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咒
第1章 敬老院的活化石——照片惊魂
字数:42,164 | 更新时间:2025-12-04 18:49
正在加载上一章

陈雪推开303房门时,黄阿婆正坐在靠窗的藤椅里。

晨光透过磨砂玻璃,把她的白发镀成一层灰蒙蒙的银。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从陈雪六点交接班到现在八点十分,一动未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蜡像。

“阿婆,该吃早饭了。”陈雪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没有回应。黄阿婆的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瞳孔里空无一物。这种状态陈雪太熟悉了,二十年护工生涯里,她见过太多老人陷入自己的世界。但黄阿婆不同。其他老人是记忆碎片化,黄阿婆却是整个人凝固了——不是痴呆的那种空,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仿佛她的意识沉在某个陈雪无法想象的深度。

陈雪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房间。这是她在“安宁敬老院”工作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四十五岁,离异,儿子小辉读高二,生活像一张反复使用的抹布,皱巴巴却还得继续擦下去。她熟练地抖平床单,擦拭桌面,动作机械得不需要思考。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合影栏上。

那是敬老院历年活动的照片。1985年建院十周年合影在最中央,黑白照片已经泛黄。陈雪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玻璃——她十八岁刚入职时在这张照片里,扎两个麻花辫,笑得腼腆。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第二排左数第四位。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的老太太,脸型瘦削,眼神低垂。

陈雪慢慢转过头,看向藤椅里的黄阿婆。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颧骨高度。同样的嘴角下撇的弧度。

不可能。

陈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昨天院里搞重阳节活动,她给黄阿婆拍了张照。她颤抖着放大照片,再看向墙上的黑白合影。四十年。四十年过去了,照片里的人应该已经化作一抔土,就算还活着,也该是百岁人瑞,面目全非。

但两张脸,严丝合缝。

陈雪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爬上来。她迅速收起手机,强迫自己继续整理。一定是眼花了,照片模糊,角度问题。她这样告诉自己,但整理床头柜时,她特意看了眼那个始终上锁的小抽屉——黄铜锁已经氧化发黑,锁眼周围有细微的划痕,显然不止一个人试图打开过。

“黄阿婆,”陈雪尽量让声音平稳,“冯主任说今天有电视台要来采访,给您申报世界最长寿纪录。”

藤椅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黄阿婆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雪脸上。那眼神很怪,不是老年人的浑浊,而是一种穿透性的清明,仿佛能一眼看进陈雪的骨头里。

“长寿……”黄阿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福还是祸?”

陈雪一怔。

黄阿婆已经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

新院长冯国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四十出头,穿一套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都带着算计。

“各位,咱们安宁敬老院的机遇来了!”他展开一份文件,“黄秀兰老人,根据档案记载,今年已经一百一十八岁!这是什么概念?全国罕见,世界瞩目!”

底下几个老护工交换眼神。陈雪坐在角落,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已经联系了市电视台,《老年健康》栏目组下周就来采访。”冯国栋越说越激动,“还有省里的长寿研究协会,国内外好几家生物科技公司都表达了兴趣。咱们要把黄阿婆打造成品牌,把安宁敬老院做成全省标杆!”

“冯主任,”护理组长张姐犹豫着开口,“黄阿婆她……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见生人。”

“那就要靠我们做工作嘛!”冯国栋挥手打断,“陈雪,你照顾黄阿婆时间最长,这个任务交给你。多跟她沟通,挖掘一些长寿秘诀——饮食啊,作息啊,心态啊。对了,她床头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养生宝贝?想办法看看。”

陈雪抬头:“冯主任,那是老人隐私——”

“隐私重要还是老人的荣誉重要?”冯国栋的笑容淡了些,“陈雪,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儿子不容易,这个月绩效考评,护理部有三个优秀名额。”

话没说透,意思全到了。

散会后,陈雪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正在落叶,黄叶一片片打着旋儿飘下。她想起儿子小辉的补习费还没交,想起房东上周又提了房租。生活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深夜十一点,陈雪值夜班。

敬老院的夜晚是一种凝固的寂静,掺杂着老人断续的咳嗽、梦呓,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时间本身的声音。陈雪提着巡房灯,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

经过303时,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梦话。是清晰的自语,用一种陈雪听不懂的方言,语调平直得像在背诵。

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缝。

“……光绪三年的雪,真大啊……甲长家的小姨子冻死了,大烟鬼李三拿她的棉袄换了一钱烟土……”

陈雪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光绪三年?1877年?

“庚子年闹拳匪,村里的祠堂烧了……姜道士说,这是劫数,劫数……”

声音忽然停了。

陈雪僵在门口,巡房灯的光圈在地毯上微微颤抖。几秒钟后,门内传来黄阿婆平静的声音:“陈护士,夜深了,去睡吧。”

陈雪落荒而逃。

回到值班室,她灌了一大杯冷水,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又打开敬老院电子档案库,搜索“黄秀兰”。档案显示:黄秀兰,女,1905年出生,籍贯辽宁省本溪市柳树沟村,1950年迁入本市,1983年入住安宁敬老院。

一切看起来正常。除了那张1985年的合影。

陈雪点开合影的高清扫描件,放大,再放大。照片颗粒粗糙,但那张脸——她打开修图软件,把黄阿婆现在的照片透明度调低,叠在合影上。

五官轮廓完全重合。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叫。

陈雪冲出去,看见303房门口,夜班护工小吴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房间里,黄阿婆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裁衣用的剪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面前是那个被撬开的床头柜抽屉——锁被暴力破坏了,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我……我就是想帮阿婆整理……”小吴带着哭腔。

黄阿婆没说话,只是握着剪刀,眼神冷得像冰窖最深处的石头。她的目光扫过小吴,落在陈雪脸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后她慢慢放下剪刀,转身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

陈雪扶起小吴,瞥了一眼敞开的抽屉。

里面空无一物。

但抽屉底板边缘,露出一角桃红色的布料,很快被黄阿婆用身体挡住了。

“都出去。”黄阿婆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陈雪拉着小吴退出房间。关门前的最后一瞥,她看见黄阿婆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什么东西抱在怀里,那动作温柔得诡异,像母亲抱着婴儿。

回到值班室,小吴还在发抖:“陈姐,我错了,我不该听冯主任的话……他说只要找到黄阿婆的长寿秘诀,就给我转正……”

陈雪给她倒了杯热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凌晨三点,陈雪再次巡房。经过303时,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不是夜灯的光,而是一种摇晃的、暖黄色的光,像蜡烛。

还有低低的哼唱声。古老的调子,七拐八弯,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雪咬咬牙,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黄阿婆背对着门,跪在床头柜前。柜子上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光映着她佝偻的背影。她怀里抱着那件桃红色的衣物——现在陈雪看清了,是一件样式古老的衣裙,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花纹,颜色已经褪得斑驳。

黄阿婆的手指抚过衣裙上的刺绣,哼唱声停了。她对着蜡烛低语,这次用的是普通话,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借寿续命,债孽相随……姜道士,你骗我……你说只要三十年……现在一百年了……一百年了……”

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黄阿婆猛然回头。

陈雪来不及躲闪,直直撞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白天的空洞,而是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痛苦、悔恨、愤怒,还有一丝绝望的祈求。

“你听见了。”黄阿婆说,不是疑问句。

陈雪僵硬地点头。

黄阿婆慢慢站起来,抱着那件衣裙走到门口。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巨大,吞没了陈雪。她凑近陈雪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陈年樟木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想知道真相吗?”

陈雪的喉咙发干。

“去柳树沟,”黄阿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找一个叫赵满仓的人。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说完,她关上了门。

陈雪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见门内传来剪刀剪布的声音——咔嚓,咔嚓,规律而执拗,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上午,冯国栋把陈雪叫到办公室。

他笑得比昨天更热络,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陈雪啊,这是你这个月的特别津贴。黄阿婆那边,还得你多费心。”

陈雪没接:“冯主任,黄阿婆昨晚情绪很不稳定,电视台采访的事是不是缓一缓?”

“缓?不能缓!”冯国栋压低声音,“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项目吗?北京来了个投资人,专门做长寿生物研究的,开价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五百万。”冯国栋眼睛发亮,“买断黄阿婆的‘研究权’。当然,名义上还是咱们敬老院的老人,但需要定期配合体检、采样……”

陈雪感到一阵恶心:“您要把她当实验品?”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为科学做贡献,为人类延长寿命!”冯国栋收起笑容,“陈雪,你儿子明年高考吧?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是钱?这事成了,我给你儿子包个大红包,够他四年花的。”

信封被强行塞进陈雪手里。

“还有,”冯国栋坐回椅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戒指,“黄阿婆床头柜里到底有什么?小吴那丫头没看清楚,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陈雪握紧信封,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去知道。”冯国栋看着她,“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那柜子里的东西。否则——”他拖长声音,“我听说你前夫最近又想争取小辉的抚养权了?一个失业的单亲妈妈,和一个有稳定收入父亲,法院会怎么判呢?”

陈雪走出办公室时,双腿发软。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见三楼活动室传来电视声、老人的笑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显得如此虚假。她摸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柳树沟”。

辽宁省本溪市,距此六百公里。

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

“陈雪女士,关于黄秀兰老人的长寿现象,我们有一些共同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可否约时间面谈?——姜玄,民俗文化研究会。”

陈雪盯着这条短信,又想起黄阿婆哼唱时提到的“姜道士”。

窗外,黄阿婆坐在花园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一群大雁正向南飞,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她抬起枯枝般的手,对着天空虚抓了一把,然后缓缓握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雪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

“别查柳树沟。”

# 第二章:抽屉里的寿衣——血书八字

剪刀搁在床头柜上,刀尖对着门的方向。

黄阿婆洗澡去了——这是她每周一次的习惯,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陈雪站在303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枚发卡,掌心全是汗。走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晰可见,每一粒都在缓慢翻滚。

冯国栋的威胁在耳边回响。儿子的脸在眼前晃动。

陈雪把发卡插进锁眼。

黄铜锁很旧了,锁簧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她屏住呼吸,一点点试探——二十年前她照顾过一个老锁匠,老人临终前教过她几手,说“姑娘,这手艺不光彩,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咔嗒。”

锁开了。

陈雪推开门,反手关上。房间里弥漫着老人特有的气息,混合着药膏、旧棉絮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床头柜的抽屉静静躺着,仿佛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她拉开抽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件桃红色衣裙。陈雪把它捧出来,布料轻薄得惊人,像蝉翼,稍用力就会碎裂。样式确实是清末民初的少女款式,立领、宽袖、裙摆绣着百蝶穿花纹,针脚细密得不像手工。但颜色褪得太厉害,原本鲜艳的桃红变成了暗沉的、接近血痂的褐色。

衣裙下面压着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契,宣统二年(1910年),“奉天省本溪县柳树沟村东头三亩旱地,业主黄翠姑”。毛笔字迹工整,红色官印已经晕开。

黄翠姑。

不是黄秀兰。

陈雪的心脏狂跳。她翻开地契,下面是一张婚书——不,是七张。每张样式略有不同,但新郎的名字都不一样:李有福、张宝山、赵德顺……时间从1912年到1921年,跨度九年。每张婚书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注解:“三年期满,夫亡”。

第七张婚书的空白处,有人用毛笔添了一行潦草的字:“煞星克夫,留之祸害。姜道士言,此女命格有异,可借寿续命。”

借寿续命。

陈雪想起黄阿婆夜里的低语。她继续翻,手指触到一个硬物——是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束用红绳捆着的头发,已经枯白如草。头发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拍摄年代显然晚于婚书,大约是四十年代。照片里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栋西式小楼前,面容模糊,但轮廓依稀能看出黄阿婆的影子。

照片背面写着:“1948年春,于上海。寿数将尽,寻姜道长不得。”

再往下翻,陈雪的动作僵住了。

一件小小的、折叠整齐的衣物。不是外衣,是贴身的、婴儿穿的红色肚兜。肚兜上绣着鲤鱼跳龙门,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的手艺。肚兜里裹着一缕乌黑的胎发。

陈雪感到一阵眩晕。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翻到最底层。

那里摊着一本线装簿子,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账式记录:

“癸亥年(1923年)腊月初八,借村东头赵铁柱寿十二年,付银元三十。赵年三十四,暴病亡。”

“庚午年(1930年)清明,借货郎刘三寿八年,付大洋二十。刘年四十,坠崖。”

“丁丑年(1937年)中秋,借难民王氏寿十年,付小米五斗。王年二十八,病殁于破庙。”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跨越百年,最近的一条停在2008年:

“戊子年五月初八(注:公历2008年5月12日),借川人李氏寿十五年,付……无需付,天灾取之,罪孽轻否?”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

陈雪的手抖得拿不住簿子。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记账,只有八个用暗红色液体写成的字,深深浸透纸背:

**借寿续命,债孽相随。**

那红色不是朱砂。陈雪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陈雪猛地抬头。

冯国栋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陈雪慌忙想把东西塞回抽屉,但冯国栋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地契和簿子。

“宣统二年……1910年……”他快速翻阅,眼睛越瞪越大,“好家伙,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文物啊!还有这记账——借寿?真有这种事?”

“冯主任,这都是老人的隐私——”

“隐私?”冯国栋掏出手机,对着地契和簿子猛拍,“陈雪,你傻不傻?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研究资料!那个北京投资人说了,只要能证明黄阿婆的长寿有‘特殊机制’,价格可以翻倍!”

他拍完照,把东西随手扔回抽屉,又去抓那件桃红色衣裙。陈雪下意识地拦住:“别碰!布料很脆弱——”

“让开!”冯国栋推开她,拎起衣裙抖开。百年脆弱的丝绸发出撕裂般的轻响,袖口处崩开一道口子。就在这时,衣裙内衬里滑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飘落在地。

陈雪捡起来。

纸片比地契的纸更黄更脆,上面还是那八个血字,但笔迹更稚嫩,更绝望。血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姜道长,你骗我。你说借三十年寿,还完了就能死。现在一百年了,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线条,像某种符咒。图案下方标注:“偷天换日术·血契图。湘西姜氏秘传,慎用。”

“这是什么?”冯国栋凑过来看。

陈雪把纸片折起,攥在手心:“没什么,就是张旧纸。”

“给我。”冯国栋伸出手,声音冷下来。

两人僵持着。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冯国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先收起来,晚上来我办公室。陈雪,别犯糊涂,这事关系到你的工作,你儿子的前途。”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陈雪和冯国栋同时转头。

黄阿婆站在门口。她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头,洇出深色的痕迹。她没看冯国栋,目光落在陈雪脸上,然后又移到敞开的抽屉、摊开的衣裙、凌乱的纸张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

冯国栋干笑两声:“黄阿婆,洗澡回来啦?我们正帮您整理东西呢,这抽屉太乱了,容易生虫——”

“出去。”黄阿婆说。

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冰锥,扎进空气里。

冯国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阿婆,我是院长,关心您的物品安全是应该的——”

“出去。”

黄阿婆往前走了一步。她瘦小佝偻,但这一步踏出,冯国栋竟然后退了。陈雪看见黄阿婆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力克制的、火山爆发前的地震。

冯国栋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现在只剩下陈雪和黄阿婆。

阳光从窗口挪移,正好照在摊开的桃红色衣裙上。那只蝴蝶刺绣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近乎活物的光泽。黄阿婆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摸衣裙上撕裂的口子。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娘亲手给我缝的。”黄阿婆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准备嫁人时穿。桃红,喜庆。可我没穿上。”

陈雪喉咙发紧:“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要嫁的人,在迎亲前一天掉河里淹死了。”黄阿婆抬起头,看着陈雪,“他们说我是克夫命。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七个,都在三年内死了。村里人要烧死我,我爹把我卖给了一个道士。”

“姜道士?”

黄阿婆的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哭:“他说我的命格特殊,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魂轻魄重,阎王不收。他说可以帮我‘借寿’,借别人的阳寿来活,借满三十年,就能正常死去,转世投胎。”

陈雪想起血书上的话:“他骗了你?”

“借寿是要还的。”黄阿婆的手指划过账簿上那些名字,“每借一年寿,就要背一份孽债。债越积越多,到后来,不是我想借,是不得不借——不借,我就会当场老死,变成一具干尸。可借了,这些人的死就会算在我头上。一百年了,陈护士,我背了多少条人命?”

陈雪说不出话。

“你想知道柳树沟的事,对吗?”黄阿婆站起来,走到窗前,“去找赵满仓吧。他今年……该有一百零二岁了。如果他还没死,如果他愿意说,你会知道全部。”

“那你呢?”陈雪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黄阿婆转过身。逆光中,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因为我累了。”她说,“一百年,太长了。长到我已经忘记我本来的名字是什么,长到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个……怪物。”

她走到陈雪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那张血书纸片。指尖相触的瞬间,陈雪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仿佛碰到的不是活人的皮肤。

“冯主任不会放过你。”黄阿婆说,“他背后有人,想要我的血,我的骨髓,我的基因。他们想复制我的‘不死’。但这不是恩赐,是诅咒。陈护士,你是个好人,别卷进来太深。”

“我已经卷进来了。”陈雪苦笑。

黄阿婆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不合时宜。

“那就帮我一个忙。”她最终说,“如果我死了——真正地死了——把我床底下那个陶罐,带回柳树沟,埋在我家老宅的槐树下。罐子里是我的头发、指甲,还有……我孩子的胎发。”

陈雪呼吸一滞:“你有过孩子?”

“生下来就死了。”黄阿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是阴时出生,魂轻魄重。只活了三个时辰。姜道士说,这种孩子是‘寿饵’,专门引那些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

黄阿婆没回答。她走到床头柜前,开始一样样把东西收回抽屉。动作缓慢、庄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最后,她拿起那件桃红色衣裙,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上面,还有我娘的味道。”她喃喃道,“一百年了,居然还有。”

陈雪悄悄退出房间。关门前,她看见黄阿婆抱着衣裙坐在床边,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回到了子宫。

那天晚上,陈雪没有去冯国栋的办公室。

她回家给儿子做了晚饭,看着小辉埋头写作业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小辉抬头问她:“妈,你脸色不好,生病了?”

“没有。”陈雪摸摸他的头,“快考试了,别太累。”

深夜,她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冯国栋的未接来电七个,短信三条,最后一条写着:“陈雪,明天早上如果我见不到那些东西,你就等着收辞退通知吧。”

凌晨四点,陈雪爬起来,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去本溪的火车票。

早上六点,她给冯国栋发了条短信:“我去柳树沟找证据,三天后回来。如果我这期间出什么事,我弟弟会把黄阿婆的所有资料发到网上。”

发完,她关了手机。

火车是上午九点的。陈雪在候车厅买了瓶水,刚拧开盖子,一个男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陈雪女士?”

陈雪转头。对方三十五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穿浅灰色风衣,气质斯文,像个大学老师。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是《湘西民俗秘录》。

“我是姜玄。”男人微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民俗文化研究会研究员。我们昨天通过短信。”

陈雪没接名片:“你跟踪我?”

“巧合。”姜玄推了推眼镜,“我也要去本溪做田野调查。关于柳树沟的一些……古老传说。”

广播开始检票。陈雪起身,姜玄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陈女士,我建议你不要去柳树沟。”姜玄低声说,“那个地方,有些东西还没死透。”

陈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黄翠姑——或者你们现在叫她黄秀兰——的故事。”姜玄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还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借寿’的人。我们姜家,为此背了上百年的罪。”

火车轰鸣着进站,带起的风吹乱了陈雪的头发。她看着姜玄镜片后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焦虑,还有一丝狂热。

“如果你真想帮她,”姜玄说,“就跟我合作。我有办法结束这一切。”

“什么办法?”

“找到当年我太爷爷和她签的那份血契。”姜玄一字一顿,“然后,烧了它。”

陈雪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向检票口。

姜玄跟了上来。

火车开动时,陈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忽然想起黄阿婆抱着衣裙的样子。那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

一百年,独自一人,背着无数条人命活着,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小辉的短信:“妈,你出差注意安全。爱你。”

陈雪鼻子一酸。

她回复:“乖,妈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删掉了短信记录。

坐在对面的姜玄翻开那本《湘西民俗秘录》,书页间夹着一张老照片。陈雪瞥见照片上是一个穿道袍的清瘦老人,站在一座破庙前,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陈雪只来得及看清前几个字:

**“民国十二年,与翠姑定契于……”**

火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 第三章:百岁人证的记忆——柳树沟风雪

柳树沟已经不能算一个村子了。

陈雪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片废墟。几十栋土坯房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枝干扭曲如鬼爪,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陈年积雪和腐叶的气味。

“最后一次人口普查,这里还剩三户。”姜玄翻开笔记本,“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赵满仓是最后一个百岁以上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雪问。

“我们家有记录。”姜玄的声音很轻,“所有‘借寿契约’的受益人、支付者、见证人……都记在族谱附录里。赵满仓的祖父赵德顺,是黄翠姑第五任丈夫的堂兄弟。”

陈雪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姜玄说这些话时的平静,像在陈述学术资料。

他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坡。陈雪的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经过老槐树时,她看见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布条在风里飘,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那是什么?”

“避煞布。”姜玄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刻痕,那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村里人认为黄翠姑是煞星,她走后,他们在这棵树下做法事,钉红布驱邪。”

“有用吗?”

姜玄没回答。

他们找到赵满仓家时,天开始飘雪。那是栋勉强立着的土房,窗户用塑料布蒙着,烟囱里冒出极淡的烟。姜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持续了快一分钟。

门开了条缝。一只混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们。

“赵爷爷,我们是民俗研究会的。”姜玄提高声音,“想来了解一些咱柳树沟的老故事。”

“滚。”门里传来沙哑的声音。

“是关于黄翠姑的。”陈雪突然开口。

门缝里的眼睛瞪大了。几秒钟后,门缓缓打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门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老年斑密密麻麻,像泼上去的墨点。但他的眼睛——混浊归混浊,深处还烧着一簇光,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翠姑……”赵满仓喃喃道,“她还活着?”

陈雪和姜玄对视一眼。

“进来说。”老人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蹒跚得像随时会摔倒。

屋里比外面还冷。土炕上铺着破棉絮,灶台冷着,唯一的热源是炕头那个小火盆,里面几块炭将熄未熄。赵满仓在炕沿坐下,指了指两个树墩做的凳子。

“你们是政府的人?”他问。

“不是。”陈雪说,“我是照顾黄阿婆的护工。她让我来找您。”

赵满仓盯着陈雪看了很久,久到陈雪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老人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那丫头……还记得我。”

“丫头?”姜玄挑眉。

“在我这儿,她永远是丫头。”赵满仓往火盆里添了块炭,“我第一次见她,是我六岁那年,1910年。她坐在她家门槛上绣花,穿的就是那件桃红裙子,阳光一照,整个人像在发光。”

陈雪心跳加速:“您记得这么清楚?”

“咋不记得?”老人眼睛望向虚空,“那时候她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也是……最邪门的。”

雪越下越大,拍打着塑料布窗户,发出噗噗的闷响。赵满仓开始讲述,声音时高时低,有时突然卡住,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陈雪递上保温杯,老人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

黄翠姑出生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阴历七月十五,子时。接生婆说她落地没哭,睁着眼睛看人,眼神冷得像井水。三岁那年,她爹进山打猎,再没回来,找到时只剩一堆骨头。五岁,她娘得怪病死了,死前浑身溃烂。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克亲。

十六岁,她第一次说亲。对方是邻村李家的长子,迎亲前一天,李家儿子去河里捞鱼,淹死在不到腰深的水里。尸体捞上来时,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第二次,第三次……到第七次,每个男人都在三年内暴毙。死法各异:有突然发疯撞墙的,有好好吃饭噎死的,有睡一觉再没醒来的。赵满仓的堂叔赵德顺是第五个,死时三十五岁,正值壮年。

“德顺叔死的前一晚,来找我爷爷喝酒。”赵满仓的声音发颤,“他说,翠姑半夜总说梦话,说的是……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坐在炕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说墙里有人在看她。还说,她枕头底下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姜玄问。

“德顺叔偷偷翻过,是一面铜镜。”赵满仓说,“镜面是黑的,照不出人影,只能照出……一团白雾。雾里有时候有东西在动,像人,又不是人。”

陈雪想起黄阿婆床头柜里的账簿,那里面记录的第一条就是1923年。她问:“1923年发生了什么?”

赵满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一年,村里闹饥荒,饿死了十几口人。翠姑的第七个男人刚死三个月,村里人说要烧死她,说她是煞星转世,吸男人的阳气活着。”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在要动刑那天,来了个道士。”

“姓姜?”姜玄的声音很轻。

赵满仓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太爷爷。”姜玄说。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雪落的声音,还有老人粗重的呼吸。陈雪看见赵满仓的手在抖,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抓着破棉絮。

“你……你是姜道士的后人?”老人的声音变了调,“你来干什么?还想害人?!”

“我想结束这一切。”姜玄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册子,翻到某一页,“这是我太爷爷的手札。1923年农历腊月初八,他在柳树沟做法事,与黄翠姑签订‘偷天换日契约’。上面写着:‘借寿续命,以血为契,债孽相随,至死方休。’”

赵满仓盯着那本册子,眼神像在看一条毒蛇。

“那天晚上,”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村口槐树下玩,看见姜道士带翠姑去后山破庙。我偷偷跟去了。看见他们在庙里点了一百零八根白蜡烛,围成一个圈。翠姑跪在圈中间,姜道士用刀割开她的手掌,把血滴在一面铜镜上。”

陈雪屏住呼吸。

“那镜子……”赵满仓的瞳孔收缩,“镜子把血吸进去了。然后镜面开始发光,不是烛光,是……一种绿莹莹的光,像鬼火。光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美,美得不像是人。”

“寿妖。”姜玄低声说。

“姜道士对着镜子磕头,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翠姑一直在哭,说‘我不想死,救我’。然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一只很白很细的手,手指长得不像人——按在翠姑额头上。翠姑就不哭了,眼睛直勾勾的,像丢了魂。”

赵满仓停下来,大口喘气。陈雪把保温杯递过去,老人没接,继续说:“第二天,翠姑就变了。她不哭了,也不说话,看人的眼神空空的。又过了三天,她离开了柳树沟,再回来已经是1950年。”

“她回来干什么?”

“埋东西。”赵满仓说,“半夜回来的,背着一个陶罐,埋在她家老宅的槐树下。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夜里起来解手,看见她在挖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差点叫出来。”

“怎么了?”

“她一点都没老。”赵满仓的声音在发抖,“和1923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可那是二十七年过去了啊!正常人该有皱纹了,该有白头发了,可她……她就站在月光底下,像个女鬼。”

陈雪想起敬老院那张1985年的合影。四十年不变的脸。

“她看见你了?”姜玄问。

“看见了。”赵满仓苦笑,“她走过来,月光照着她的脸,美得吓人。她说:‘满仓,你长大了。’声音还是年轻姑娘的声音。我腿都软了,问她是谁,她说:‘我是翠姑,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老人捂住脸,肩膀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我问她怎么不会老。她说:‘因为我向阎王借了命。’我问怎么借。她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用别人的命换的。’”

雪停了。塑料布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火盆里的炭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升起一缕青烟。

“后来呢?”陈雪轻声问。

“后来她就走了,再没回来。”赵满仓说,“但我听外面回来的人说,她在城里敬老院住着,活了一百多岁。村里老人陆续都死了,就我还活着,今年一百零二。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因为她当年抱过我,我沾了她的‘寿’,所以才活这么久?”

姜玄合上册子:“赵爷爷,您知道她埋的那个陶罐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埋完那天早上,我去看了。土是新翻的,有血味。”赵满仓顿了顿,“还有……槐树底下长出了一圈白蘑菇,那种蘑菇我们叫‘死人伞’,只长在坟头上。”

陈雪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冯国栋。她挂断,手机又震,再挂断,第三次震动时,是儿子小辉班主任的电话。

她接通。

“陈雪妈妈吗?小辉今天没来上课,打电话也没人接。他昨天说您出差了,他一个人在家……”

陈雪的大脑嗡的一声。

“您别急,我马上联系他。”她挂断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打小辉电话,关机。打家里座机,无人接听。

姜玄看出不对:“怎么了?”

“我儿子……”陈雪的声音在抖,“我儿子联系不上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小辉的书包被扔在一条巷子地上,旁边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文字附言:“想要儿子,拿黄阿婆的血来换。明天中午十二点,砖窑见。别报警,别告诉任何人。”

陈雪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姜玄扶住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骤变。

赵满仓看着他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从炕沿滑到地上。陈雪和姜玄连忙去扶,老人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陈雪手里。

“这个……翠姑当年落在我家的。”他喘着气说,“我一直留着,觉得不吉利,但又不敢扔。你们……你们拿去吧,也许有用。”

布包很轻,里面是个硬物。陈雪打开,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乌黑,照不出人影,只能照出一团朦胧的白雾。镜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是一个图案:圆圈里交错着诡异的线条。

和血书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走吧。”赵满仓闭上眼睛,“别再来了。柳树沟……早就该死了。”

他们离开时,雪又开始下。陈雪回头看了一眼,赵满仓坐在炕沿,像一尊风干的雕塑,望着窗外的雪,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走出很远,陈雪才听清风送来的那句话:

“翠姑啊……百年孤独,是什么滋味……”

回城的火车上,陈雪一直攥着那面铜镜。镜面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指往骨头里钻。姜玄坐在对面,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办?”陈雪忽然开口。

“你会去砖窑。”姜玄头也不抬。

“你会拦我吗?”

姜玄停下笔,抬头看她:“拦不住。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我们姜家有责任。”姜玄合上笔记本,“我太爷爷造的孽,我得还。而且……”他顿了顿,“寿妖的下一个现世周期是2024年,但如果有足够的‘寿饵’,它可以提前现身。你儿子,很可能被选为饵。”

陈雪握紧铜镜,指甲陷进掌心:“什么是寿饵?”

“八字纯阴、魂轻魄重的人。这种人死后,魂魄不会立刻散去,会在阴阳交界处停留很久。寿妖以这种魂魄为食,但更喜欢的……是活着的饵。”姜玄的声音很低,“活饵的恐惧、挣扎、求生欲,会让魂魄的味道更‘鲜美’。你儿子是不是农历七月出生?”

陈雪浑身冰凉:“七月十五。”

姜玄闭上眼睛:“果然。”

火车在隧道中穿行,车窗变成一面黑镜,映出陈雪苍白的脸。她看着窗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烧着疯狂的女人,真的是那个每天给老人擦身喂饭的护工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黄阿婆的号码。

陈雪接通,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黄阿婆平静的声音:“陈护士,你找到赵满仓了?”

“嗯。”

“他给你镜子了?”

陈雪看向手里的铜镜:“给了。”

黄阿婆沉默了几秒:“戴上我给你的骨戒,今晚十二点,来我房间。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了。”

“我儿子——”

“我知道。”黄阿婆打断她,“所以更要来。如果你想救他。”

电话挂断了。

陈雪看向姜玄。姜玄推了推眼镜:“她终于要说了。”

“说什么?”

“说一百年前,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姜玄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说那个所谓‘阎王’,到底是什么东西。”

火车驶出隧道,白光刺眼。陈雪下意识眯起眼睛,手里的铜镜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猛地攥紧镜子。

镜子背面,那些符文似乎在蠕动。

# 第四章:道士后人的交易——血契真相

骨戒是黄阿婆一周前给陈雪的。

那天陈雪值夜班,黄阿婆突然叫住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象牙白色的戒指,戒面刻着纠缠的蛇纹,蛇眼处嵌着两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戴着。”黄阿婆当时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一个美得不正常的人,就戴上它。它能让你保持清醒。”

陈雪问为什么给她这个。

黄阿婆的回答是:“因为你儿子。”

现在,陈雪把骨戒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戒指冰凉,那种凉和铜镜的凉不一样——铜镜是死物的冷,戒指却像有生命,贴着皮肤时,能感觉到细微的脉动,像心跳。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陈雪站在303房门口。

敬老院已经熄灯,走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冯国栋今天没来骚扰她,但下午她收到人事科的通知,说她“无故旷工”,给予警告处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陈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黄阿婆没睡。她坐在窗边的藤椅里,穿着那件桃红色衣裙——陈雪这才发现,衣裙被仔细修补过,撕裂的袖口用同色丝线缝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烛台上点着三根白蜡烛,烛光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把门锁上。”黄阿婆说。

陈雪照做。回身时,看见黄阿婆手里拿着那面铜镜,正是赵满仓给她的那面。

“这镜子是一对。”黄阿婆摩挲着镜背的符文,“一面在我这儿,一面在姜道士那儿。两面镜子通过血契相连,不管隔多远,都能照见对方镜前的景象。”

她把镜子转向陈雪。乌黑的镜面里,没有陈雪的倒影,只有一团白雾在缓缓旋转。雾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陈雪凑近细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小辉。

“他们在用另一面镜子监视他。”黄阿婆说,“姜玄没告诉你吧?他们姜家,世代都是寿妖的‘记账员’。每一笔借寿交易,都由姜家人见证、记录、收取佣金。我当年借的每一次寿,你手里那本账簿上的每一行字,都是姜家人写的。”

陈雪想起姜玄在火车上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愧疚和狂热的神情。

“那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契约要到期了。”黄阿婆放下镜子,“1923年签的契约,有效期一百年。到2023年腊月初八,如果我不续约,就会立刻老死。但如果我续约,就需要新的‘寿饵’——而且必须是活饵,效果才最好。”

“所以他们盯上了我儿子?”

黄阿婆点头:“姜玄来找你,不是偶然。他需要一个人把他引到寿妖面前,因为只有持有骨戒的人,才能看见寿妖的真身。而骨戒……只会给那些被选中做饵的人的至亲。”

陈雪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才站稳:“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三天前才想明白。”黄阿婆苦笑,“我太老了,脑子不灵光了。直到看见镜子里的孩子,才把线索串起来。姜玄太爷爷当年给我骨戒时说过:‘这戒指能保你神智清醒,但也会让你成为饵的引路人。’”

烛火爆了个灯花。墙上的影子剧烈晃动。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黄阿婆看着陈雪,“第一,按绑匪说的做,明天中午带我的血去砖窑。他们会放了你儿子,但同时会完成仪式,用他的命给我续寿——我能再活三十年,而你儿子会变成植物人,慢慢衰竭而死。”

陈雪指甲掐进手心:“第二呢?”

“第二,你帮我完成一件事。”黄阿婆站起来,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一个油纸包,“去省档案馆,赎一件东西。那是一张当票,宣统二年我当掉的东西。赎回来,我就告诉你真正杀死寿妖的方法。”

“当票?”陈雪接过油纸包,很轻。

“那是我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黄阿婆的声音很轻,“当掉它那天,我就彻底不是黄翠姑了。赎回来,我才能……死得像个人。”

陈雪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确实是当票格式,但当物一栏只写了“命契”二字,金额是“纹银十两”,当铺印章模糊不清,只有一行小字还能辨认:“死当,永不赎回。”

“这是……”

“我的卖身契。”黄阿婆说,“十六岁那年,我爹把我卖给姜云山——姜玄的太爷爷,做借寿实验体。十两银子,买断我的一生。”

陈雪的手在抖。

“档案馆怎么会收这个?”

“姜云山死后,他的遗物被政府没收,大部分毁掉了,但一些‘有历史价值’的文件被保留下来,存在省档案馆的特藏库。”黄阿婆坐回藤椅,“你需要一个叫姜玄的人帮你。只有姜家人,才能申请调阅姜云山的遗物档案。”

陈雪猛地抬头:“你要我跟他合作?他可能想害我儿子!”

“他知道怎么找到当票。”黄阿婆闭上眼睛,“而且,他需要你。没有骨戒,他看不见寿妖;没有你儿子,寿妖不会现身。你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就看谁棋高一着。”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黄阿婆吹灭蜡烛。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有人轻轻敲门。

“陈雪?你在里面吗?”是姜玄的声音。

陈雪看向黄阿婆,黄阿婆微微点头。

陈雪打开门。姜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房间里的黄阿婆。

“你在用镜子。”姜玄说,不是疑问句。

黄阿婆重新点燃蜡烛:“进来吧,小道士。正好,把话说清楚。”

姜玄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铜镜、骨戒,最后落在陈雪手里的当票上。他的表情变得复杂:“你告诉她了?”

“她该知道。”黄阿婆说,“你们姜家瞒了一百年,还不够吗?”

姜玄沉默了几秒,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雪:“你先看看这个。”

陈雪接过。是几页复印件,标题是《关于特殊生命体“黄翠姑”的观察报告》,落款是“北京长生生物科技研究所”,日期2023年11月。里面详细记录了黄阿婆的生理数据:心率每分钟32次,体温34.5度,细胞端粒长度相当于25岁青年,新陈代谢率仅为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但最恐怖的是最后几页的“实验建议”:

“建议提取实验体骨髓干细胞进行克隆培养……”

“建议进行活体解剖,研究器官抗衰老机制……”

“建议在实验体自然死亡前,进行‘意识转移’实验……”

签名栏有两个名字:冯国栋,还有一个陌生名字——李长生。

“李长生是长生生物的创始人,也是冯国栋背后的金主。”姜玄说,“他们三年前就盯上黄阿婆了。所谓的‘长寿纪录申报’,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她的身体——活的标本,用来研究长生不老药。”

陈雪想起冯国栋说“价格可以翻倍”时的贪婪眼神。

“那你呢?”她看向姜玄,“你要什么?”

“我要结束姜家的诅咒。”姜玄的声音很沉,“从我太爷爷开始,每一代姜家男人都活不过五十岁。我爷爷四十九岁脑溢血,我父亲四十八岁心脏病。族谱里写,这是‘助妖为孽’的报应。只有彻底销毁借寿契约,断绝和寿妖的联系,诅咒才能解除。”

“所以你想杀了寿妖?”

“我想超度它。”姜玄纠正,“寿妖不是鬼,也不是神,它是一种……执念的聚合体。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对长生的渴望,几千年积累下来,在时间的缝隙里凝结成的东西。它靠吸食‘寿数’存在,但本身没有善恶,就像火会燃烧,水会流动。”

黄阿婆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没有善恶?小道士,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寿妖是‘天地间的公平’,把多余寿数从短命人那儿拿走,给想活的人续上。可你问过那些被‘借寿’的人吗?他们想死吗?”

姜玄低头不语。

“明天中午,”陈雪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绑匪要我带黄阿婆的血去砖窑换我儿子。你们有什么计划?”

姜玄和黄阿婆对视一眼。

“我去。”姜玄说,“你去找当票。档案馆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开门,你凭我的介绍信可以直接进特藏库。当票的编号是‘宣二·姜氏·七十九’。”

“然后呢?”

“赎出当票后,立刻去城西的‘三清观’找一个叫静虚的老道士。他是姜家的旧识,知道怎么用当票做引子,逼寿妖现身。”姜玄从包里拿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穿好,戴在陈雪脖子上,“这个能暂时屏蔽你儿子的气息,让寿妖找不到精确位置。但只有十二个时辰,过了明晚子时就没用了。”

陈雪摸着那枚温热的铜钱:“你一个人去砖窑?他们可能很多人。”

“我有准备。”姜玄拉开风衣,腰间别着一排黄铜小管,管口用蜡封着,“姜家传下来的‘镇妖香’,点燃后烟雾能让普通人产生幻觉。够我救人了。”

黄阿婆站起来,走到陈雪面前。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陈雪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母亲抚摸孩子。

“陈护士,这一百年里,我见过很多人。贪心的、怕死的、善良的、邪恶的……但你是第一个,在知道真相后还愿意帮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明天死了,别为我难过。对我来说,死是解脱。”

陈雪鼻子一酸:“你不会死。”

“我会。”黄阿婆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光彩,“一百年,我终于敢死了。”

她转身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陈雪手里:“这个,如果我死后还有骨灰,撒在柳树沟的老槐树下。如果没有骨灰……就埋了这个布袋。”

陈雪打开布袋,里面是一缕用红绳捆着的白发,还有一小截干枯的脐带。

“我的头发,和我那苦命孩子的脐带。”黄阿婆说,“生他那天,接生婆说孩子不哭,睁着眼睛看我。我把他抱在怀里,三个时辰,他就那么看着我,不哭不闹。断气的时候,他笑了……好像很高兴能离开这个人间。”

陈雪的眼泪掉下来。

姜玄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凌晨三点,陈雪离开敬老院。姜玄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的介绍信、档案馆的地图、静虚道长的地址。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明天回不来,你就打开最后一层,里面有我家的地址。找我妹妹姜月,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陈雪接过文件袋,很沉。

“你为什么信我?”她问。

“因为我见过你的眼睛。”姜玄说,“在火车上,你看儿子短信时的眼神。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神,纯粹,不顾一切。这种人,要么成为最可怕的敌人,要么成为最可靠的盟友。我希望是后者。”

陈雪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雪。”姜玄叫住她,“寿妖最擅长窥探人心,利用你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明天晚上,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住一点: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它的食物是‘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所以它会先给你希望,再亲手碾碎。”

“怎么分辨真假?”

“真的东西,都有瑕疵。”姜玄说,“而寿妖制造的幻象,永远完美无缺。”

陈雪记下了。

出租车在夜色中驶向火车站。陈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手机屏幕亮着,是小辉的照片,去年生日拍的,笑得没心没肺。

她轻轻说:“儿子,等妈妈。”

文件袋最外层,姜玄的字迹工整清晰:

**“当票是钥匙,骨戒是门,铜镜是路。三者齐聚,真相自现。”**

而在文件袋夹层深处,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姜玄没有提及。照片上是一个穿道袍的老人和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并肩站在一座破庙前。少女低着头,看不清脸;老人侧脸肃穆,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

**“民国十二年冬,与翠姑定契于此。** **此女命格至阴,可为寿妖人间行走。** **然其心未死,恐生变数。** **若反噬,当以骨灰镇之。”**

署名:姜云山。

陈雪的手指抚过“骨灰镇之”四个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出租车驶入火车站广场,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她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那把打开百年谜团的钥匙。

否则,失去的将不止是儿子的生命。

还有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 第五章:阎王是美少年——寿妖现世

省档案馆特藏库在地下三层。

陈雪跟着管理员穿过三道厚重的防盗门,每道门都需要刷卡、密码加指纹。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冷气开得很足,呼吸都带着白雾。走廊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两侧一排排深绿色的铁皮柜上,像太平间的停尸柜。

“姜云山遗物档案,编号H-1908-007。”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这部分档案属于‘特殊民俗资料’,调阅需要民俗研究会的介绍信和本人身份证。你是姜玄的什么人?”

“合作研究员。”陈雪递上姜玄给的文件。

老太太仔细核对,又打量了陈雪几眼,才点点头:“跟我来。”

他们在最后一排柜子前停下。老太太用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布面档案盒,放在旁边的阅览桌上。档案盒侧面贴着标签:“姜云山(1875-1943)遗物·契约类·柒”。

“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带出。”老太太说,“有监控。我去外面,你看完了按铃。”

老太太走后,陈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档案盒。

里面是几十份泛黄的契约文书,用棉线装订成册。她快速翻阅,大部分是土地买卖、借贷合同,直到翻到最后几页,才看到那份“当票”。

不,不是一张,是两张。

第一张确实是当票,宣统二年(1910年)十月初八,“黄有福将女黄翠姑卖与姜云山为仆,身价银十两整”。下面有黄有福歪歪扭扭的签名画押,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属于十六岁的黄翠姑。

第二张不是当票,是借据。但借的东西很诡异:

**“今借到姜云山道长‘偷天换日术’秘法一用,以续性命。愿以每十年阳寿偿还,直至还清。若逾期不还,自愿为姜氏驱策,为寿妖寻觅‘寿饵’,不得违抗。”**

借款人签名:黄翠姑。时间:民国十二年(1923年)腊月初八。

陈雪的手在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黄阿婆说“当票是我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因为那份卖身契,至少在名义上,她还是个人。而这份借据,把她彻底变成了非人的存在:寿妖的捕手,姜家的奴仆。

她把两份文件小心叠好,准备放进文件袋。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借据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几乎和纸色融为一体:

**“翠姑泣血:若他日得脱,当焚此契,以血还血。”**

旁边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比正面的手印小一圈,像是用血按上去的。

陈雪想起黄阿婆夜里的低语:“借寿续命,债孽相随……”原来她从签下这份借据的那天起,就想着要毁掉它。

她收好文件,按铃。老太太进来,检查了档案盒,点点头:“看完了?”

“请问,”陈雪犹豫了一下,“这些档案……有人来看过吗?最近。”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上个月有个男的来过,也是民俗研究会的,姓冯。怎么,你们不是一起的?”

冯国栋。

陈雪心里一紧:“他看了什么?”

“跟你一样,姜云山的档案。”老太太想了想,“不过他主要看的是实验记录那部分。走的时候还复印了几页——本来是不允许的,但他有上面的批条。”

“实验记录?”

“嗯,姜云山不只是道士,还是个中医,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研究。”老太太压低声音,“档案里记载,他当年在湘西做过‘人体寿命转移实验’,用年轻健康的乞丐做实验体,把他们的‘寿数’转移到濒死的富人身上。成功了三四例,但后来实验体都死得很惨,七窍流血,浑身溃烂……”

陈雪感到一阵恶心。

“那后来呢?”

“后来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进山修道了,有人说他被实验体的家属打死了。”老太太摇摇头,“这些老档案,看多了晚上做噩梦。你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陈雪道谢离开。走出档案馆时,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忽然觉得左手无名指一阵灼痛。

是那枚骨戒。

它在发烫,戒面上的蛇纹似乎活了过来,两点暗红像眼睛一样盯着她。

陈雪猛地抬头。

街对面,一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正朝她微笑。

那是个美到不真实的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眼睛是琥珀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样式古旧,但质地华贵。他站在那里,周围的行人车辆都自动模糊了,像背景板,只有他是清晰的、鲜活的、发光的。

少年朝她走来。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下意识让开,但没人看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只有陈雪能看见他。

骨戒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肤。陈雪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少年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一种甜腻的花香,混合着陈年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陈雪。”少年开口,声音清澈如泉水,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陈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是你的引路人。”少年微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陈雪苍白的脸,“带你去看真相,关于你儿子,关于黄翠姑,关于……时间本身。”

他伸出手。那只手完美无瑕,手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戴上戒指,跟我走。否则,你儿子活不过今天日落。”

陈雪低头看着骨戒。戒面上的蛇纹在蠕动,真的在蠕动,两条蛇纠缠着,张开了嘴,露出细密的毒牙。

“它在呼唤我。”少年轻声说,“戴了它,你就是我的了。”

陈雪咬咬牙,把骨戒褪下来,攥在手心。戒指的灼热感减弱了,但蛇纹还在蠕动,硌得掌心生疼。

“带路。”她说。

少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赞许:“很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自动打开,陈雪坐进去时,发现司机位上没有人。车子自己启动了,平稳地驶入车流。

少年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陈雪:“你不怕?”

“怕。”陈雪实话实说,“但更怕我儿子死。”

“母爱真是伟大的东西。”少年的语气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黄翠姑当年也是为了活下去,才签下那份契约。她说她想活,想等到太平盛世,想看看女人不用裹小脚、可以读书认字的世界。一百年过去了,她看到了吗?”

陈雪握紧拳头:“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时间的食客。”少年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陈雪,“人类总说‘时间流逝’,但时间不会流逝,它只是被……吃掉了。而我,是那个饥饿的食客。”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一条偏僻的公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砖窑前。

正是绑匪指定的地点。

砖窑高高矗立在荒地上,红砖已经风化发黑,窑口像一张巨兽的嘴,里面黑漆漆的。四周长满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少年下车,陈雪跟下去。骨戒在手心里又开始发烫。

“你儿子在里面。”少年指了指砖窑,“不过进去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抬手一挥。

眼前的景象变了。

砖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的乡村院落。时间是夜晚,院子里点着白灯笼,堂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陈雪看见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少女跪在堂屋中央,面前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周围站着几个村民,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厌恶。

“这是1912年,黄翠姑第一个丈夫的葬礼。”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当时十七岁,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场景变换。又是葬礼,第二任、第三任……到第七任时,黄翠姑已经麻木了。她跪在棺材前,脸上没有泪,眼睛空空的,像两个黑洞。

然后是1923年的冬天。破庙里,一百零八根白蜡烛,姜云山割开她的手掌,血滴在铜镜上。镜面发光,绿莹莹的光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

陈雪看见了——那个人影,就是眼前的少年。

只不过那时的他更模糊,更像一团有意识的光雾。他伸出光雾凝结的手,按在黄翠姑额头上。黄翠姑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然后慢慢亮起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光。

“我给了她一百年时间。”少年说,“代价是,她每十年要为我找一个‘寿饵’。第一个十年,她找了村里的痨病鬼;第二个十年,找了路过的难民;第三个十年,找了战场上的伤兵……到后来,她学会了利用天灾。洪水、地震、瘟疫,都是最好的收割场。”

场景快速切换。陈雪看见黄翠姑站在1938年黄河决堤的岸边,看着浮尸遍野,手里拿着铜镜,镜面映出无数挣扎的灵魂;看见她走在1942年河南饥荒的田野里,饿殍遍地,她面无表情地走过,铜镜在怀里发烫;看见她站在1976年唐山地震的废墟上,月光照着她年轻依旧的脸,眼神却苍老如千年古井。

最后是2008年,汶川。黄翠姑坐在倒塌的学校废墟边,抱着一个死去小女孩的书包,终于哭了。泪水滴在铜镜上,镜面泛起涟漪,映出少年微笑的脸。

“她说她受不了了。”少年轻声说,“一百年,看够了死亡,背够了罪孽。她说她想死。但我告诉她:契约还有最后十年。十年后,如果你能找到自愿接替你的人,你就可以解脱。”

陈雪猛地看向他:“所以你盯上了我儿子?”

“不是你儿子。”少年纠正,“是你。黄翠姑选中了你,作为她的接替者。因为你和当年的她一样——走投无路,为了至亲可以出卖一切。”

场景消散,砖窑重新出现。陈雪感到一阵眩晕,扶住车门才站稳。

“现在,选择吧。”少年走向砖窑入口,“进去,用黄翠姑的血换你儿子。但代价是,你要戴上骨戒,成为新的捕手。或者……”

他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妖异的光:“你可以拒绝。你儿子会死,但你可以继续做普通人,活到七八十岁,自然老死。选一个。”

陈雪的手心全是汗。骨戒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砖窑里传来一声惨叫。

是姜玄的声音。

陈雪想都没想,冲了进去。

砖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无数根锈蚀的钢筋,像倒长的树根。中央空地上,姜玄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浸透了风衣。周围站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是冯国栋,还有一个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秃顶男人——应该就是李长生。

小辉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被胶带封着,眼睛瞪得老大,全是恐惧。

“陈雪,你终于来了。”冯国栋搓着手笑,“黄阿婆的血呢?”

陈雪站定,强迫自己冷静:“先放了我儿子。”

李长生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注射器:“血不重要了。我们已经从敬老院的医疗垃圾里提取了足够多的DNA样本。现在需要的是……活体实验。”

他看向小辉:“这孩子的基因很特殊,端粒长度是常人的三倍,天生就有长寿潜质。如果能研究出他的抗衰老机制,人类突破三百岁寿命不是梦。”

“你敢!”陈雪想冲过去,被两个黑衣人拦住。

李长生笑了:“科学进步总是需要牺牲的。你儿子会成为英雄,未来的人类会感谢他——”

话音未落,砖窑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哼唱声。

是黄阿婆的声音。用的还是那种古老的调子,七拐八弯,在空旷的砖窑里回荡,形成重重回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雪回头,看见少年站在窑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巨大无比,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他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

“闹剧该结束了。”少年说,声音不再清澈,而是变成无数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们人类总喜欢玩这种把戏——互相残杀,争夺时间,好像多活几十年就能改变什么。”

他抬手。

冯国栋忽然惨叫起来。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头发变白脱落,皮肤起皱下垂,腰弯了下去。几秒钟内,他从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变成了八九十岁的老翁,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李长生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们欲望的镜子。”少年走向他,“你想要长生?好,我给你。”

他手指一点。李长生反而开始变年轻:皱纹消失,白发转黑,腰杆挺直,最后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但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极度的恐惧——因为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原地。

“看,这就是你们追求的东西。”少年环视所有人,“时间在我手里,不过是玩具。我可以给,也可以收。黄翠姑的一百年,是我给的;她现在要还了,连本带利。”

他看向陈雪:“你呢?要时间吗?要你儿子的命吗?”

陈雪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她低头看掌心的骨戒,蛇纹已经静止,两条蛇互相咬着尾巴,形成一个圆环——时间的象征。

她想起黄阿婆的话:“戴上戒指,你就是我的了。”

又想起姜玄的警告:“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最后想起儿子小辉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

陈雪抬起头,直视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我不要你的时间。”她说,“我要我儿子,活生生的人,有哭有笑,会受伤会愈合,会老会死的人。而不是你手里的玩具。”

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意思。”他说,“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敢拒绝我。”

砖窑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陈雪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地面结起薄霜。那些黑衣人开始尖叫,因为他们的身体在结冰,从脚开始,一寸寸往上蔓延。

李长生想跑,腿却冻在地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已经变成了冰雕。

“救……救我……”他朝陈雪伸出手。

陈雪没动。她看着少年,一字一顿:“放了我儿子,我留下来。随便你处置。”

少年歪了歪头:“你确定?黄翠姑一百年的折磨,你想尝尝?”

“确定。”

“好。”

少年手指一弹。绑着小辉的绳子断了,胶带自动脱落。小辉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妈……”他哭着喊。

“跑!”陈雪嘶吼,“别回头!去找警察!”

小辉爬起来往外冲。一个黑衣人想拦,被冻成了冰雕。小辉冲出窑口,消失在夜色中。

陈雪松了口气。

少年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冰冷刺骨,像冰锥。

“现在,该兑现承诺了。”他微笑,“戴上戒指,成为我的新眼睛,新手脚,新捕手。我会让你活两百年,三百年,看着你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个个老死,而你永远年轻。这是惩罚,也是奖赏。”

陈雪慢慢举起右手,摊开掌心。骨戒静静躺着,蛇纹又开始蠕动。

她看着戒指,又看看少年。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戒指塞进了嘴里,吞了下去。

少年愣住了。

陈雪感到一股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骨头在发烫,血液在沸腾,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她听见无数声音在脑子里尖叫,有黄翠姑的,有那些被借寿者的,有姜玄太爷爷的……最后都汇成一句话:

**“以身为牢,以魂为锁,囚妖于此!”**

那是黄翠姑的声音。一百年前,她在借据背面用血写下的,不是诅咒,是封印咒。

骨戒不是契约信物,是封印容器。黄翠姑用自己的骨头磨成粉,混合了那些被借寿者的骨灰,炼成了这枚戒指。她等了整整一百年,等一个愿意吞下戒指、用自己的身体做牢笼的人。

陈雪跪倒在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胃里往外钻。不是实物,而是一股黑色的、粘稠的雾气,从她七窍中溢出,在空中凝聚成少年的模样。

但这一次,少年不再完美。他的脸上出现了裂痕,像破碎的瓷器。琥珀色的眼睛一只变黑,一只变白。月白色的长衫染上了污渍,像干涸的血。

“你……”少年的声音扭曲了,“你居然敢……”

“不是我敢。”陈雪艰难地说,“是黄翠姑敢。她一百年前就算到了今天,算到了你会找新的接替者,算到了我会为了儿子吞下戒指。她用一百年的时间,给我铺了这条路。”

黑色雾气完全脱离陈雪身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才是寿妖的真身——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由无数人脸组成的雾,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

砖窑开始震动。穹顶的钢筋一根根断裂,砸下来。冯国栋和李长生被砸中,惨叫声戛然而止。黑衣人们四散奔逃,但出口已经被塌陷的砖块堵住。

姜玄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陈雪身边:“你……你吞了戒指?”

陈雪点头,每动一下都觉得内脏在燃烧。

“那是封印……需要媒介……”姜玄咳出一口血,“你的血……快,用你的血画阵……”

陈雪咬破手指,在地上画。她不懂阵法,但手指自己会动,画出和铜镜背面一样的符文:圆圈,交错的线条,扭曲的字符。

血一接触地面,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烙在冰上。黑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滚,那些人脸一张张凸出来,想要挣脱。

“没用的……”寿妖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已经听不出男女老少,“封印只能困我一时……时间无穷无尽,而我……就是时间本身……”

陈雪画完了最后一笔。

整个阵法亮起血红色的光。黑色雾气被一点点拉向地面,压缩,再压缩,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球,在地上滚动。

姜玄爬过去,掏出一个小布袋,把黑球装进去,用红绳扎紧。

砖窑的震动停止了。

死寂。

陈雪瘫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灼热在慢慢消退,但另一种空虚感涌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抽走了。

“你……你牺牲了什么?”姜玄喘着气问。

陈雪不知道。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一块老年斑。不是一块,是好几块,像泼上去的墨。

她老了。

不是一夜白头的衰老,而是寿数被硬生生抽走一部分的衰老。吞下骨戒的代价,是她自己的时间。

姜玄也看见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哽咽:“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骨戒是双向封印,封印寿妖的同时,也会吸走佩戴者的寿数……”

“多少年?”陈雪平静地问。

“不知道……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三十年……”姜玄不敢看她。

陈雪笑了,笑出了眼泪。

十年。三十年。和一百年比起来,算什么?

窑口传来警笛声。小辉带着警察来了,他们正在清理堵住的出口。陈雪听见儿子的哭喊:“妈!妈你在里面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然后她走向窑口,走向那片照进来的月光,走向儿子等待她的地方。

身后,姜玄抱着那个装寿妖的小布袋,喃喃自语:

“百年恩怨,终于了结……太爷爷,您可以安息了……”

而在布袋深处,那个黑色圆球微微震动了一下。

圆球表面,浮现出一张极美的人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然后隐去。

# 第六章:敬老院连环猝死——枯萎花园

回到敬老院的第七天,李爷死了。

死得很突然。早上六点,陈雪去给三楼的老人量血压,推开208房门时,看见李爷歪在轮椅上,头垂到胸口,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她叫了两声没反应,走过去一探鼻息——没了。

体温还是温的,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陈雪立刻按了急救铃,值班医生赶来,心肺复苏做了二十分钟,心电图始终是一条直线。最后医生摇摇头,在死亡记录上写下“心源性猝死,高龄因素”。

李爷八十八岁,有冠心病史,这个死因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陈雪总觉得哪里不对。李爷昨晚还跟她下象棋,精神头好得很,赢了棋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怎么会突然就……

她收拾遗物时,在李爷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小撮干枯的花瓣。淡紫色的,边缘卷曲,已经脆得一碰就碎。陈雪不记得敬老院有这种花。

中午,家属来了。儿子儿媳哭了几声,就开始商量抚恤金和保险理赔的事。陈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李爷的遗物打包带走,心里空落落的。在敬老院二十年,送走的老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次都会这样,像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挖走了。

下午,冯国栋召开紧急会议。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自从砖窑事件后,他被警察带走调查了一天一夜,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放出来了,但明显憔悴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袋深得像两个口袋。

“各位,最近院里接连发生意外,家属意见很大。”冯国栋搓着手,这个习惯性动作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在焦虑,“我们要加强巡查,特别是夜班,每个小时必须巡房一次。还有,注意观察老人的情绪变化,及时上报。”

陈雪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块老年斑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失,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提醒她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寿妖被封印了,装在姜玄的布袋里。姜玄说他会带回湘西老家,用祖传的方法彻底销毁。小辉受了惊吓,请了一周假在家休息。陈雪每天下班就赶回去陪他,儿子问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只说遇到了坏人,已经解决了。

她没说真话。怎么说呢?说妈妈吞了一枚骨戒,身体里封印了一个吃时间的妖怪?说妈妈可能少活了十年二十年?

她说不出口。

散会后,陈雪去花园找黄阿婆。

自从砖窑事件后,黄阿婆更沉默了。每天坐在花园长椅上,从早坐到晚,不说话,不吃饭,只喝一点点水。陈雪把饭端过去,她就吃两口,然后继续发呆。

陈雪在她旁边坐下。

“李爷死了。”她说。

黄阿婆没反应。

“早上死的,猝死。”陈雪继续说,“枕头底下有一撮干花瓣,淡紫色的,我没见过。”

黄阿婆的手指动了一下。

“您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良久,黄阿婆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鬼罂粟。”

“什么?”

“一种只在坟地周围开的花。”黄阿婆转过头,看着陈雪,“花瓣晒干了磨成粉,混在食物里,吃下去的人会做美梦,梦见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但代价是……寿数会被吸走,加速衰老。”

陈雪背脊发凉:“谁会做这种事?”

黄阿婆没回答,目光投向花园深处。那里种着一片月季,但现在不是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条。

“寿妖被封印了,但它的‘种子’还在。”黄阿婆轻声说,“就像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散了。有些落在人心里,长出贪念;有些落在土里,长出毒花。”

“您是说,敬老院里还有人在用那种花?”

“不是用,是被用。”黄阿婆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向花园深处,“跟我来。”

陈雪跟上去。黄阿婆走到那片月季丛前,蹲下,扒开枯枝败叶。泥土里,果然长着几株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花茎细弱,花瓣半透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鬼罂粟喜阴,只在不见光的地方长。”黄阿婆摘下一朵,放在掌心,“但有人特意种在这里,用老人的精气滋养它。你看——”

她掰开花瓣,花心处不是花蕊,而是一团黑色的、像霉菌的东西。陈雪凑近看,发现那团黑色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

“这是……”

“寿妖的孢子。”黄阿婆说,“它的一部分,脱离本体后寄居在植物上,靠吸食周围的‘时间’存活。老人多的地方,时间流逝的感觉最明显,是它最好的养料。”

陈雪想起李爷枕头下的干花瓣:“所以李爷是因为接触了这个才死的?”

“接触不会死,要吃下去才会。”黄阿婆把花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但老人有时会梦游,或者意识不清,摘了花放进嘴里……他们以为是糖,其实是毒。”

“谁会种这种东西?”

黄阿婆抬头,看向三楼某个窗户。

那是冯国栋办公室的窗户。

陈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灯光。她忽然想起,冯国栋办公室的窗台上,一直摆着几盆“稀有植物”,说是朋友送的,他当宝贝一样养着。

“他疯了?”陈雪不敢相信,“用老人的命养花?”

“他不是养花,是在收集‘时间精华’。”黄阿婆冷笑,“寿妖虽然被封印了,但它散落的孢子还在起作用。谁收集了足够多的‘时间精华’,谁就有可能……制造出新的寿妖,或者,让自己长生不老。”

陈雪感到一阵恶寒。

当天晚上,陈雪值夜班。

她特意绕到冯国栋办公室外看了看,门锁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绿光,像某种生物发出的荧光。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声音。

还有一股甜腻的花香,和寿妖身上的气味很像。

陈雪没敢多待,快步离开。巡房到二楼时,她看见208房门开着——李爷死后,那间房暂时空着,等彻底消毒后再安排新老人入住。

但此刻,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正在李爷的床上翻找什么。陈雪打开手电照过去,那人猛地回头——

是院里的医生,王大夫。

“王医生?您怎么在这儿?”陈雪问。

王医生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但医术不错,老人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找他。此刻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小撮淡紫色的东西。

干花瓣。

“我……我落了个听诊器在这里。”王医生结结巴巴地说。

陈雪看向他手里的袋子:“那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点中药材。”王医生把袋子塞进口袋,“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他匆匆离开,脚步慌乱。陈雪走进房间,打开灯。床上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被撕开了,棉絮露出来。她蹲下,在床底下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小铁盒,已经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

照片是李爷年轻时的,穿着军装,英姿勃发。日记本里记的都是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儿子什么时候来看他,哪个护工对他好……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潦草:

“10月23日,王医生给了我一包药粉,说能让我梦见老伴。我试了,真的梦见了,她还和年轻时一样美……但醒来后特别累,像干了一天重活。”

“10月30日,又梦见了。这次还梦见儿子小时候,带他去公园……王医生说这药没副作用,就是会让人嗜睡。”

“11月5日,不对劲。我照镜子,发现老年斑多了好几块。问王医生,他说是自然衰老……可我总觉得,和那个药有关。”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11月12日,我把剩下的药粉藏起来了。王医生今天来要,我没给。他眼神很吓人……陈护士是个好人,如果我真出什么事,让她看这个本子。”

陈雪合上日记,手在抖。

王医生在给老人用那种“药粉”,用鬼罂粟的花粉制成的致幻剂。老人会梦见美好的往事,但代价是加速衰老,最终猝死。

而她竟然一直没发现。

陈雪把铁盒收好,准备第二天报警。但当她走出房间时,看见走廊尽头,王医生正和冯国栋低声说着什么。冯国栋脸色阴沉,频频点头。

两人说完,冯国栋拍了拍王医生的肩,递过去一个信封。王医生接过,塞进口袋,匆匆离开。

陈雪躲进楼梯间,等他们都走了才出来。她意识到,这不是王医生一个人的事,冯国栋也参与了。也许,他就是幕后主使。

那天晚上,陈雪没睡。她坐在值班室里,一遍遍翻看李爷的日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凌晨三点,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她悄悄开门,看见两个穿护工制服的人推着一张空轮椅,朝花园方向走去。轮椅上放着一个大号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形状像是……一个人。

陈雪跟了上去。

花园里月光惨白,那两人把轮椅推到月季丛前,开始挖坑。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雪躲在树后,看见他们从垃圾袋里抬出一具尸体——

是张奶奶,住在210房,今年九十二岁,老年痴呆,几乎没有亲人来探望。

尸体被放进坑里,填土,压实。两人还在上面撒了一层枯叶,做得天衣无缝。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做完后,其中一个人说:“这是第三个了。冯主任说再收五个‘时间精华’,就能炼出‘不老丹’。”

另一个笑:“到时候咱们也能分一点,多活几十年。”

“别做梦了,咱们这种小角色,能拿点钱就不错了。”

两人推着空轮椅离开。陈雪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后出来。她走到那个新土坑前,蹲下,用手扒开表层的枯叶。

泥土还是湿的,带着血腥味。

她正要继续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护士,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雪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冯国栋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直直照在陈雪脸上。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陈雪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哦?散步散到要挖土?”冯国栋走近,手电光照向那个土坑,“这下面有什么宝贝吗?”

“没什么,我就是看土被翻过,好奇。”

冯国栋笑了,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阴森:“陈雪,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也要当没听见。”

陈雪往后退了一步:“冯主任,张奶奶她……”

“张奶奶老年痴呆,半夜梦游,掉进水池淹死了。”冯国栋打断她,“我已经通知家属了,他们也同意不深究,毕竟九十二岁,算是喜丧。明天一早,尸体就会‘发现’,然后火化,一切按程序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饭。

“你们这是在杀人!”陈雪忍不住了。

“杀人?”冯国栋摇头,“不,我们是在收集‘时间’。这些老人,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与其在床上苟延残喘,不如把剩下的时间贡献出来,为科学做贡献。李长生博士的研究已经接近成功了,只要再收集几个样本,就能破解长寿密码。到时候,全人类都会感谢我们。”

“用谋杀来造福人类?”

“牺牲少数,造福多数,这是历史的规律。”冯国栋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扭曲,“陈雪,我知道你儿子的事了。那天晚上在砖窑,你表现得很勇敢。但勇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你儿子买房子、付学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这里面有二十万。拿着,辞掉工作,带你儿子换个城市生活。忘掉这里的一切,你还能做个好母亲。”

陈雪没接。

冯国栋叹了口气:“那我就只能采取其他措施了。你知道,敬老院里老人多,意外也多。摔一跤,吃错药,突发急病……都是常有的事。你儿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有风险。”

赤裸裸的威胁。

陈雪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冯国栋那张贪婪的脸。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为了多活几年,可以毫不犹豫地剥夺别人的生命,甚至把这当成“科学贡献”。

“冯主任,”她缓缓开口,“你知道黄阿婆为什么能活一百多年吗?”

冯国栋眼睛一亮:“为什么?”

“因为她每多活一年,就要背负一条人命。”陈雪说,“一百年,一百多条人命压在身上,那不是长生,是地狱。你们追求的所谓不老丹,吃下去的那一刻,就会变成和她一样的怪物——永远年轻,永远孤独,永远活在罪孽里。”

冯国栋的脸色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别怪我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王医生,来花园一趟。有人需要‘治疗’。”

陈雪转身就跑。但花园的门被锁上了,铁链哗啦作响。她回头,看见冯国栋和王医生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王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别挣扎了,陈护士。”王医生说,“打了这个针,你会安详地睡过去,就像那些老人一样。不会有痛苦。”

陈雪背靠着铁门,手在背后摸索门锁。锁很结实,根本打不开。

就在这时,花园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冯国栋和王医生同时停住脚步,看向声音来源。

月季丛前,黄阿婆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桃红色衣裙,白发在夜风中飘散,整个人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鬼魂。

“够了。”黄阿婆说,“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冯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黄阿婆,你自身难保,还想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黄阿婆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我只是来收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间。”黄阿婆抬起手,掌心向上,“你们偷走的,属于那些老人的时间。”

她的手掌开始发光。不是烛光,不是电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凝结成了实质。光从她掌心升起,在空中分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里都映着一张人脸——李爷、张奶奶,还有其他陈雪不认识的老人。

光点飘向冯国栋和王医生,落在他们身上,像雪花一样融化进皮肤。

两人同时惨叫起来。

冯国栋的头发大把大把脱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下垂,老年斑像泼墨一样蔓延全身。他跪倒在地,双手抓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王医生更惨。他直接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皮肤变成灰白色,像死了很久的尸体。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无数张痛苦的脸。

“这是……这是什么……”冯国栋嘶哑地问。

“这是孽债。”黄阿婆收回手,光点消散,“你们偷了多少时间,就要还多少。李爷还有五年阳寿,张奶奶还有三年,其他老人加起来还有二十年……这些时间,现在都在你们身体里冲撞、撕扯。你们会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衰老,直到把这些时间‘活完’。”

冯国栋看着自己枯树皮一样的手,发出绝望的哀嚎。

王医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黄阿婆走到陈雪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温柔。

“陈护士,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在最后,还能做件像人的事。”

陈雪握住她的手:“您……”

“我要走了。”黄阿婆微笑,“一百年,太长了。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薄雾。桃红色衣裙的颜色渐渐褪去,最后变成纯白。她的白发重新变黑,皱纹消失,面容恢复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那是她签下契约时的年纪,是她人生定格的那一刻。

“真好啊……”黄阿婆——不,是黄翠姑——仰头看着月亮,“终于……自由了。”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夜风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十六岁少女的眼睛,映着月光,映着陈雪流泪的脸。

花园里恢复了寂静。

冯国栋和王医生躺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他们的身体还在继续衰老,冯国栋看起来像八九十岁,王医生像百岁老人。

陈雪打开铁门,走了出去。她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

她知道,这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回到值班室,陈雪打开电脑,把李爷日记的照片、花园埋尸的录音、冯国栋和王医生的犯罪证据,全部打包发给了警察局、卫健委和几家媒体。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片月季丛。在晨光中,那些淡紫色的鬼罂粟正在迅速枯萎,花瓣一片片脱落,化作了灰烬。

寿妖的孢子,失去了宿主,也活不了多久。

手机震动,是姜玄发来的短信:

“已到湘西,准备销毁寿妖。你那边怎么样?”

陈雪回复:“结束了。黄阿婆走了。”

过了很久,姜玄回过来:“她终于解脱了。节哀。”

陈雪关掉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她决定辞职,带小辉离开这个城市。不是逃避,而是重新开始。

临走前,她去了303房。黄阿婆的床铺已经空了,床头柜的锁还挂着,但钥匙插在锁孔里。陈雪打开抽屉,里面只剩下那件桃红色衣裙,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黄阿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陈护士,衣服送给你。如果将来遇到过不去的坎,穿上它,想想我。一百年都熬过来了,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陈雪捧起衣裙,贴在脸上。布料很柔软,有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忽然明白了黄阿婆最后那个微笑的含义。

那不是悲伤,不是解脱,而是……祝福。

祝福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最终都能走到光里。

哪怕要用一百年的时间。

# 第七章:骨戒招魂——砖窑决战

陈雪辞职的消息传开后,敬老院炸开了锅。

老人们围着她,有的抹眼泪,有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张奶奶的女儿也来了——不是那个被埋在花园的张奶奶,是另一个,住在209房的张奶奶——硬塞给陈雪一篮子土鸡蛋:“陈护士,你是个好人,以后常回来看看。”

陈雪点头应着,心里发酸。二十年,她把最好的青春都耗在这里了,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老人,现在终于轮到自己离开。

收拾东西时,她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她二十年来攒下的“宝贝”:老人们送的小礼物,手工做的贺卡,还有她和儿子小辉在各个时期的合影。最下面压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是她刚入职时记的工作日记。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03年9月1日,字迹稚嫩:

“今天第一天上班,好紧张。李奶奶说我手轻,喜欢我给她擦背。开心。”

一页页翻下去,时间在字里行间流逝。2008年:“小辉上小学了,我把他送到学校再来上班,差点迟到。王爷爷说下次帮我带一会儿。”2015年:“妈去世了,请了三天假。回来时老人们都来安慰我,赵奶奶还给我煮了红糖水。”2020年:“疫情来了,院里封闭管理,两个月没回家。小辉说想我,视频时哭了。”

翻到最后几页,是最近写的:

“2023年11月5日,黄阿婆又对着窗外发呆一整天。她到底在看什么?”

“2023年11月10日,发现1985年照片的秘密。睡不着。”

“2023年11月15日,去柳树沟。赵爷爷讲的故事像噩梦。”

“2023年11月20日,砖窑。我吞了戒指。我可能快死了。”

陈雪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这二十年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是姜玄。视频通话。

接通后,姜玄的脸色很不好,背景是一间简陋的土房,墙上挂着八卦图和符咒。

“陈雪,出事了。”他开门见山,“寿妖……没被完全封印。”

陈雪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我回到湘西老家,准备按祖传方法销毁那个布袋。”姜玄把镜头转向桌面,上面摊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书里记载,要销毁寿妖,需要三样东西:契约原稿、骨戒、还有……封印者的心头血。”

“心头血?”

“就是你的血。”姜玄看向镜头,“而且必须是自愿的、清醒的时候取的血。那天在砖窑,你虽然吞了骨戒,但那不是自愿的,是情急之下的选择。所以封印不完整,寿妖还有一部分意识逃逸了。”

陈雪想起那天晚上,黑色雾气从她七窍中溢出的感觉:“逃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姜玄摇头,“但它一定会回来找你。因为你吞了骨戒,现在你是它的‘半身’,它要想完全复活,必须吃掉你。”

陈雪苦笑:“所以我还得再死一次?”

“不,我们要主动出击。”姜玄的眼神很坚定,“我已经查到了寿妖的弱点。它虽然无形无质,但有一个‘核心’,就像人的心脏。只要能找到那个核心,用你的血加上姜家的符咒,就能彻底消灭它。”

“核心在哪儿?”

姜玄沉默了几秒:“在黄翠姑的骨灰里。”

陈雪愣住了:“什么?”

“当年姜云山给黄翠姑做借寿仪式时,抽取了她的一缕魂魄,混合她的骨血,炼成了寿妖的核心。”姜玄翻着古籍,“也就是说,寿妖和黄翠姑是共生关系。黄翠姑活着,核心就沉睡;黄翠姑死了,核心就会苏醒,寻找新的宿主。”

“所以黄阿婆化光消失后……”

“核心就完全苏醒了。”姜玄点头,“现在它可能已经附在某个活人身上,正在恢复力量。我们必须赶在它完全恢复前找到它,否则……”

他没说完,但陈雪明白后果。

“怎么找?”

“用这个。”姜玄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赵满仓给陈雪的那面,“这面镜子能感应到核心的位置。但需要你拿着,因为你和核心之间有联系。”

陈雪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找到之后呢?”

“带回湘西,在我家祖宅做法事,彻底销毁。”姜玄顿了顿,“但这个过程很危险,寿妖会反抗,可能会伤到你甚至……”

“死。”陈雪替他说完。

姜玄点头。

陈雪想了想:“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小辉安顿好。”

“好。三天后,我来接你。”

挂断视频,陈雪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阳光很好,老人们在花园里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那些恐怖的事情从未发生。

但陈雪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寿妖还在,冯国栋和王医生虽然倒了,但李长生背后那个“长生生物”公司还在,他们一定还会寻找其他方法追求长生。

而她,被卷进了这场百年的恩怨里,出不去了。

晚上,陈雪把儿子叫到跟前。小辉十八岁了,个子比她高出一头,但眼神还是孩子的眼神,干净,有点怯生生的。

“妈,你真要辞职?”小辉问。

“嗯,妈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陈雪摸摸他的头,“你也快高考了,妈想带你出去旅游,散散心。”

小辉眼睛一亮:“去哪儿?”

“云南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去丽江?”

“好啊!”小辉高兴了,但很快又犹豫,“可是……钱够吗?”

“够。”陈雪从抽屉里拿出冯国栋给的那张银行卡——她一直没动,“妈这些年攒了些钱,正好用上。”

她没告诉儿子,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了。

三天后,陈雪把小辉送上了去云南的火车。她谎称单位还有点事要处理,晚两天再去。小辉虽然不舍,但被旅游的兴奋冲淡了,叮嘱她早点来会合。

送走儿子,陈雪回到空荡荡的家。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黄阿婆给的桃红色衣裙,那面铜镜,还有姜玄快递给她的一包“法器”:黄符、铜钱、一小瓶朱砂、一把桃木短剑。

傍晚,姜玄开车来接她。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头发束在脑后,看起来更像道士了。

“都准备好了?”他问。

陈雪点头,上车。

车子驶出城市,开上高速公路。天色渐暗,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被暮色吞没,只剩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前方。

“你儿子安顿好了?”姜玄问。

“去云南了,我让他玩一个月再回来。”陈雪看着窗外,“如果我回不来,他会收到一封信,里面有所有事情的真相,还有……我的遗书。”

姜玄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己选择的。”陈雪转头看他,“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没发现那张照片,没去查黄阿婆的秘密,现在会怎么样?”

“可能还在敬老院上班,每天给老人擦身喂饭,下班回家给儿子做饭。”姜玄说,“平凡,但安全。”

“可那样的话,黄阿婆的冤屈就永远没人知道了。”陈雪轻声说,“那些被她‘借寿’而死的人,也永远得不到安息。冯国栋他们还会继续害人,用老人的命换自己的长生。”

姜玄沉默。

“所以我不后悔。”陈雪说,“虽然怕,虽然可能会死,但至少……我做了对的事。”

车子开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进入湘西地界。山路崎岖,云雾缭绕,路两旁是密林和梯田,偶尔可见吊脚楼点缀其间,像世外桃源。

但陈雪无心欣赏风景。越靠近目的地,她手里的铜镜就越烫。镜面里的白雾开始翻涌,隐隐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雾中走动——是个女人,穿着桃红色衣裙,背对着她,长发披散。

“是黄阿婆吗?”陈雪问。

姜玄瞥了一眼镜子:“是她的残影。核心在附近,镜子感应到了。”

中午,他们到达一个偏僻的山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建在半山腰上。姜玄把车停在村口,带着陈雪徒步上山。

“我家祖宅在山上,已经几十年没人住了。”姜玄边走边说,“我父亲死后,我就搬去城里了,只有每年清明回来扫墓。”

山路很陡,陈雪爬得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青瓦木墙,炊烟袅袅,像个与世隔绝的桃源。

又爬了半小时,终于看见一座老宅。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有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金黄。

但走近了看,老宅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剥落殆尽,窗户纸全破了,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

姜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过膝盖。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供桌和牌位。

“就是这里了。”姜玄说,“我太爷爷姜云山,就是在这座宅子里研究借寿术的。”

陈雪走进正堂。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供桌上摆着十几个牌位,最前面的是“姜氏先祖云山公之灵位”。牌位前放着一个香炉,里面积满了香灰。

“核心在哪儿?”陈雪问。

姜玄走到供桌后面,推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黑洞。他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照下去,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在地下室。”他说,“我太爷爷的实验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石阶很窄很陡,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滑的。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来到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壁上嵌着烛台,姜玄用打火机一一点亮。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陈雪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的四面墙上,画满了诡异的壁画。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用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东西画的——是血。壁画的内容全是各种“借寿”的场景:道士割开活人的手掌,把血滴在镜子上;镜子发光,人影浮现;活人迅速衰老,倒地死去;而另一个人则恢复青春……

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床上放着一个陶罐,正是黄阿婆说的那个,要埋在柳树沟槐树下的陶罐。但罐子已经裂开了,从裂缝里透出微弱的绿光。

铜镜烫得陈雪几乎拿不住。她低头看,镜面里的白雾已经沸腾了,那个人影转过身来——果然是黄阿婆,但她的脸是半透明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绿火。

“它来了。”姜玄低声说。

地下室的气温骤降。烛火剧烈摇晃,拉出长长的影子,像鬼手在墙上乱抓。陶罐的裂缝里,绿光越来越亮,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钻出来。

不是实体,而是一团绿莹莹的雾气,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先是脚,然后是腿、躯干、手臂,最后是头。

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还是那个少年,寿妖的人形。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半透明,能看到内部流转的绿色光流。他的眼睛是纯绿色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毒泉。

“我们又见面了,陈雪。”寿妖开口,声音空灵,带着回音,“这次,你逃不掉了。”

陈雪握紧桃木短剑:“我没想逃。”

“很好。”寿妖微笑,目光转向姜玄,“小道士,你祖上欠我的,今天也该还了。”

姜玄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一个符咒:“姜家欠你的,今天一并了结!”

他冲向寿妖,掌心拍出。寿妖不躲不闪,任由姜玄的手拍在胸口。符咒亮起红光,像烙铁一样烫进寿妖的身体,冒出滋滋白烟。

寿妖惨叫一声,身体消散成雾气,又在另一处重新凝聚。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破碎的瓷器。

“有点本事。”寿妖的声音冷下来,“但你忘了,这里是我的主场。”

他抬手一挥。墙上的血壁画活了,那些画中的人物开始动起来,从墙上走下来,变成一个个半透明的鬼影,扑向姜玄。

姜玄挥舞桃木剑,砍散几个鬼影,但鬼影太多了,很快把他包围。陈雪想帮忙,但寿妖瞬间移动到地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冰冷刺骨,陈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把戒指还给我。”寿妖盯着她的眼睛,“你吞了它,就是我的了。现在,吐出来。”

陈雪呼吸困难,但死死咬住牙关。她不能吐,吐出来寿妖就完整了,就更难消灭了。

寿妖的手指收紧。陈雪眼前开始发黑,意识逐渐模糊。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铜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光像利剑,刺穿了寿妖的手。寿妖惨叫一声,松开了陈雪。

铜镜从陈雪怀里飞出来,悬浮在空中,镜面里的白雾翻滚,黄阿婆的残影从镜中走出,站在陈雪身前。

“翠姑?”寿妖皱眉,“你还没散?”

“我在等这一天。”黄阿婆——或者说,黄翠姑的残魂——平静地说,“等了一百年,等你最虚弱的时候。”

她转身看向陈雪,眼神温柔:“陈护士,还记得我给你的骨戒吗?它还在你身体里,没被消化。现在,我需要你把它‘吐’出来,但不是还给寿妖,而是……给我。”

陈雪咳嗽着:“怎么给?”

“想着我,想着我的样子,想着我想让你做的事。”黄翠姑说,“然后,咬破舌尖,把血喷在铜镜上。”

陈雪照做。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黄翠姑的样子:十六岁穿桃红衣裙的少女,一百年后的枯槁老人,最后化光消散时的微笑……

她咬破舌尖,剧痛传来,血腥味弥漫口腔。她睁开眼,对准铜镜,一口血喷出去。

血溅在镜面上,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铜镜爆发出更强烈的白光,整个地下室亮如白昼。

寿妖想逃,但白光像牢笼,把他困在原地。他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遇火。

“不——!我是时间的化身,我是不死的——!”

“时间是永恒的,但你只是时间的一个影子。”黄翠姑的声音在白光中回荡,“一个因为人类贪婪而诞生的怪物。现在,该消失了。”

白光收缩,把寿妖压缩成一个绿色光点。黄翠姑的残魂伸手抓住光点,握在手心。

她转身看向陈雪,笑了,笑容里有解脱,有欣慰,还有一丝不舍。

“陈护士,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在最后,还能做回黄翠姑。”

“你要去哪儿?”陈雪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黄翠姑看向姜玄,他已经摆脱了鬼影,正呆呆地看着这边,“小道士,姜家的债,我还了。从今以后,你们自由了。”

她又看向陈雪:“你身体里的骨戒,我已经取走了。你不会加速衰老了,可以正常活到老。好好活着,为你自己,也为你儿子。”

说完,她的残魂带着那个绿色光点,一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镜面裂成了两半。

地下室恢复了寂静。烛火重新稳定,墙上的血壁画失去了光泽,变成普通的、褪色的画。

姜玄走过来,捡起裂开的铜镜,看了很久。

“结束了。”他说。

陈雪瘫坐在地,浑身无力。她摸摸脖子,寿妖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但已经不再疼痛。

“她……真的消失了吗?”陈雪问。

“魂飞魄散。”姜玄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了彻底消灭寿妖,她把自己最后的魂魄也献祭了。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雪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姜玄扶她起来:“走吧,离开这里。”

他们走出地下室,走出老宅,站在银杏树下。夕阳西下,整个山村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美得像一幅画。

陈雪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百年恩怨,终于了结在这深山之中。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姜玄问。

“去云南,找儿子。”陈雪说,“然后……重新开始生活。”

姜玄点头:“也好。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把老宅修葺一下。以后……也许就留在这里了。”

“不当教授了?”

“不了。”姜玄看着远处的群山,“姜家欠的债,我要用一辈子来还。在这里种田、读书、修行,也挺好。”

陈雪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那件桃红色衣裙,递给姜玄:“这个,留给你吧。放在老宅里,也算……有个念想。”

姜玄接过,手指抚过柔软的布料,眼睛红了。

“谢谢。”他说。

两人在村口分别。姜玄送陈雪到车站,看着她上车,挥了挥手。

车子开动,陈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填满了。

她拿出手机,给小辉发了条短信:

“儿子,妈妈明天到。丽江见。”

发完,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夕阳正好。

# 第八章:血契反噬——衰老诅咒

陈雪在丽江古城的一家客栈里,等了一个星期。

小辉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先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山区信号不好,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玩得太开心忘了充电。但第三天开始,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

她报了警,警察说会帮忙找,但旅游城市每天人来人往,找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像大海捞针。

第四天,客栈老板娘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心提醒:“姑娘,你儿子会不会跟那个旅行团走了?最近古城里有个‘长寿养生团’,专拉年轻人,说是去什么‘秘境’体验长生之法,收费还挺贵。”

陈雪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团?”

“叫什么……‘时光之旅’。”老板娘回忆,“领队的是个挺帅的小伙子,穿古装,说话文绉绉的。我见过他几次,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陈雪脑海里瞬间浮现寿妖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不可能,寿妖明明已经被黄翠姑消灭了,魂飞魄散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但手已经开始发抖。她打开手机,搜索“丽江 时光之旅 长寿团”,跳出几条信息,都是论坛里的讨论:

“有人参加过‘时光之旅’吗?据说能让人年轻十岁,真的假的?”

“我朋友去了,回来确实变年轻了,但性格都变了,怪怪的。”

“收费十万,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但效果据说立竿见影……”

最后一条信息里有张模糊的合影,一群年轻人围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少年侧着脸,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

陈雪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他。寿妖没死,或者说,没有完全死。黄翠姑消灭的只是他的主体,还有一部分逃逸了,附在了别人身上,继续他的“觅食”。

而这次,他盯上了年轻人。

陈雪立刻给姜玄打电话。信号不好,打了三次才接通。

“陈雪?怎么了?”姜玄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山上。

“寿妖还在。”陈雪的声音在抖,“他在丽江,组织了一个什么‘长寿团’,专门吸引年轻人。我儿子……可能被他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给我具体信息,我马上过来。”

“你来了有什么用?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有办法。”姜玄说,“我回老宅后,找到了太爷爷留下的另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追踪寿妖的方法——用‘血亲之引’。你是小辉的母亲,你的血可以感应到他的位置。”

陈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做?”

“需要你的一滴血,滴在我给你的那枚铜钱上。”姜玄说,“但这个方法有风险……寿妖可能会顺着感应反追踪到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雪咬牙,“你快来,我等你。”

挂断电话,陈雪坐在客栈房间里,看着窗外古城的夜景。灯火璀璨,游人如织,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第二天下午,姜玄到了。他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满了法器、古籍和各种瓶瓶罐罐。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他一进房间就摊开一张地图,是丽江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图,“我需要你的一滴指尖血。”

陈雪咬破食指,挤出一滴血。姜玄接过,滴在那枚铜钱上。血一接触铜钱,立刻被吸收,铜钱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红光。

姜玄把铜钱放在地图中央,口中念念有词。铜钱开始缓慢旋转,最后停在一个方向——西北方。

“玉龙雪山方向。”姜玄皱眉,“他在山里。”

“具体位置呢?”

“感应不够强,需要更近一些。”姜玄收起铜钱,“我们得进山。”

两人包了一辆车,往玉龙雪山方向开。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少,最后连公路都没有了,只剩颠簸的土路。司机不肯再往前开了:“再往里就是原始森林了,没路,野兽也多,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陈雪加钱,司机才勉强同意再开一段。天快黑时,车子彻底无法前进了,前面是密林和乱石。

“只能到这儿了。”司机说。

付了钱,司机调头离开,留下陈雪和姜玄站在荒无人烟的山脚下。夜幕降临,山里起了雾,能见度越来越低。

姜玄再次拿出铜钱施法。这次铜钱转得更快,最后指向密林深处。

“就在里面。”姜玄说,“跟紧我,别走散。”

两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密林。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藤蔓,稍不注意就会绊倒。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陈雪忽然停下:“你听。”

姜玄侧耳倾听。林深处传来隐约的歌声,古老的调子,和寿妖在砖窑里哼唱的一模一样。

“他在举行仪式。”姜玄脸色凝重,“得快一点。”

他们循着歌声加快脚步。又走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点着几十根白色蜡烛,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央,十几个年轻人盘膝而坐,闭着眼睛,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他们围成一个圈,圈中心站着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寿妖。

小辉也在其中,坐在最靠近寿妖的位置。

陈雪想冲过去,被姜玄拉住:“等等,他在吸取他们的‘时间’,现在打断,这些人会立刻衰老而死。”

“那怎么办?”

“得先破掉他的阵法。”姜玄从背包里掏出七枚铜钱,在地上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这是‘七星锁妖阵’,能暂时困住他。但需要时间布阵,你得去吸引他的注意力。”

“怎么吸引?”

“现身,跟他说话,拖住他。”姜玄看着她,“很危险,他可能会直接攻击你。”

陈雪深吸一口气:“好。”

她走出树林,走进烛光范围。寿妖立刻察觉到了,转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笑意。

“陈雪,你果然找来了。”他说,“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我?”

“放了我儿子。”陈雪说。

“放?为什么放?”寿妖微笑,“你儿子是这几个人里‘时间’最纯净的,吃了他,我能恢复三成力量。到时候,就不用躲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了。”

“你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人?”寿妖歪了歪头,“在我眼里,你们不是人,是时间的容器。有些容器装得多,有些装得少,我不过是……把多余的倒出来,装进我自己的瓶子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陈雪感到一阵恶寒:“黄翠姑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消灭了你,你为什么还能复活?”

“消灭?”寿妖笑了,“她消灭的只是我的一个‘分身’。时间是无形的,我也是无形的。只要还有人恐惧死亡、渴望长生,我就会不断重生。我是人类欲望的投影,你们不绝望,我就不灭。”

他走向陈雪,脚步轻盈:“其实你可以加入我们。吃了你儿子,我再吃其他人,恢复力量后,我可以分你一些‘时间’。你可以活两百年,三百年,看着世界变迁,多有意思。”

“没意思。”陈雪摇头,“活那么久,看着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去,只剩下自己,那才是地狱。”

“那是你没体验过。”寿妖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体验过,你就舍不得死了——”

话音未落,姜玄的阵法完成了。七枚铜钱同时亮起金光,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光网,把整个烛圈罩住。

寿妖脸色一变,想退,但光网已经落下,把他困在中央。他撞上光网,像撞上烙铁,身上冒起白烟,发出痛苦的嘶吼。

“小道士,你又坏我好事!”寿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这次,我不会再留情了!”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语。地面开始震动,蜡烛一根根熄灭,那些盘膝而坐的年轻人开始惨叫——他们的身体正在迅速衰老!

“他在强行抽取时间!”姜玄大喊,“快打断他!”

陈雪冲向小辉,但光网挡住了她,她进不去。情急之下,她想起黄翠姑的话:“如果遇到危险,穿上那件衣服。”

她从背包里掏出桃红色衣裙,套在外面。衣服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样。穿上的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涌入身体——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勇气。

她再次冲向光网。这次,光网没有阻挡她,她穿了进去。

寿妖看见她身上的衣服,愣住了:“翠姑的衣裙……你怎么敢……”

“她给我的。”陈雪走到小辉身边,握住儿子的手。小辉已经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看起来像六七十岁的老人,但还保持着微弱的呼吸。

“儿子,妈妈来了。”陈雪轻声说,“坚持住。”

她抬头看向寿妖:“放了他,我留下。我的时间,比他多。”

寿妖眯起眼睛:“你确定?你儿子只剩五十年阳寿了,而你还剩三十年。你留下,连本带利都不够。”

“那就再加我的魂魄。”陈雪说,“黄翠姑用魂飞魄散封印了你,我也可以。”

寿妖沉默了。他看着陈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一百年前,黄翠姑为了活下去,出卖了自己。一百年后,你为了儿子,也愿意出卖自己。人类真是……矛盾的生物。”

他抬手一挥,小辉身上的衰老停止了,但已经造成的损害无法逆转——他看起来还是六七十岁的样子。

“我答应你。”寿妖说,“你留下,他和其他人可以走。但你要发誓,自愿成为我的‘容器’,让我寄居在你身体里,直到我恢复力量。”

陈雪握紧儿子的手:“你先放他们走。”

寿妖撤掉光网。姜玄冲进来,扶起小辉和其他人,把他们拖到树林边缘。

“陈雪,你不能——”姜玄想说什么。

“带他们走。”陈雪打断他,“走得越远越好。然后……把我忘了。”

姜玄眼睛红了,但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救这些年轻人的方法。他咬咬牙,背起小辉,领着其他人,消失在密林中。

现在,空地上只剩下陈雪和寿妖。

“好了,履行你的承诺吧。”寿妖走到陈雪面前,伸出手,“放开你的心神,让我进去。”

陈雪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冰冷的入侵。

但就在这时,她身上的桃红色衣裙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不是白光,也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温暖的、粉红色的光,像春天的桃花。

寿妖脸色大变:“这是……”

光芒中,浮现出黄翠姑的身影。不是残魂,是完整的、清晰的影像。她穿着同样的桃红色衣裙,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美得惊心动魄。

“我早料到你不会死。”黄翠姑看着寿妖,声音平静,“所以我在衣裙里,留了我最后的一缕精魂。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你最放松、最得意的时候。”

寿妖想逃,但粉红色的光像藤蔓一样缠住他,把他牢牢固定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寿妖尖叫,“杀了我,这些年轻人的时间也回不去了!他们已经老了,会很快死掉!”

“我知道。”黄翠姑转头看向陈雪,眼神温柔,“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该怎么做?”陈雪问。

“把你的血,滴在衣裙上。”黄翠姑说,“然后……想着那些年轻人,想着他们原本的样子,想着他们还年轻、还有未来的样子。”

陈雪咬破手指,把血抹在衣裙上。血一接触布料,立刻被吸收,粉红色的光变得更强烈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小辉十八岁的笑脸,打球时挥洒汗水的样子;其他年轻人旅游时开心的样子;他们还有大把的未来,要上大学,要谈恋爱,要工作,要成家……

粉红色的光从她身上扩散出去,笼罩了整个空地,然后向树林延伸,追上了姜玄和那些年轻人。

光接触到他们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小辉脸上的皱纹开始消退,白发转黑,佝偻的背挺直了。其他年轻人也一样,迅速恢复成原本的年纪。甚至那些已经昏死过去的人,也开始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而陈雪自己,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又出现了老年斑,而且这次更多,更密。

“你在用你的时间,换他们的时间。”黄翠姑轻声说,“每让他们年轻一岁,你就会老一岁。值得吗?”

“值得。”陈雪说,眼泪掉下来,“我活了四十五年,够本了。他们还年轻,还有未来。”

黄翠姑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敬佩,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你比我勇敢。”她说,“当年我只想着自己活,而你……想着让别人活。”

粉红色的光越来越强,寿妖在光中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雪遇阳光。这一次,没有绿光逃逸,他是真的在消融,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虚无。

“不——!我是时间的化身——我不会死——!”

“时间不会死,但你会。”黄翠姑说,“因为你不是时间,只是寄生在时间上的……寄生虫。现在,该清除了。”

最后一缕光渗入寿妖的身体。他定格在那里,保持着张嘴尖叫的姿势,然后像沙雕一样,崩塌,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夜空中。

粉红色的光也渐渐暗淡。黄翠姑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陈雪,谢谢。”她轻声说,“这一百年,太长了……现在终于……可以真正休息了……”

她彻底消散。

衣裙上的光芒熄灭,变回了普通的布料。陈雪腿一软,跪倒在地。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生命本身的疲惫——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干了。

她抬起手,看着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又摸了摸脸,脸上也起了皱纹。

她不知道这次付出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全部?

远处传来脚步声,姜玄带着恢复青春的年轻人回来了。小辉冲在最前面,看见陈雪的样子,愣住了。

“妈……你怎么……”

陈雪想笑,但嘴角很重,抬不起来。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她听见小辉的哭声,听见姜玄在喊她的名字,听见其他人在叫救护车。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最后看到的,是夜空中的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真美啊。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黄翠姑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睡吧,陈雪。你累了。好好睡一觉……”

然后,万籁俱寂。

# 第九章:当票里的真相——卖身百年

陈雪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里了。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她转动眼珠,看见小辉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她想抬手摸摸他,但手臂像灌了铅,动不了。

“妈!你醒了!”小辉突然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眼泪唰地流下来,“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器官衰竭,像八九十岁的老人……可你明明才四十五……”

陈雪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小辉连忙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唇。

病房门开了,姜玄走进来。他看起来也很憔悴,胡子拉碴,道袍皱巴巴的。

“你昏迷了三天。”姜玄在床边坐下,“医生说你身体机能严重衰老,但……找不出原因。”

陈雪用眼神问他:我还能活多久?

姜玄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沉默了几秒:“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取决于……你付出了多少‘时间’。”

小辉听不懂:“什么时间?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穿古装的人是谁?你怎么会突然变老?”

陈雪看向姜玄,姜玄叹了口气:“该告诉他真相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姜玄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小辉:黄阿婆的真实身份,百年借寿契约,寿妖的存在,陈雪的牺牲……小辉听得目瞪口呆,几次想打断,但最后还是咬着嘴唇听完。

“所以……妈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小辉的声音在抖。

陈雪轻轻点头。

小辉捂住脸,肩膀耸动。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有什么办法能救妈吗?”

姜玄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但希望渺茫。”

“什么办法?”

“找到黄翠姑的‘卖身契’。”姜玄说,“那张当票不仅是契约,也是钥匙——打开时间循环的钥匙。如果能找到它,也许……可以逆转一部分时间,把陈雪付出的时间找回来。”

“去哪儿找?”

“省档案馆。但那里戒备森严,而且……”姜玄看向陈雪,“需要她的血才能打开特藏库的保险柜。”

陈雪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字:“去。”

三天后,陈雪勉强能下床了。但她的衰老速度在加快,头发白了大半,走路需要拄拐杖,看起来像七十岁的老太太。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她坚持要出院。

“时间不多了。”她对小辉说,“在我还能动的时候,把这件事了结。”

姜玄租了一辆车,三人连夜赶回省城。路上,陈雪一直看着窗外,夜色中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妈,你会好起来的。”小辉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

陈雪笑了,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欣慰,不舍,还有释然。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省档案馆。姜玄已经提前打点好了——用“民俗研究”的名义申请了夜间调阅,档案馆的值班人员是他的旧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进入特藏库需要三重验证:门禁卡、密码、指纹。门禁卡和密码姜玄有,但指纹必须是陈雪的——当初调阅档案时,她的指纹已经被录入系统。

陈雪颤巍巍地把手指按在识别器上。绿灯亮起,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打开。

还是那条地下走廊,还是那些绿色的铁皮柜。值班的老太太已经下班了,换成一个年轻的管理员,看见陈雪的样子吓了一跳,但没多问。

“姜教授,你们要找的档案在H区,第七排。”管理员递过来一把钥匙,“老规矩,不能拍照,不能带走,看完放回原处。”

“谢谢。”

三人走向H区。陈雪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小辉想扶她,她摆摆手,坚持自己走。

找到第七排,姜玄用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柜子,抽出那个深蓝色档案盒。打开,里面还是那些泛黄的契约文书。

但这一次,姜玄没有翻找当票,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从档案盒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几乎脆成粉末的纸。

不是当票,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百年后的有缘人”。

字迹是黄翠姑的。

姜玄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已经黄得发黑,墨迹也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见此信者,必是已历劫难之人。** **吾名黄翠姑,生于光绪二十一年,卒于……未知之年。** **此百年间,吾为寿妖所困,为姜氏所役,借寿续命,债孽缠身。** **然吾心未死,魂未泯。** **留此信,为后来者指一明路。** **若欲破寿妖之咒,需寻三物:** **一者,吾之骨灰,埋于柳树沟老槐树下。** **二者,姜云山之忏悔录,藏于湘西老宅地窖。** **三者,血亲之泪——即受咒者至亲的眼泪,须真心实意,无半分虚假。** **三物齐聚,于吾忌日(腊月初八)子时,在吾签契之地(柳树沟破庙)焚烧,可开时间之门,逆转部分因果。** **然此法凶险,施术者必损寿数。** **慎之,慎之。** **黄翠姑绝笔** **民国九十二年冬”**

民国九十二年,是2003年。也就是说,二十年前,黄翠姑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留下了这封信。

“骨灰我们有。”姜玄说,“我离开湘西前,去柳树沟挖出来了,带在身边。”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粗陶罐,正是黄阿婆说的那个。

“忏悔录呢?”小辉问。

“在老宅地窖,我见过,但当时没在意。”姜玄说,“以为是太爷爷的修炼笔记。现在看来,必须回去取。”

“那血亲之泪……”小辉看向陈雪,“我的眼泪,算吗?”

“算。”姜玄点头,“但必须是真心实意,为你母亲流的泪。不能有一丝杂念。”

小辉眼睛又红了:“我现在就可以……”

“不,要到仪式现场才行。”姜玄看了看日历,“今天是腊月初五,离腊月初八还有三天。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拿到忏悔录,赶到柳树沟。”

时间紧迫。

三人连夜出发,再次驶向湘西。陈雪在车上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次醒来,她都感觉身体又衰老了一些,视力模糊,听力下降,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小辉一直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妈,坚持住,就快好了……”

陈雪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在想,如果真的能逆转时间,她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代价是小辉呢?她宁愿自己死。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姜家老宅。这次没有停留,直接下到地窖。

地窖里很乱,堆满了杂物。姜玄翻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腐朽的木箱里,找到一本线装册子。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姜云山的自述:

**“余姜云山,修道六十载,自诩得道,实则入魔。** **为求长生,研邪术,制妖物,害人无数。** **尤以黄氏翠姑为甚,毁其一生,使其百年孤苦。** **今大限将至,方知罪孽深重。** **留此忏悔录,望后人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若他日黄氏后人寻来,可将此录焚于其墓前,或可消减罪业万一。** **姜云山绝笔** **民国三十二年秋”**

民国三十二年,是1943年。姜云山死于这一年,死因不明。

姜玄合上册子,手在抖:“我太爷爷……原来早就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小辉冷冷地说,“黄阿婆受的苦,他能还吗?”

姜玄低头不语。

现在三样东西齐了:骨灰、忏悔录、血亲之泪。只剩最后一站:柳树沟。

又是连夜赶路。陈雪的状态越来越差,开始出现器官衰竭的症状:呼吸困难,全身浮肿,意识时有时无。小辉急得直哭,姜玄把车开得飞快,闯了好几个红灯。

腊月初七晚上十点,他们终于到达柳树沟。

村子比上次来时更荒凉了。大雪封山,几乎看不到人烟。那棵老槐树还在村口,枝干上积满了雪,像披了件孝服。

破庙在村后山上,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四面断墙和一个残缺的屋顶。积雪覆盖了废墟,白茫茫一片。

“就是这里。”姜玄指着庙里唯一还算完整的供桌,“当年太爷爷就是在这里,和黄翠姑签的契约。”

他们把陈雪扶到供桌边坐下。小辉升起一堆火,驱散寒冷。陈雪裹着毯子,瑟瑟发抖,嘴唇已经紫了。

“妈,坚持住,马上就好了。”小辉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滴在陈雪手背上。

那滴泪,在火光中闪着微光。

子时将至。姜玄把三样东西摆在供桌上:骨灰罐、忏悔录、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刚才小辉的眼泪。

“还差一样。”姜玄看向陈雪,“需要你的血,作为引子。”

陈雪伸出手腕。姜玄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供桌上。血一接触桌面,立刻被吸收,桌面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正是铜镜背面的那个图案。

“时间到了。”姜玄看着手表,“腊月初八,子时整。”

他点燃忏悔录。纸张燃烧,火光照亮破庙。接着,他打开骨灰罐,把里面的骨灰撒进火堆。骨灰一遇火,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最后,他打开瓷瓶,把眼泪滴进火中。

眼泪接触火焰的瞬间,火苗猛地蹿高,变成诡异的蓝色。蓝火中,浮现出一个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流动的光影——那是时间的长河。

“陈雪,想着你最想回去的时刻。”姜玄大声说,“想着你还没变老的样子,想着那些被逆转的时间!”

陈雪闭上眼睛。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敬老院给黄阿婆喂饭的那个下午;想起发现照片秘密之前的平静生活;想起儿子还小的时候,抱着她叫妈妈……

蓝色火焰中的漩涡开始逆转,光影倒流。

陈雪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流回身体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像枯萎的树长出嫩芽。她抬起手,看见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消退,皱纹在抚平。

小辉和姜玄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

但就在陈雪即将完全恢复时,蓝色火焰突然剧烈摇晃,漩涡开始不稳定地扭曲。

“怎么回事?”小辉惊慌地问。

姜玄脸色大变:“不好……有东西在干扰仪式!”

破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辨。一个,两个,三个……不止一个人。

姜玄冲到门口,看见雪地里站着十几个黑影。他们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枪。

为首的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李长生。

他没死。不仅没死,看起来还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像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乌黑,皮肤紧致,眼神锐利得吓人。

“姜教授,陈护士,我们又见面了。”李长生微笑,笑容里有种非人的冰冷,“多亏你们,我才能找到这里——时间之门的所在地。”

“你怎么知道……”姜玄话说到一半,明白了,“你在我们身上装了追踪器?”

“确切地说,是在你车上装了。”李长生走进破庙,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手下,“从你们离开丽江开始,我就一直跟着。本来想在湘西动手,但看你们急匆匆的样子,我觉得……可能有更大的鱼。”

他看向供桌上还在燃烧的蓝色火焰,眼睛亮了:“时间之门……真的存在。只要掌握了它,我就能无限次地逆转时间,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你疯了。”姜玄挡在供桌前,“逆转时间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李长生笑了,“让那些低等人付出代价就好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我能长生,是全人类的福气——因为我可以用无限的时间,推动科技发展,造福社会。”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贪婪已经溢出来了。

“让开。”他举起枪,“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姜玄没动。小辉也没动,紧紧护着虚弱的陈雪。

李长生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我了。”

他扣动扳机。

枪声在破庙里回荡。

但倒下的不是姜玄,是李长生身边的一个手下——眉心一个血洞,瞪着眼睛倒下去,血染红了雪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破庙的断墙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拿着一把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眼神冷得像冰。

“李长生,你被捕了。”女人开口,声音清脆,“涉嫌非法人体实验、谋杀、组织邪教活动等十二项罪名。”

李长生脸色一变:“你是谁?”

“国安局特别行动处,林薇。”女人跳下断墙,动作矫健,“你那个‘长生生物’,我们盯了三年了。今天终于人赃俱获。”

她一挥手,庙外又冲进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瞬间控制了李长生的手下。

李长生还想反抗,但被两个特警按倒在地,铐上手铐。

“不——!时间之门是我的!我离长生只差一步——!”他疯狂地挣扎,眼睛死死盯着蓝色火焰。

林薇走到供桌前,看着还在燃烧的火焰,皱眉:“这是什么?”

“是……”姜玄不知该怎么解释。

“是黄翠姑留下的最后馈赠。”陈雪忽然开口,她已经恢复了大半,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样子,虽然还是比实际年龄老,但比刚才好多了,“用她一百年的执念,打开的时间缝隙。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只能用一次。”

林薇看着陈雪,眼神复杂:“你就是陈雪?我们在调查李长生时,发现了你的信息。你很勇敢。”

陈雪苦笑:“我只是个想救儿子的母亲。”

蓝色火焰开始减弱,漩涡渐渐缩小。时间之门要关闭了。

“还有最后一点时间。”姜玄说,“陈雪,你想好了吗?要逆转什么?”

陈雪看着小辉,又看看自己恢复了一些的手,最后看向那个即将消失的漩涡。

她想起黄翠姑化光消散时的微笑,想起那些被寿妖害死的人,想起李爷、张奶奶,想起所有在这百年恩怨里受苦的人。

她做了决定。

“我想让黄翠姑……真正安息。”她说,“让她的魂魄不再漂泊,让那些被她‘借寿’的人得到解脱。”

姜玄愣住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可能会耗尽时间之门所有的力量,你就不能完全恢复了。”

“没关系。”陈雪微笑,“能活到五十岁,看着儿子长大,够了。”

小辉哭出声:“妈……”

陈雪摸摸他的头:“儿子,记住,活得长不长不重要,活得好不好才重要。妈这辈子,虽然苦,但有你这个儿子,值了。”

她转向蓝色火焰,闭上眼睛,心里默念:

**“黄翠姑,一路走好。所有因借寿而亡的人,安息吧。”**

蓝色火焰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飞散在夜空中。每个光点里都有一张脸,有黄翠姑的,有那些被借寿者的,他们在光中微笑,然后渐渐淡去。

最后一片光消失时,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破庙废墟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陈雪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感觉身体里的生命力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是五十多岁的样子,但不再继续衰老。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林薇走过来,递给陈雪一张名片:“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你的情况……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陈雪接过:“谢谢。”

特警们押着李长生和他的手下离开。雪地里只剩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姜玄扶起陈雪:“走吧,该回家了。”

小辉擦干眼泪,背起虚弱的母亲。三人走出破庙,走进茫茫雪夜。

身后,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是在送别。

走出一段距离,陈雪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废墟在月光下静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百年的恩怨,百年的孤独,百年的执念。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天快亮了。

# 第十章:焚骨唤真名——时间尘埃

一年后。

清明节的早晨,陈雪独自一人来到柳树沟。

村子彻底空了。最后几户人家去年冬天搬去了镇上的安置房,现在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那棵依旧伫立在村口的老槐树。

陈雪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叠纸钱、三炷香、还有一瓶白酒。她穿过荒废的村道,走到老槐树下。

树下的土有新翻的痕迹——那是去年腊月,姜玄按照黄翠姑的遗愿,把骨灰罐埋在这里时留下的。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

**“黄翠姑 终于自由”**

字是陈雪写的。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陈雪蹲下,点燃纸钱。火苗在晨风中跳跃,纸灰打着旋儿升空。她插上香,倒一杯白酒洒在土里。

“阿婆,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一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一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事。

李长生和他的“长生生物”被彻底查封,涉案人员全部落网。案件轰动全国,引发了关于生命伦理、科技边界的大讨论。冯国栋和王医生因为故意杀人和非法人体实验,被判了无期徒刑。敬老院换了新院长,进行了彻底整顿。

陈雪没有再回去工作。她用冯国栋给的那二十万——后来被认定为赃款,但因为她举报有功,法院特批留给她——在城里开了个小便利店,卖些日用品和零食。生意不算好,但足够她和儿子生活。

小辉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学计算机。他说将来要开发一个软件,帮助寻找走失的老人。陈雪知道,他是想起了黄阿婆,想起了那些在敬老院里孤独终老的老人。

姜玄留在了湘西老宅。他辞去了教授的工作,专心修复祖宅,整理姜云山留下的古籍。他说要用余生来赎罪,用姜家的知识做些真正有益的事。每个月,他会给陈雪寄一封信,说说山里的生活,说说他又发现了什么古籍,字里行间透着平静。

陈雪的身体没有再衰老,保持在五十多岁的样子。医生说这是奇迹,但她知道,那是黄翠姑最后给她的馈赠——用时间之门剩余的力量,为她定格在了这个年龄。

不老,但也不会再年轻。她看着镜子里半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有时会恍惚,想起那个吞下骨戒的夜晚,想起砖窑里的生死一线。

但更多的时候,她很平静。经历了那么多,看过了百年孤独,看过了人性最黑暗和最光明的一面,她终于明白:活着不是为了活多久,而是为了活成什么样。

纸钱烧完了,香也燃尽了。陈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婆,我要走了。”她说,“明年清明,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陈雪。”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陈雪猛地回头。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半透明,穿着桃红色衣裙,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是年轻时的黄翠姑。

陈雪愣住了:“你……你不是……”

“魂飞魄散了,我知道。”黄翠姑的残影微笑——如果那团光影可以算作微笑的话,“这只是我留在世间最后的一点执念,一点……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让我最终做回了人。”黄翠姑说,“一百年,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怎么哭怎么笑。直到遇见你,看见你为儿子不顾一切的样子,我才想起来……我曾经也是个人,也有过想保护的人。”

陈雪鼻子一酸:“你本可以不用魂飞魄散的,如果……”

“如果什么?如果我不那么做,寿妖就不会死,还会有更多人受害。”黄翠姑摇头,“不,这样很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这一百年里,做的唯一一件完全由我自己决定的事。”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曦中的薄雾。

“陈雪,好好活着。”她最后说,“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活到老,活到死,活得……像个人。”

说完,她彻底消散在晨光中。

陈雪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黄翠姑真的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她该去的地方。

也许,是轮回转世;也许,是永恒的安眠。

无论如何,她自由了。

陈雪擦干眼泪,提着空篮子往村外走。走到村口时,她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姜玄从车上下来,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

“你也来了?”陈雪有些意外。

“嗯,来给我太爷爷扫墓。”姜玄说,“顺便……看看她。”

两人一起往山里走。姜云山的墓在另一个山头,很小,很简陋,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姜玄摆上祭品,点燃香烛。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太爷爷,孙儿来看你了。”他低声说,“你留下的罪孽,孙儿会一点一点还清。你泉下有知,就……安息吧。”

陈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斯文儒雅、现在黝黑粗糙的男人。一年的山里生活,改变了他很多。眼神更沉静了,背更直了,像一棵深深扎根的树。

祭拜完,两人一起下山。

“你以后打算一直留在山里?”陈雪问。

“嗯。”姜玄点头,“我把老宅改成了一个小型的民俗博物馆,收藏和展示那些古籍法器。也收留一些山里失学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算是……赎罪,也是传承。”

“挺好的。”

走到车边,姜玄忽然想起什么,从车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陈雪。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陈雪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崭新的铜镜,但不是古董,是现代工艺做的。镜面光滑,能清晰照出人影。镜背刻着一行字:

**“时间向前,人心向暖”**

“我自己刻的。”姜玄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好,但……是个心意。谢谢你,陈雪。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祖辈的阴影。”

陈雪接过铜镜,摩挲着那行字:“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道别。陈雪坐上回城的班车,姜玄开车回山里。

车子启动,陈雪从车窗回望。柳树沟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青山绿水间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镜,镜面映出她的脸:五十多岁,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很平静,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破庙里,时间之门关闭前,她问过姜玄一个问题:

“寿妖真的死了吗?”

姜玄当时回答:“作为个体的寿妖死了。但只要人类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对长生的贪念,类似的‘东西’就还会诞生。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所有的‘妖’,而是……让自己不那么怕死,不那么贪生。”

陈雪现在明白了。

她不怕老了。不怕脸上有皱纹,不怕头发变白,不怕走路需要拄拐杖。因为那些都是活过的证明,是时间的礼物,不是诅咒。

她也不求长生了。看着儿子长大,看着小店每天开门关门,看着春夏秋冬轮转,这样的人生,够了。等到该走的时候,她会像黄翠姑那样,平静地、有尊严地离开。

车子驶上公路,窗外是广阔的田野。春天来了,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阳光。

陈雪闭上眼睛,感受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的温暖。

手机响了,是小辉发来的短信:

“妈,我拿到奖学金了!晚上回家吃饭,我买鱼,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陈雪笑了,回了一个字:

“好。”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城市,驶向生活,驶向那个有儿子等她的家。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时间的长河静静流淌。

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带走的是仇恨、贪婪、执念。

留下的是记忆、勇气、爱。

还有那枚小小的铜镜,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人们在时间里行走,跌倒,爬起,继续向前。

永远向前。

# 番外·寿妖食谱

我是时间的食客。

我没有名字,没有形体,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我只是……存在着,在时间的缝隙里游荡,品尝着人类因为恐惧和欲望而散发出的“味道”。

第一次有意识,是在很久以前。久到人类还在用石器,围着篝火跳舞,恐惧黑夜,崇拜太阳。我尝到了“对未知的恐惧”,味道青涩,像未熟的果子,有点酸,有点苦,但回味无穷。

后来,人类建立了文明,有了王朝,有了战争。我尝到了“对死亡的恐惧”,味道浓烈,像陈年的酒,一口下去,灼烧喉咙,但让人上瘾。尤其是那些帝王将相,手握大权,却怕死怕得要命,他们的恐惧最醇厚,最美妙。

再后来,人类发明了宗教,有了天堂地狱的幻想。我尝到了“对永恒的渴望”,味道甜腻,像蜜糖,吃多了会齁,但偶尔尝一点,很愉悦。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绝望中的希望破碎”。那种味道,层次丰富:先是希望的甜,然后是绝望的苦,最后是破碎的涩,三种味道在舌尖炸开,像一场盛大的烟花。

所以我创造了“借寿术”。

不是我真的需要人类的寿数——时间本身是无穷无尽的,我吃不吃都一样。我只是……贪嘴。就像人类明知喝酒伤身还是要喝,明知甜食发胖还是要吃。

我选中姜云山,因为他够贪,够聪明,也够愚蠢。他想要长生,又不敢自己承担罪孽,于是找到了黄翠姑——一个命格至阴、走投无路的女人。

多完美的容器。

我把“借寿术”教给姜云山,看着他兴奋地颤抖,看着他用花言巧语欺骗黄翠姑,看着她签下那份卖身契。那一刻,我尝到了极致的甜美:两个人的贪婪,一个人的绝望,混合在一起,像最顶级的佳酿。

然后我开始了长达百年的“豢养”。

黄翠姑是我的捕手,也是我的饲料。她每十年为我寻找一个“寿饵”,我就让她多活十年。看着她从惊恐到麻木,从麻木到绝望,从绝望到认命,就像看着一坛酒慢慢发酵,越来越醇厚。

1923年,她第一次为我捕食。是个村里的痨病鬼,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但死亡的恐惧让他散发出迷人的香气。我享用了,很满足。

1930年,是个路过的货郎。他以为自己能发财,能娶妻生子,对未来充满希望。我让黄翠姑引诱他,给他虚假的承诺,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收走他的时间。希望破碎的味道,真好。

1937年,是个逃难的孕妇。她怀着孩子,想活下去,想让孩子看看太平盛世。这种“为母则刚”的求生欲,味道特别,像加了盐的糖,甜中带咸,咸中回甘。我吃了她和未出生的孩子,饱了三天。

就这样,一百年,我吃了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好的坏的。每个人的“时间”味道都不一样:善良的人的味道清冽,像山泉;邪恶的人的味道浑浊,像泥水;平凡的人的味道平淡,像白粥。

但吃多了,也会腻。

所以我开始寻找新的乐趣。比如,看着黄翠姑在罪恶感中挣扎。比如,看着姜家一代代被诅咒,早夭横死。比如,看着后来那些像冯国栋、李长生一样的人,为了长生不择手段,最后自食恶果。

这些“戏剧”,比单纯吃时间更有意思。

直到陈雪出现。

她不一样。她也有恐惧——怕儿子出事,怕失去工作,怕老无所依。但她更有一种……韧性。像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我故意让她发现黄阿婆的秘密,故意引导她去柳树沟,故意让姜玄接近她。我想看看,这个普通的女人,在面对超常的恐怖时,会怎么做。

她会像黄翠姑一样屈服吗?还是会像那些贪婪的人一样,想要利用我?

她没有。

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牺牲自己,保护儿子,结束这场持续百年的罪恶。

多傻啊。

但也就是这份“傻”,让她散发出一种我从没尝过的味道。不是恐惧,不是贪婪,不是绝望,而是……爱。纯粹、无私、不顾一切的爱。

那味道很特别,像阳光,温暖但不灼热;像月光,清冷却不寒冷。我尝了一口,愣住了。

然后我明白了:这不是我能吃的东西。

这不是负面情绪,不是人性的阴暗面,而是人性里最光明、最干净的部分。这种东西,对我这样的存在来说,是毒药。

所以我输了,输得很彻底。

黄翠姑用魂飞魄散的代价封印我,陈雪用自我牺牲的决心消灭我。她们用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打败了我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存在。

最后消散的那一刻,我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释然。

原来,时间不是只有恐惧和贪婪。

原来,人类不全是我的食物。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长生”更重要的东西。

我的意识开始飘散,像尘埃,融进时间的河流。最后看到的,是陈雪抱着儿子哭泣的样子,是姜玄在山里教孩子读书的样子,是那些普通人日复一日、认真活着的样子。

真好啊。

我想。

如果还有下次,不做时间的食客了。

做个人吧。

尝尝阳光的味道,微风的触感,眼泪的咸,笑容的甜。

尝尝……活着的滋味。

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对自己说:

“睡吧。做个好梦。”

然后,归于虚无。

时间的长河继续流淌,无声无息,带走一切,又孕育一切。

而在某个角落里,也许正有新的“东西”在诞生。

但至少现在,阳光很好,风很轻。

活着的人们,还在认真地活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
导航菜单
字体大小

目录

不老咒

作者:admin
男频完结短篇
章节列表
书籍详情
第1章 敬老院的活化石——照片惊魂
42,164字
2025-12-04 18:49 阅读中
42,164
30
人阅读
0
评论
8.6
简介:
悬疑灵异民间怪谈
45岁的护工陈雪,在敬老院发现了惊悚的秘密——黄阿婆四十年容貌未变。一张泛黄老照片,一句“光绪三年的雪”的梦呓,拉开了百年诅咒的帷幕。借寿续命、血契缠身,黄阿婆是受害者还是帮凶?当科技巨头与神秘道士同时找上门,当儿子的性命成为筹码,陈雪被迫吞下骨戒,直面那个以时间为食、美得令人窒息的“存在”。时间不是礼物,是诅咒。而她,要亲手终结这场持续百年的黑暗交易。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
查看全部书评

登录/注册