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里九点,周远终于把车开进了七站村。
副驾上的林晚一直没说话,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天,漆黑的地,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亮里,雪花斜着打下来,密密麻麻。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苞米地,收割后的秸秆捆成一簇簇立在地里,像一片沉默的坟包。远处,油田的磕头机在夜色里一上一下,缓慢而固执,如同某种巨大的机械在对着黑暗叩拜。
“到了。”周远说。嗓子有点干,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从河北到黑龙江,腰和脖子都僵了。
林晚“嗯”了一声,坐直身子,开始整理围巾和头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低矮,院墙用红砖或木板简单围着。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风雪里晃着昏黄的光。赵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大瓦房,带个挺宽的院子。车灯扫过时,周远看见院门开着,一个人影裹着军大衣,正站在雪地里张望。
是继父赵德林。
周远把车开进院子停好。赵德林已经凑到车窗边,脸冻得通红,眉毛和胡茬上挂着白霜,嘴里喷着白气:“到了到了!哎呀,可算到了!路上不好走吧?”
“还行,叔。”周远下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裹紧了羽绒服。
林晚也下了车,叫了声“爸”。
赵德林搓着手,嘿嘿笑着:“快进屋快进屋,炕烧得可热乎了!你妈把菜热了好几遍,就等你们呢!”
屋里果然热浪扑面。外屋地(厨房)弥漫着炖菜的香气,灶坑里还有未熄的火光。继母王桂芬系着围裙从里屋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小晚回来啦!哎哟,冻坏了吧?这是小周吧?快进屋脱鞋上炕!”
里屋是南北两铺大炕,烧得烫手。南炕上摆着炕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炸茄盒、皮冻、蒜泥血肠,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北炕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盘腿坐着,正低头看手机,见他们进来,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这是林晚的继兄赵峰。他旁边坐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蔫蔫地靠在她肩上。那是赵峰的媳妇李娟和儿子小柯。
“哥,嫂子。”林晚打了招呼,又弯腰去看孩子,“小柯,还认识姑姑不?”
孩子把脸埋进妈妈怀里,没吱声。
李娟勉强笑笑:“这孩子,认生。路上累了吧?快坐下吃饭。”
脱鞋上炕,热气从脚底窜上来,周远这才觉得冻僵的身体慢慢缓过来。王桂芬忙前忙后地盛饭、递筷子,赵德林开了瓶本地小烧,给周远倒上:“来,爷们儿,整一口,驱驱寒!”
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周远不太能喝,但不好推辞。赵峰也陪着喝了一杯,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周远知道,林晚母亲是带着林晚改嫁到赵家的,赵峰是赵德林前妻留下的儿子,两边算不上多亲。
饭桌上,李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摸一下孩子的额头。孩子也只吃了两个饺子,就说饱了。
“孩子咋了?不舒服?”林晚问。
“可能有点水土不服,”李娟说,“我们从江西过来,这边太冷,吃食也油大,他不太适应。下午就开始有点蔫。”
王桂芬接口:“小孩儿火力壮,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来,小晚,吃这个血肠,妈自己灌的,可鲜亮了。”
林晚夹了一块,低头吃着。周远注意到,她吃得很少,咀嚼得很慢,眼神有些飘忽。回来前,林晚跟他说过一些家里的事。她生父林茂才,十几年前酒后奸污了同村一个十三岁的姜姓女孩,事后女孩家闹起来,林茂才慌不择路逃跑,掉进村外的灌溉渠淹死了。这件事是七站村人尽皆知的丑闻,也是林晚和她母亲背上多年的枷锁。后来母亲改嫁赵德林,带着林晚离开村子去镇上生活,才算稍稍摆脱阴影。这次回来过年,是赵德林一再要求,说“都是一家人,总得聚聚”。
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吠。不是一家,是好几家狗此起彼伏地叫,叫得极其狂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村子里乱窜。
赵德林侧耳听了听,嘟囔一句:“这大半夜的,狗咋叫这么凶?”
赵峰说:“兴许是野猫蹿过去了。”
狗吠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周远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叫声里透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疯狂。但看看桌上其他人,似乎都没太在意。
饭后,王桂芬收拾碗筷,李娟带着孩子去西屋(他们一家三口住西屋)休息。周远和林晚被安排住在东屋,和赵德林老两口一个屋,睡北炕。东北农村很多人家这样,一大家子睡一个通炕,用幔帐隔开。
躺下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炕很热,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周远很累,却睡不着。耳边总回响着那些狗吠声,心里莫名地发慌。林晚背对着他,身体绷得有些紧,呼吸声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周远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西屋突然传来李娟带着哭腔的喊声:“小柯!小柯你咋了?!爸!妈!你们快来啊!”
周远一个激灵坐起来。赵德林和王桂芬也醒了,慌慌张张披衣服下炕。周远和林晚跟着过去。
西屋里,小柯躺在炕上,小脸通红,眼睛紧闭,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李娟抱着他,哭得六神无主。赵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伸手摸孩子额头:“烫!烫手!”
赵德林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吓着’了?还是……”
“送医院!”周远果断说,“赶紧!”
一阵兵荒马乱。赵德林和赵峰去发动家里那辆旧面包车,周远帮着用被子把孩子裹严实,抱上车。王桂芬和李娟也上了车,林晚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家看家吧。”
周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钻进驾驶座。他对这条路不熟,但此刻顾不上了,打开导航,往镇卫生院方向开。
雪还在下,路面结了一层冰壳,车开得很慢。车里没人说话,只有李娟压抑的哭声和孩子粗重的呼吸声。周远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村子方向,那些红灯笼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狗好像又开始叫了,远远的,断断续续。
镇卫生院值班的是个年轻男医生,睡眼惺忪地给孩子量了体温,听了心肺。“39度8,高烧,伴有寒战。先打个退烧针,抽个血明天化验。可能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也可能是别的……孩子今天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吃过什么不干净的?”
李娟哭着摇头:“没有啊,就跟平时一样……”
打了针,孩子抽搐稍微缓了些,但依然昏迷,小脸烧得通红。医生安排了留观病房,一家子挤在狭窄的病房里,守着孩子。天快亮时,孩子的体温终于退到38度左右,人也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叫了声“妈妈”,又昏睡过去。
医生说再观察观察。赵德林蹲在病房门口,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对王桂芬说:“我看不像实病……怕是虚病。”
王桂芬紧张地拽他袖子:“别瞎说……”
周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雪停了,天地一片惨白。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林晚打电话来问情况,周远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林晚沉默了几秒,说:“你们快回来吧,家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狗,”林晚的声音有点发紧,“村里的狗,从你们走后,就一直没停过叫。叫得……跟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