
“日落西山呐——黑了天哎—— 家家户户把门关哎—— 十家都有九家锁—— 就有一家门没关—— 烧香打鼓我请神仙哎——”
唱词古老而诡异,配合着鼓声和铃声,营造出一种极其怪诞和压抑的氛围。周远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看向宋封琴,她依然闭着眼,面无表情,但身体似乎随着鼓声有极其轻微的颤动。
鼓点越来越急,唱词也越来越快,小太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忽然,他鼓槌指向宋封琴,声音陡然拔高:
“敬请狐黄白柳灰—— 各路仙家下高山—— 若有仙家从此过—— 借道临凡帮查看哎——”
“咚!” 最后一声重鼓。
炕上的宋封琴,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紧接着,她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向上弹跳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重重趴倒在炕桌上!
桌上的水杯被震倒,清水流了一桌。那只公鸡吓得咯咯乱叫,拼命扑腾。
屋外,死寂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拖得长长的狗嚎!只有一声,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屋里所有人都吓呆了。
趴在桌上的宋封琴,开始剧烈地抖动,肩膀耸动,发出一种像是哭泣,又像是喘不上气的“嗬嗬”声。然后,她慢慢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抬起了头。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完全变了。原本的倨傲和精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巨大的悲恸,还有……怨毒。
她环视屋内,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晚脸上。
嘴唇翕动,一个嘶哑、浑浊、完全不像她本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一字一顿:
“我……姓……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